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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眼前 你是X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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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第一次产生自我认知是七年前,借张斐然的手机创建q/q号,偷偷跑到网吧给q/q秀里的自己挑选装扮和特效。
时日至今她都记得那种闪着光的金色卷发,细绒白色软帽架遮住微微露出的斜刘海,单手插兜嘴叼棒棒糖,头顶架一副太阳墨镜,豹纹超短裙配及膝马丁靴,后背硕大的黑色翅膀在爱心泡泡特效里抖动。
总觉得以后自己也会穿着这样的衣服,生长出明媚又富有个性的自我。
梁郁对此毫不怀疑,就算此时此刻被梁民扯着头发暴揍,冲进理发店想剃光头,最后还是舍不得。
梁郁的头发随了母亲,又黑又浓密,长到肩胛骨的长度。但发质不好,满屋子乱掉,钱兰常常边整理边骂。长发很难打理,洗头费水,跑操沾脸,写作业挡视线,打架也是弱点,这些梁郁都不喜欢,它麻烦至极,但只有一点好。
每次跟老妈见面,她总会给她梳头发。
先洗头,用完洗发液还要上护发素,再用干发巾裹住头发用力擦拭,吹风机吹到半干,再用梳子从头顶到发稍,一遍又一遍,直到头皮碾得微微发麻发烫,打结纠缠的发丝变得顺滑,粗糙分叉的末端也趋于柔软。
看看你之前的头发,小狗似的。老妈总这样说,手指伸入发间轻轻摩挲。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蒸热的馒头,被从角落搬到院子里晒太阳的盆栽。
才不是没人管的小狗呢。
但老妈开始恋爱,每月一次的见面,谈话里有了其他小孩。那个男人也离过婚,在街上摆摊买水果,有个刚成年的儿子,成绩特别好。
别看他这样,对我还是很不错的,还有两套房呢。梁郁竖大拇指,那确实有点实力。
后来的事就像看了一场电影,他们在一起,他往外婆那儿塞了钱,他想去儿子读书的地方做生意。
得知两人即将结婚那天梁郁剪掉头发,第二天没去上学,在网吧泡了一宿,家访后梁民要她自己想清楚,不想读也不逼她。
没人逼她,要不是当初离婚时老妈发话,不给她读书就不给赡养费,她早就去当童工了,这儿遍地都是。
不学好会怎样,打架会怎样,逃学混网吧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会怎样?
不会怎样,什么都没发生。压根没什么可失去的,就只是打游戏,抽烟,看老妈用失望的眼神接起别人的电话。看朋友绕开她窃窃私语。
挥霍时间而已,这是她仅有的东西,大把大把的时间像烟雾从手中溜走,多到廉价,她没想着抓。
但打架确实不是梁郁的强项,托梁民的福,她很会跑。所以混也没混出点什么,只是充当跟班在群架前大放厥词,致力于煽风点火。
发泄情绪确实很爽,但也遭了报应,半死不活躺在医院缝针。
钱兰缴费后骂咧咧离开,她跟张斐然还在冷战,不想找她。
后来老妈来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老妈流泪。
我不结了。老妈哭完,撂了这话,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q/q秀中的酷女孩还是那样悠闲,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只是一个虚拟的,幻想中的形象而已。她的床头一个人都没有。梁郁心烦意乱,打开X的聊天框,对着脑袋上渗血的绷带拍照过去。
随便发着玩儿。
对方却秒回
X:?
LLL:勋章/墨镜jpg.
LLL:干嘛惊讶,你没打过硬仗?
她记得半年前X也给她拍过类似的照片,只是没她惨重。
这下男生很久才回复。
X:遇到硬茬我都直接跑的
嘴角一扯,梁郁痛得嘶声,翘着脚装潇洒。
LLL:懒得跑
LLL:输了就输了,下次再战
X:伤成这样还下次啊?
X:不一定每次都要大获全胜,将损失降到最低也是一种胜利的方式
X:我确认一下
X:你现在脑袋还清醒吗?
