《未接来电》象牙周

13、我的 不要拒绝我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荀也正从厨房往外走，一步迈入餐厅吊灯的光束之中。
　　因此梁郁可以很清晰地看清他的表情。

　　男生微愣，眼里只是单纯的迷茫，思考着把嘴中的苹果吞咽才说，“我是...XY？”
　　梁郁：“......”

　　“怎么，你的菜单还跟染色体有关？”荀也拉开餐椅坐着，“什么X，谁啊？”
　　梁郁抓纸盒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是人？”
　　荀也后背大咧咧傍住椅背，抬颌，“我只能回答是不是，难道我不是人？”

　　“你在找人？”荀也似乎很好奇，“谁啊，那个桃花？是网友吗？”
　　梁郁一哽。
　　她问一句，这人反问三句。梁郁执着道，“那天晚上你怎么找到我的，别说什么刚好碰到。”

　　“…行吧，”荀也揉压后颈，“说是也不是，许扬之前跟我说你去网吧踩点，要我帮个忙，那天确实也看见你进网吧，所以我从体育馆出来又进去看了下，没找到你，问了前台，人家说你被两个混混劫持——”
　　荀也翻出记录，手机撂桌上。

　　梁郁一看。

　　嘘羊来了：我靠她果然去踩点了，我就知道！
　　嘘羊来了：我估计就这几天的事，到时候随时联络哈，你去体育馆的时候也帮我盯着点。
　　-ok
　　-你不劝一下？

　　嘘羊来了：她独狼来的

　　看日期是…许扬突然说要送她跟张斐然回家那天。
　　直到屏幕熄灭，梁郁才回过神来。

　　荀也收起手机，话锋一转，“你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一泼冷水浇头而下，激得梁郁呼吸一滞，手脚冰凉。

　　窗外，收破烂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尖锐嘶鸣像是要凿穿大脑，将她从迷乱中一把震醒。

　　眼前的男生事不关己，梁郁幡然冷静。

　　她是在干嘛。
　　此时此刻，她正在试工，在争取一个高薪岗位。
　　什么X不X的，能给她付工资吗？

　　“能给我你家做饭阿姨的电话吗？”梁郁从善如流。
　　“每个问题都出乎意料嘛。”荀也挑眉，拿出手机报号码。

　　煮饭阿姨姓徐，电话接通后梁郁做简短的自我介绍，翻出便签本直奔主题，“阿姨他有什么忌口嘛？”

　　“他口味不挑的，就是不吃葱姜蒜不吃芋头南瓜，不吃肝脏和烟熏制品。哦，还不吃肥肉，但是猪蹄肉会吃，他口味特别清淡，稍微重口就吃不下饭的，要放点辣椒添色，但是不能有辣椒味。也爱喝汤，肉汤一定要撇油，不吃切成块的鱼，要么全只清蒸要么剔成鱼片，番茄鸡蛋汤不能太浓他吃不了太酸，还有啊，煮面的时候鸡蛋必须搅碎了放进去，他不吃纯蛋黄，但水煮蛋可以的。哦还有...”

　　“......”
　　梁郁头都大了，简直无语。这还不挑，跟皇帝比吧？

　　便签记了一行，梁郁直接放弃。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还想做个南瓜汤，差点踩雷。

　　梁郁试着打断她，“那他喜欢吃什么呢？”
　　“莲藕排骨汤，他小时候生病我常给他做，牛肉也行，再配个菜叶子...”

　　眼见对话停不下来，梁郁掉头求助，荀也就站在身后，越过她肩头按外放，“吴阿姨，您托孤呢？”
　　“啊呀，小也！你还好吧？”

　　冰箱还有牛肉，那就做个牛肉炒西蓝花，清炒小白菜，再来个莲藕排骨汤。

　　梁郁打开厨房门，荀也在身后喊，“哎。”
　　满脑子都是不吃葱姜蒜要辣椒又不能有辣椒味，她脱口而出，“还有什么吩咐，少爷。”

　　荀也笑笑，“做个你喜欢的菜，一起吃饭。”扬了扬手机，“等会许扬也来。”

　　话音刚落，一只猫从房门间隙唰地窜出来。

　　一只眼睛冰蓝色，全身白毛，软乎乎的肥猫。
　　“刘律师的猫。”荀也说，“刘敬谦，我发小。”

