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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里的人不该再出现 梦里没有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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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没有语言,只有光。火光近乎残忍地撕开黑暗的天幕,迸发进绝望的眼。
赤脚踩着滚烫灰烬,在这里连痛都做不到。风吹过我身边,卷挟着那些灰烬,同炽热的火光一道的迷了我的眼。
泪水在脸上的感觉痒痒的,很不舒服。
梦的最后,背对火光的那人嘴角的弧度和眼里闪烁的寒芒将年幼的我吓住。
现在的我依然在那阴冷的氛围中毛骨悚然。
钟声响了,并非是梦魇中的。我不禁感谢村口的小教堂把我从那一滩死水般的梦中拉出来。
“莱克西斯死在梦里。”我不止一次提醒自己。
天色还灰着,村子却早已醒过来。我挽起黑色长发,戴上头巾再系好围裙。过两天是我的16岁生日,作为教会抚养的“女儿”,婚事当然也由教会做主。
冬天还未退去,我的夏天却越过了春天悄悄来了。
我试图跟牧师以及抚养我长大的老修女斡旋以求得继续呆在教堂里,但他们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村子里容不下一个捡来的来路不明的女人成为教堂里的神职人员。
老修女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布满皱纹的指节透着祈祷般的力量。
“孩子,”她说,“命不是我们握得牢的东西。你能留下的日子……已经是奇迹了。”
她没有说的那句,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活下来已经是罪过了。’
我只好接受命运轻轻地降临。
我该如何说服未来的那个陌生男人替我继续保守自己并非女人,甚至是因为早该死去才扮成女人的秘密真相?
命运是我无法承受之轻。
我打了一盆水,想看看自己要以怎样的面容去见这个素未谋面却有主宰我性命的权力的男人。倒影中的那个人影非常模糊,我不禁怀念起作为莱克西斯时可以用的玻璃镜子--那么清澈,照出的影子那样美,与此刻模糊的、消瘦苍白的“女人”截然不同。
院子里的风像从冻湖底下爬出来的。
修道院的木门在我背后合上,沉闷一声,仿佛替我关上了最后的退路。
修女艾玛握着我的手腕,力道并不重,却稳得无法挣脱。
她的指尖冰凉,像每个冬天的清晨一样,带着祈祷后的潮湿。
“孩子,”她轻声说,“要勇敢一些。”
她这样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像是在重复某句古老的训诫,而不是在安慰我。
我垂着眼帘,看见脚下的土地已经解冻,泥泞像张开着口的深渊,等着人踏进去。
我不想踏进去。
但我们还是往村子的方向走了。
清晨的雾薄得像一层湿纱,落在我的头巾上,也落在修女的黑袍上。
全村在雾里醒来,像一幅被寒冬压得发白的画。
“他是个好孩子,”修女继续说,“手脚勤快,不喝酒,不惹事,不打女人。”
她说得像在介绍某种可以买回家的牲畜。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这种侮辱的意味。
“神会保佑你的婚姻。”
“谢谢。”我说。
“诺亚是个好孩子。他不会让你受苦。”
我不知道“好孩子”意味着什么。
不打人?不吵架?还是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表现出温顺?
但我知道无论他是怎样的人,他都不可以知道真实的我。
我们走到木匠家的屋前。
修女停下脚步,替我理了理头巾的边角,那动作像是在整理一件要献祭的器具。
“进去吧,”她轻声说,“从今天起,那是你的家。”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隐隐的感伤,却并不是为我,而是为她自己也挣不出的命运感。
我抬起手,敲响那扇木门。
木门后传来脚步声,稳重、沉静、带着木屑味道的生活气息。
我的夏天,比命运预告的更早一些,悄无声息地来了。
而我不确定它会不会很快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