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藏娇》欧欧

2、初来汉宫逢战乱

　　当我混混沉沉醒来时，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一个过份简陋的房间，只有几张破旧的木头椅子，一张缺角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陶茶壶和几个缺角的陶茶杯。一个斗笠挂在床前。从前跟着爸爸见过不少贫穷的家庭，可是如这般简陋如原始社会的房间我还是第一次见。
　　正当我感慨时，一个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走进来，见我醒了。倒了一杯水端到我的面前，盈盈一笑，“小姐姐，喝口水吧。”
　　我的喉咙异常干涩，沁出腥甜味，伸手去接却发现我的身体有些异常，胳膊好短。我怔怔地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五六岁孩子的身体，我拍拍自己的脑袋，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小女孩面带疑惑地看着我，乌黑细亮的头发被蓬蓬的扎起来，略微有些凌乱，“小姐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我瞥过她，荆布粗衣，布条束带，头绳垂落，好奇怪的装束，我试探着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放下手中的杯子，抿抿耳鬓边的碎发，坐在我的旁边，细声道：“几日前我同舅舅去山上砍柴，看见昏迷不醒的姐姐，荒郊野岭的也没什么人烟，我和舅舅就把你带回来了。兵荒马乱的，姐姐怎么会独自一人昏倒在郊外呢？”
　　砍柴？兵荒马乱？荒郊野岭？我的脑子乱哄哄的，“小妹妹，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三月十五啊。”
　　“我问的是年份！”我猛拍床，有些激动地喊道。
　　她似乎被我的歇斯里地吓到了，怯怯地开口，“景帝前元三年。”我的头仿佛再次受到了撞击，剧烈地刺激下又昏睡过去。
　　经过几天的反反复复我终于清楚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穿越了，穿越到了汉朝景帝年间，不幸的是碰上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七国之乱。
　　经过几天的相处，我和小陌就是那个救我的小女孩还有她的舅舅已经很熟了，他们本是平阳人，为了躲荒逃到了睢阳。小陌小小年纪已经深谙于家务劳作，娴熟干练，是里里外外的一把手，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陌的舅舅卫平一看就是个老实的庄稼人，憨厚耿直，完全没有小陌骨子里的聪颖伶俐。
　　早上我醒来时，发现小陌早已经在院子里晾起了衣服，我的身边放着一件小陌平日里穿的衣服，我连忙换上，简单洗漱后跑到院子里找小陌。
　　小陌眉眼稍弯，嘴角噙着笑意：“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呢？”瘦小的手轻轻抚摸过那件绫络织锦衣袍上的繁复花纹，满目钦羡惊艳。
　　我笑着说：“你要是喜欢就送你了。”
　　她的眉眼间透着惊喜与怀疑，“真的吗。”
　　我点点头。她触摸的手有些颤抖，顺着锦衣的纹路一路滑下，仿佛她手中的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咱们庄稼人要这么漂亮的衣服干什么。”卫平浑厚粗犷的声音把小陌从陶醉中唤醒，小陌嘟嘟嘴，跺跺脚撒娇道，“是姐姐送给我的，又不是给舅舅的。”
　　卫平宠溺地看了小陌一眼，不再言语。他把目光转向我，“小雅，你还是想不起自己的家在哪里吗？”
　　我心虚地摇摇头，只听到卫平一声沉重地叹息。
　　“舅舅，就让姐姐和我们在一起吧。以后我们三个一起生活。”小陌仰着头，明眸逆着阳光犹如汩汩流淌的泉水般清澈。
　　卫平摸摸小陌的头，看着说：“小雅家里人只怕是该急死了。”余光有意无意地瞄了几眼晾在竹竿上的衣服。
　　我突然有些明白了，他不是不想收留我，而是不敢。在他的眼中那件华贵的衣服昭示着我非富即贵的身份，他是不想惹事端。我想安慰他，可是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只有六岁，行为举止太老练会惹起怀疑。这个被我侵占身体的五岁的孩子有属于自己的父母亲人，而我也有自己的世界，有我的牵挂。原本两个永不相交的命运之轮因为一场意外而交汇，冥冥中操纵一切的宿命会将我带往何处。
