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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已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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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场樱花树下的相认,又过去了好些时日。
越是相处,桜就越觉得缘一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孩子。
他没有过问桜的来历,没有对妖怪的存在抱有好奇,不问她为什么会藏身在继国府中,有什么目的,他十分顺其自然的便接受了院中突然多出来了一个人(妖怪)这件事,有时还会在屋中泡茶时,自然而然的拿出来两个蒲团,邀请桜坐下来一起品茶。
桜看他态度如此自然,便也慢慢的不再拘束。
缘一的屋子低矮狭小,是典型的三叠房,小孩尚能直着腰板进出,成年人若是想进来,少不了得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挪,那样实在太过费劲。
桜第一次进来时,就因为急着直腰而被木梁磕到了头。
那一下真是疼得要命,她到现在都记得。
于是为了方便,桜把自己也变成了和缘一一般大的小豆丁,突然变矮的视野令樱花妖有些新奇,她感觉世界都变大了一倍,她跑到自己的本体树下,仰头看去,只感觉这片烂漫的粉色花雾大的出奇,一眼看不到边际。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么……伟岸过。
樱花妖绕着自己的树干转着圈,用步幅丈量树围,转的有些索然无味了之后,突然想起来自己貌似已经大半天没看到缘一了。
……
缘一一大清早便出门了,傍晚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桜正趴在榻榻米上玩拨浪鼓。
红发少年沐浴着昏黄的日光,穿过庭院,推门走了进来,半长的刘海温顺的垂在脸侧,衣摆翻飞,凉风裹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卷进了屋中。
桜耸耸鼻子,了然道:“你又去看夫人了。”
缘一点头:“母亲的病情又加重了。”
从前年秋猎结束后,缘一的母亲朱乃夫人的身体便每况愈下,风咳不断,就连下床都需要旁人搀扶,看上去着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桜与那位病弱的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只记得她容貌秀美,两步三咳,但腰板永远挺得笔直,因而对她观感不错。
她安慰的拍了拍缘一的肩膀:“那就尽量多陪陪她吧。”人的性命真的很脆弱。
缘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侧身看向窗外,一言不发,门外日光被门框切出了一条清晰的分割线,映在少年脸上,明晃晃的,晃的桜有点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会是哭了吧,她可不会哄人,桜心下一紧,放下拨浪鼓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走到缘一身边,背过身仔细观察了一番,少年脸上干干净净的,别说泪痕了,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依旧是那双让人难以看懂的眼睛,视线虚虚的散在庭院中。
桜顺着视线看去,院子空空荡荡,只有角落放了几捆屯来过冬的柴火,柴火上站了两只翠色小鸟,叽叽喳喳叫不停。
“……”
这小孩又在发呆了,桜叹了口气,陪着他坐下来,一起发起了呆。
“你舍不得你的母亲吗,害怕她有一天真的离开你,”桜垂眸把玩着腰间的挂坠,淡黄色的流苏须穗轻易地从纸缝间滑落,又被她反手抓了回去,“可人命就是这样的脆弱,你总要学会去接受一些事情。”
倘若是正常人家的小孩,听到她对着还没死的亲人叽里咕噜说这些丧气话,估计已经气得揪着她的领子开骂了,可缘一不会。
“死亡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东西,这没什么好害怕的,”谈及死亡,缘一的眸子带上了些许失落,他摇了摇头,面上少有的露出了几分纠结,“母亲今天抱着我哭了好久……她很痛苦。”
“而我能感觉到,而这份痛苦,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我。”
往日沉默寡言的少年今天话格外的多,他言罢,缓缓扭过了头,和身旁歪坐着的樱花妖对上了视线,酒红色的眸子中带着十足真诚的茫然。
样貌还是个小豆丁的桜叹了口气,摸了摸缘一的头。
“你下一句该不会是,'如果我本身就不存在的话,母亲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纠结痛苦了'吧?”
缘一看着她,摇了摇头。
“那你做的就只有每天都好好的照顾自己呀,让你母亲每次都能看到更加健康的你,她心情就会变得更好啦。”
他沉默了一瞬,清透的眸子又缓缓落在了庭院的树上,少年身姿挺拔,面色沉静,从侧面看活像一棵屹立不倒的树,很难为外物所撼动。
“我一直都在这么做。”缘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
其实他想得比谁都明白,这小孩一向如此。
桜叹了口气,一把揽住了缘一的肩膀,很突兀的转移了话题:“明天要不要陪我去抓鱼。”
缘一很显然没跟上话题,当场愣在那里了,发丝歪歪的贴在头上,看上去有些呆。
桜慈爱的帮他把那捋发丝挪开:“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去后院不远处那条小河看看吗,明天下午咱们可以偷偷摸摸的溜出去玩。”
继国小少爷在理解了她话的意思后,破天荒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
……
桜其实知道缘一真正在茫然什么。
她认识缘一,要比缘一发现她早很久很久。她清楚的知道,浑浑噩噩的在这个府中呆了这么多年,缘一其实一直都没有找到真正的本我。
少年呱呱落地的那日,府内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天生爱凑热闹的樱花妖自然不会错过,她早早的便蹲守在产房内,亲眼目睹了产婆高高兴兴的抱着新生的婴儿高呼“是小少爷!是小少爷!”
屋内外洋溢着欢快的气氛,继国家主顶着满头大汗焦急的冲进来,他小心翼翼的抱起了自己的血脉,然而在看清儿子的脸之后,桜也是第一次知道,喜悦与震怒的表情在人脸上居然也能切换的如此之快,继国家主目呲欲裂的盯着婴儿额角的火焰状印记,一把将他丢回了床上,嘴中喊着“灾祸”,“孽种”,抽出佩刀便要向下砍去。
继国夫人不顾刚生产完虚弱的身体,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滚下床用后背牢牢护住了初生的婴儿。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缘一的命被保住了。朱乃夫人气急攻心昏厥了过去,继国家主一刻都不想在屋内多待,产婆则生怕自己惹祸上身,短短几分钟,方才还拥挤热闹的屋子居然只剩下了桜一只妖怪。
可怜的孩子,桜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孩子未来的命运,被遗弃,漠视,最后满怀愤恨的死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她依旧隐藏着身形,走到婴儿旁边,从怀中拿出一枝樱花树枝,确认上面没有倒刺后,插在了婴儿襁褓上。
这还是桜第一次离人类幼崽这么近,她看着婴儿手脚蜷缩着仰面朝天,也不哭也不闹,顿时有些惊奇的伸过去了一根手指。
“……”
婴儿明亮清透的眸子透过她,直直的落在了头顶上方的房梁上,手指却像是巧合一般,虚虚的拢住了她的食指。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降临在世的第一个音节。
可是不被人需要的话,又怎么会明白自己存在的价值呢。她想。
如果这孩子真的被遗弃了的话,她就把他偷偷抱回来,自己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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