　　这位也是真发小，就住家对门。两家交情好，好到刘叔把他当儿子养，刘敬谦又是个不学无术的，初三那会儿两人狼狈为奸，上区派出所巡演，比荀攸宁先来的是刘叔的棍棒。

　　至于这猫，以刘敬谦的原话就是怕他哪天嘎嘣死在这儿了，他跟他儿子心灵感应能发现，替他收个尸。

　　这猫被荀也拎着后颈搂在怀里，又特别乖，姿态慵懒，尾巴尖在他手肘磨蹭，可爱得不行。
　　“我能抱吗？”梁郁跃跃欲试。
　　“给姐姐抱一下。”荀也捧着猫条往前送，哪想这猫全身抗拒尽往荀也怀里钻，最后跳地上躲进鞋柜。

　　梁郁不死心，蹲在柜子边上手摸，小猫警惕心极强，麻溜逃窜，这下溜到角落的盆栽后边。

　　“它叫什么呀？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梁郁想到外婆家的狸花猫，小时候梁郁经常陪它玩毛球，所以特别亲她。后来去的少了，现在见到她就跑。

　　她很想再养一只，一直没机会。

　　女生声音细细柔柔，像黏人的线。荀也从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后背过电似的起鸡皮疙瘩。
　　他慢慢揉压后颈，清了清嗓子。

　　“圆圆，公的。”荀也把这玩意捞出来，被它身上的灰蹭到，爱心归零，相当嫌弃地一丢，“它怕生，门都不敢出。”

　　话音刚落，它突然叼了只棉拖，咬着他的裤腿，荀也无奈，“跟你爹一副德性。”

　　荀也可算把鞋穿上了。
　　圆圆跟她不熟，梁郁也不好强求，去厨房做饭。

　　洗排骨，切莲藕，考虑到荀也吃得清淡，梁郁以准备病号餐的规格放盐，备好菜，汤还炖着，现在就炒菜容易冷盘。

　　要是真在这干活，得要个高压锅，肉炖软烂才好吃，不然两小时来不及。
　　荀也没回房间，坐在餐桌边等。
　　收回视线，梁郁从口袋拽出手机，从X的朋友圈点开动态照片。

　　X不爱发朋友圈，露脸照更是天方夜谭，但说要搬家那天他发了一张照片，巨大落地窗横挂气球彩带，窗前倒影千姿百态，只一人拿起手机拍照。

　　画面中，男生的脸被手机遮挡，只隐约浮现寥寥几道线条。
　　像曾经多次做过那样，此时此刻，她两指滑开，放大。

　　男生的脑袋轮廓与窗面的夜色融为一体，倒是能看清扑棱出来的几根发梢，但绝对没烫过，也没有染发剂反光什么的…

　　梁郁稍伸长脖子，将手机图与视野里的毛茸茸的后脑勺对比。

　　眼神辗转好几个来回。
　　说像也不像…哎。

　　梁郁重新点进聊天框，输入行删删减减，水龙头的水珠不断下坠，越来越慢，最后一滴连同勇气一起，悬停在水嘴滤网口。

　　如果荀也真是X，他第一时间否认是不想见她吗？他明明知道她在曲县，从说要搬家到现在，他一句都没提过。

　　失望渐渐漫延。

　　见了又怎样，以为她会缠着他么？不过就是个普通朋友，知道却不见才有鬼吧。仿佛是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她深呼吸，手指在语音通话一按。

　　一门之隔，圆圆从主卧的阳台窜出来。梁郁如梦初醒，往旁侧一滑，取消。

　　梁郁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做好跟他见面的准备。

　　一直以来她隔着屏幕跟X聊天，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透光却不透明。

　　虽然看不清对方会让她遗憾，甚至不甘，但正因为看不清，她生活中真正的不堪被细腻的磨砂颗粒打散，均匀漫射开，投掷出一个偶尔吐吐苦水的烦闷轮廓。

　　就像大多数为烦恼所困的女高中生那样，时常叹气，但总是充满希望。她想让自己是那样的，这种不透明让梁郁不满足的同时，又觉得很安全，也一直依赖着。

　　可荀也闯入她的房间。
　　不止这个，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她到底过着一种怎样的生活，但X不可以。