　　“姐姐，这是我在你的衣物里找到的。”小陌拿出一快玉佩，色泽温润，玲珑剔透，纯净无暇，精致的雕工勾勒出几枝傲雪迎立的梅花。我接过玉佩，凝视简约优雅的花纹，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卫平刚走进想要看看。门外传来喊叫的嘈杂声，几个男人的声音粗声叫门，卫平神色慌张地把我和小陌推进屋里，再三嘱咐不准出来。
　　我和小陌躲在屋里，外面有几个男人的喊叫声，家禽的声音，甚至还有拳打脚踢的声音，小陌吓得瑟瑟发抖，我将她搂在怀里，握住她的手，竖直了耳朵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梁王下令征兵，你跟我们走吧。”不耐的声音。
　　“兵爷饶命啊。“是卫平的声音，
　　随即传来几声踢打声，“那他妈的那么多废话，快走，别逼老子动手！”
　　嘈杂声越来越远，直至恢复了静谧。我和小陌出来，看见原本整洁的院子里一片狼藉，家畜都不见了。小陌毕竟年纪小，看到这场景竟哭起来了，我安慰着她，脑子飞速地运转。七国之乱，睢阳，梁王。
　　无数个历史片段在我的脑海里织成了完整的一段。吴楚合攻梁国，梁王退守睢阳，前无救兵，兵寡粮绝，作为梁国国度的睢阳，气候适宜，土壤肥沃经济繁荣，向来是富庶之地。太平年间百姓自是衣食无忧，可一逢战乱，梁王以区区十万军队抵御吴楚的六十万大军，财力自然捉襟见肘。于是就有了今日强行征兵的一幕。
　　我擦干小陌脸上的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想救你的舅舅吗？”
　　小陌止住了哭声用力地点点头，我继续说：“那么就要听我的。第一，从现在开始不准再哭了。第二,把家里所有的粮食都找出来，收拾行装。第三，一会在路上我教你怎么做，你要都听我的，但不准问为什么。听明白了吗？”
　　小陌红肿的眼睛怔怔地看看我，随后撒腿跑进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行装。
　　大敌当前，恐怕只有乡村才是宁静的。城市里早就乱成一片。百姓们都收拾行装仓皇出逃，商贩们趁机哄抬粮价，到处是奔跑的士兵。小陌静静地看着凌乱的一切，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低声说：“小陌别怕。想想舅舅，他还等着你去救他呢。”
　　她安静了一会，突然小声而坚定地说：“小雅姐姐，我相信你！有你在，我不怕！”
　　一股暖流淌过心里，忽然深深的感动，被人相信的感觉是温暖的，也意味着有了责任。我冲她微微一笑。
　　我拉着小陌拽着一个奔跑的士兵，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士兵拉着我们退出队伍，“你们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还在路上瞎晃，赶快回家去。”
　　这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他明净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澄的天真，没有太多世俗的东西。在胡子拉碴，双目浑浊的士兵中间脱颖而出。而他刚刚没有直接把我们推开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我眨眼睛，故作天真地说：“哥哥，刚才有个人找我，让我代他去见梁王告诉他退敌之策。”
　　那个少年显然不相信，眉毛微挑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快回家吧，这不是玩的地方。”
　　“我没有说谎，他还说，吴楚兵力数倍于梁国，梁王若不自救，只怕要殒身于此。此计不仅可保梁国无虞，还可达成梁王多年夙愿。你去告诉梁王，他一定会见我的。否则梁国失守，你就是祸国罪人。“我低着头，像背课文一样以一种平和的语调说出来。
　　少年似乎被我说动了，犹豫地看着我，我拉拉他的手将梅花玉佩塞进他的手里，开始小陌给我的时候我就觉得玉佩左角的图案有些面熟，刚才赶路时我才猛然想起来，高中时我曾在历史课本上看到过那种图案，是汉朝皇室陪葬物上的标志。我以顾不得思索这个身体在汉朝到底是什么身份，只想通过这枚玉佩见到梁王，用自己在现代学到的历史知识将舅舅就出来。
　　在看到玉佩的一刹那间少年目光一亮满是惊讶，他重新地打量我和小陌，我们原本穿得就简单再加上连日的赶路早已狼狈不堪，任谁也不相信我们会拥有汉朝皇室瑰宝。
　　“好，你们跟我来。”
　　他并没有直接带我们去梁王宫，而是把我们带到城楼下，城外箭矢如雨，轰鸣的攻城声音震耳欲聋，城内士兵众志成城做着顽强的抵抗，厮杀嚎叫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战火的余烬以及遍地的尸体将一座富庶繁华的千年古城变成了人间炼狱。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令人作呕。我下意识地捂住小陌的眼睛，鼓起勇气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的胆怯，我不能慌，我要保护小陌。