LLL:?
X:因为
X:一般来说我开始装逼你就会骂人了
梁郁:“......”
是吗,但她现在不想骂人,也没有真正感觉潇洒。
失意,悔恨,愤怒,迷茫,所有情绪压过头顶阵阵汹涌的疼痛,在身体上蹿下跳,她想用刀划开皮肤,让这些东西跟血一起排出来。
她想找人说说话。
LLL:我不知道
LLL:所以要不要打电话
那是梁郁第一次跟他通话,在空无一人的安全通道。
“我不想跑了,那时候我就是想知道,如果我真的死在那儿,我妈会不会后悔,但是她说她不结婚了...”
梁郁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你希望她过得好,但又希望她可以选择你,不要结婚。你想要她发自内心的决定,而不是像现在,好像是你把她逼成这样。”
她语气不由得严肃,“你...”
“有什么好惊讶的,”X在笑,懒懒散散的调子,“我爸妈离过婚你不是知道嘛。”
梁郁全身心都松了一口气,在安全通道她忽然真的变得很安全。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对我失望了,她就觉得,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梁郁揩了揩眼角。
X:“你不想这样?”
“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他说,“你讨厌现在的自己吗?”
“你讨厌我吗?”
“我无关紧要啊。”
“所以你是讨厌了。”梁郁小声道,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会,”对面慢条斯理,像在思考,“我爸妈离婚那会儿我也挺混乱,派出所我闭着眼都能进,虽然不至于剃头...所以勉强能理解你的心情吧。”
X很少讲自己的事,她问,“然后呢?”
“嗯?”
“派出所闭着眼都能进。”
“后来成绩下滑,被处分,喊家长,就那一套。但我不痛快。”
是。梁郁心底叫嚣着,不痛快,无论如何,不管做什么都不痛快。
“打架不痛快,泡吧不痛快,飙车不痛快,跟傻逼聊没营养的乐子也不痛快。后来实在没办法,我跑了一趟图书馆,发现这是我小半年最平静的一天。脑子里全是题,其他什么都没想。”
“就这样?”
“啊。”
梁郁面朝数不尽的台阶,无力感渐渐弥漫,“有用吗?”
“有用啊。”
“你怎么能确定。”
“一种感觉,”X说,“我们是一样的人。”
心口漏了一拍,梁郁试图冷静,“哪种人。”
“不允许破事把我们往下拽的人。”
男声坚定,轻盈,意气风发。将她一把托起,无尽开阔的未来在眼前陡然展开。
血液急速流窜,她忽然听见耳边的心跳,盖过猛烈的风。
张斐然的消息就在这时冒出来。
就一句你等着。
梁郁突然觉得,她不能放弃最后朝她伸出的那双手。
她拨通电话,先发制人,“如果我死了你会后悔上午把我骂哭吗?”
一反常态,张斐然没像以前那样骂她不上进,颓废。她只是沉默很久,再开口声音发抖,“你不能这样伤害我。”
有人在乎她。梁郁泪如雨下。
那天她重拾最后的友谊,也喜欢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现在,她的好朋友也还在她身边,也还是像以前一样,会因为她受伤而生气。
“不会的,”梁郁敛神,抓住张斐然的手,剖析自己很难,她沉默许久,“我可能是有点压力吧,我妈妈的腿一直没好,我又退步很多名...”
张斐然有点着急,“你下学期搬出来就好了!钱不够我借你,真的!”
梁郁笑笑,“知道啦。”
张斐然知道她不会借。
就像她宁愿去网吧窝一晚上也不去她家,梁郁骨子里是骄傲的,这是最初吸引张斐然的原因,虽然作为朋友还挺无力的。
“不过吧,发给X还是太离谱了,”张斐然叹气,“难道他还能从屏幕蹦出来救你啊?不是,你喜欢X不如喜欢荀也!”
要是X就是荀也呢?