　　虚拟世界里的一切都只是幻想，她要永远是那个长着翅膀的金发酷女孩，绝不穿皇帝的新衣。

　　电炖锅的咕嘟声渐渐冒气，将她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你现在真的有胃口吗？”梁郁推开门，摘掉围裙坐下。
　　“还行，基本就尝一口，”荀也说，“剩下的让他们打包带走了。”

　　难怪厨房没有剩菜，还有几个打包盒。
　　圆圆很黏人，又开始捣鼓荀也的鞋，用爪子各个角度抓，咬，攀着桌腿爬，显然很想上桌。

　　梁郁不好意思总盯着他的脚踝看。
　　但又忍不住看小猫。

　　她甚至把自己的拖鞋尖朝它顶了顶，圆圆想抓，爪子前挪一步，一人一猫都在观察彼此。她再次主动，结果猫猫突然两三步狂奔房间，门被狠狠撞开。

　　啪叽。很重一声响，摔了一下。
　　又赶紧爬起来躲进阳台。

　　梁郁：“......”
　　她有这么吓人吗？她明明很招小猫的。

　　荀也只是笑，“至少三次它才不会跑。”
　　...行吧，梁郁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你都自己养吗？”
　　他看上去不像会养猫的人，更像被养惯的。

　　“对了，”因为这猫还是上午刘敬谦派司机送来的，荀也这才慢慢琢磨，打开地图，“你们这儿有给宠物洗澡的地方吗？”

　　“兽医所？”
　　“能帮洗澡吗？”

　　这是完全不会养啊...
　　这么一看也不像X，X养猫，还给她拍过家里的灰色英短。

　　而且以X的个性，不想说的事会直接说不聊这个，不至于拿学校名骗她。
　　还有那个对你有意思，如果他真是X，这不就是表白吗？会爽快承认吧。

　　应该只是巧合，虽然堪称离奇，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梁郁脑袋疯狂自我建设，下意识盯着他。

　　“我是不会养，”荀也收起手机抬头，“一直看我是在表示无声的谴责吗？”
　　“...我帮你问问，”梁郁赶紧回神，局促地一指厨房，“汤好了我先过去。”

　　做了三人份的量，快吃完许扬也没来。

　　荀也吃得很慢，不知道是习惯还是不合胃口，又或者只是太饱，问也就说咸淡刚好，表情淡定。

　　吃完没事做，梁郁掏出包里的卷子写题。

　　“这几天没人跟你吧？”荀也忽然问。
　　“没，”中午她不回家，晚上许扬坚持送，估计就算有也没到时候，“黄毛也没消息吗？”
　　“问我要律师电话，”荀也把聊天记录给她看。

　　梁郁一看，就两条消息，荀也居然真给了，“刘律...你发小的吗？”
　　“那骗不过去，另找了律师，”荀也说，“如果许扬没空送你你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回。”

　　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荀也打断她即将说出的不用，“不要拒绝我。”
　　他停顿稍许，“如果因为我这边让你受伤，那我多过意不去啊。”

　　他的目光分明很坦荡，梁郁却想在这注视中躲藏起来。
　　她率先移开视线，在题干划下一道长线，用了十足的笔力，尤为平直，“谢谢。”

　　“碗让许扬洗，不能让他白蹭一顿，”荀也放下汤勺，“你回去等结果。”
　　梁郁立刻收起卷子，“那我先走了。”

　　推门，梁郁抓紧门把手，想到上次他报的市价，一个月能抵她半年的外卖。
　　随即深呼吸，还是转身，“你可以重点考虑我。”

　　荀也闻言歪了下脑袋，等她。
　　“我超级会养猫的，”梁郁神色严肃，“也不会莫名其妙叫你穿鞋。”

　　连猫都要提醒他，说明不爱穿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上了年纪的阿姨应该都会提两句，更何况他一个有钱独居未成年。

　　荀也突然大笑，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梁郁从没见他露出如此舒展，轻松的表情。

　　男生斜斜倚着椅背，笑眯了眼，眉梢闪亮，梁郁不由得屏住呼吸，连隐隐的心碎也忘掉了，一时挪不开眼。

　　“这么好，”她听见他说，“那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