　　“将军，就是他们。”晴朗如月的声音传来，小月清风般疏朗，如果此地不是战场，那便是愁肠古道，夜月普照的诗境。
　　一个二十多岁的士兵走进我们，一头乌发黑亮浓密，几缕发丝从束发玉冠中洒落出来，褐色的肌肤上汗珠滚滚，一身黑色铠甲上染满了斑斑血迹，像是刚刚从厮杀的战场上出来。衣着凌乱而神情却依然镇定自若，凌乱却并不狼狈。
　　看到我们后，他眉头微锁，“董真，这不过是两个孩子。哪来的破敌良策。”
　　董真将我给他的梅花玉佩交给将军，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便神色微变，拿过玉佩凝视良久，似乎看出些端倪，盯着我慢慢靠近，“是谁告诉你的？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我低头思索了一会，看他的表现定是久经沙场完全不像董真那么好糊弄，我必须要谨慎，“他只是教了我几句话，说有人如果问，就照他说的回答，你刚才问的，他没有教。”
　　“那他告诉你的退敌良策是什么？”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露出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表情，“你是梁王吗？如果是我就告诉你。”
　　“为什么只能告诉梁王？”
　　“为什么你总是问一些他没有教过的问题？”年龄小不被人重视这个缺点在这个精明强干的将军面前倒成了优点，可以帮我避开许多难以解释的问题。
　　他手捏着梅花玉佩来回踱步，像是在犹豫，董真看了我们一眼，有些焦急地走上前去，“将军你还犹豫什么，大敌当前情况危急就带她们去见梁王，两个孩子你怕什么？”
　　将军的目光在我们两人的身上来回游移，凝眸深思许久，将抬起的胳膊放下，“也罢，跟我来吧。”
　　我拉着小陌跟在将军的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董真的少年，略带清瘦的脸颊白皙莹然宛若女子般秀丽，澄澈的面容没有半分杂质，我对他微微一笑。他神色一怔，随即也对我疏然一笑，温暖如春的笑容令周围的战乱仿佛不存在，依旧是一个明净的世界。
　　梁王宫督造奢华，据历史上记载，窦太后对这个小儿子十分宠爱，将富庶的梁国给了他。梁王刘武嫌大梁地势低洼潮湿，迁都睢阳，在这里修建了新都城。汉宫建造大气恢弘，视野开阔。不像明清流行窄道，高耸入云的回廊上衣饰华丽的宫人缓缓而行，在这个华丽雍容的宫殿里衣着简陋的我和小陌显得格格不入。
　　小陌睁大了眼睛不肯放过一处景致，起先的惊恐未定被眼前的新奇冲淡，我俯在她耳边轻轻说：“待会儿不要乱说话。”她收回了流连的目光用力地点点头。
　　看到梁王的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董真，白色祥云錾金丝锦衣，白玉束发雍容富丽的衣饰下是一个略显羸弱得翩翩少年，与董真不同的是他的举止神态间隐隐透露出帝王家高贵傲然的气势。
　　梁王看到我和小陌后，惊奇地大喊：“阿娇，你怎么在这里？“
　　我怔怔地愣在那里，对视片刻终于知道他不是在叫别人，“我不是……。”
　　那位将军将我的梅花玉佩递给梁王，他瞥了一眼玉佩上的梅花图案，“没错，是阿娇的玉佩。”
　　我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小陌小声疑惑地嘟囔了一句，“小雅姐姐怎么叫阿娇？”
　　“怎么了，阿娇。不记得舅舅了吗？”梁王走近蹲在我的前面握住我的肩膀轻柔地问。
　　琥珀色好看的眼睛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柔的光泽，那里放佛吸纳了世间最美的精华，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在不愿苏醒。我木讷地点点头。
　　夜晚星辰点点，孜孜月光如水汩汩流入窗内，我和小陌躺在床上，内心百感交集。我附上的这个身体是堂邑侯与景帝姐姐馆陶公主的女儿陈阿娇，如果我不懂历史我也许会为这个显赫的家世而高兴，可是陈阿娇的下场我太清楚不过。定下心里我只有对这个身份的恐惧，陈阿娇有着逃脱不了的宿命可那不是我的，我要逃离。等到救出舅舅后我就和小陌他们离开，即使浪迹天涯贫困一生我也不要成为陈阿娇独自在长门幽禁一生郁郁而终。
　　我看了看熟睡的小陌，那个孩子劳累了几天此时睡得特别沉。而满怀心事的我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虽然我成为了陈阿娇但事情并没有完，相信到明日回过神来的梁王舅舅就会问我所谓神秘人告诉我的退敌良策，还有卫平舅舅。不过既然我成了陈阿娇那么卫平舅舅自然不难救出，只是我从前为救卫平而撒的那个谎到需要好好地圆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