毕竟网吧地处主干道,就算偶遇,也跟不起眼的小巷八杠子打不着一处。
再加上他明显的奔跑姿势,以及那句‘怎么从一堆巷子里找到你’。
一周后,站在荀也家的次卧门前,曾经一闪而过的疑惑顽强地探出头。
梁郁发誓自己不是故意偷窥荀也的房间。百平米不到的屋子,洗手间紧挨两个卧室,一个虚拢着,一个紧闭。紧闭那个不知何时隙开一道不宽不窄的门缝。
此时屋子里只她一人。没有人在厨房大显身手,也没有做饭阿姨排成一列,而荀也正品鉴满桌美食的场面。
厨房就一个,当然是错开时间单面啊。荀也如是说道,说完就跑到楼下取快递,请她自便。
现在都没回来。
梁郁耳朵很尖,听见门内细微的猫叫,下意识靠近房门。
没看到小猫,但看到一把吉他和一颗排球。
一眼就能看到,临窗书桌一览无余,教材随意摊开,排球卡在书页间。吉他搁置角落,装在透明玻璃箱里,像个小型鱼缸,水蓝琴身在光下如水波起伏。
吉他没什么,家境优渥的小孩学乐器很常见,许扬也学过一阵子。排球倒是稀少,但也不是没有,隔壁体校还有个排球队。
但...两个结合起来,她本能想到X.
手机轻震,梁郁收回思绪,解锁屏幕。
1:[照片]
1:你家的?
拍了一个写着她名字的包裹。
啊,是她买的速溶咖啡。
LLL:嗯。
1:帮你拿了
LLL:谢啦
1:没事
手机丢口袋,梁郁思索着,身形一僵,打开X的聊天框,片刻,再点入跟荀也的对话栏。
等会,等下。
X聊天不喜欢用标点符号,尤其是句末,除了问号。而荀也...也是。
从他发来的第一句‘小事’,到‘快回答’,无一例外。
她居然才发现。
为什么当时完全没印象?
梁郁倒吸一口凉气,急忙翻到她给X发的照片。
虽然拍得很糊,但包间玻璃门上,赫然是能看清网吧名字的贴条。
随处可见的巧合并不显眼,拼凑成线,梁郁感觉脑袋轰地一声。
可是,X是一中的啊?
他亲口告诉她的。
是巧合,还是骗她?为什么?
整片后脊过电,顺着脖颈直冲天灵盖,引发新一轮混乱。梁郁抓着手机微微愣神——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下,梁郁回头,荀也倚着门框,不知道站了多久,收起指骨,眉梢一挑,“看完了吗?”
梁郁心跳骤停。
女生双目瞪圆,一双杏眼错愕分明,荀也敛了笑,“怎么了?”
“呃,”梁郁仍是呆滞,声线却很稳,“没...看了个社会新闻。”
“给我吧,”她锁屏,拿过荀也手上的快递盒,“冰箱里的菜我看了,我都能做,你要吃什么?”
扒拉半天没撕开,手指都勒红了,才发现没用剪刀。
梁郁一阵恍惚,迅速回头,就见荀也走到冰箱面前,光着脚。
前两次送吃的也没见他穿鞋。虽然木质地板被擦拭得光洁透亮,可这好歹是冬天...
等会,她在想什么...现在是要,哦对,拿剪刀。
视线中,男生拿出一个苹果,“这就是我给你的试题。”
“...什么?”
他关上冰箱门,“从现在起,你可以问三个问题。”
梁郁歪了下脑袋。
“随便什么都行,”荀也说,“忌口,最喜欢的菜,做法,但只能问三个,我会回答是或不是。”
“……”梁郁好半响才听明白这话。
是或不是要怎么问最喜欢的菜啊?
这不纯纯耍人吗!
托他的福,芜杂的思绪迅速回归现实,梁郁不敢置信,“其他人跟我也是同一套面试题吗?”
荀也:“嗯哼。”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这人一直找不着做饭的人了。
哪是嘴刁啊,纯闲得慌。
但能怎么办呢,来都来了。梁郁默默消化,低头想了想,忍不住问,“我要问第一个。”
“问。”
“你是X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