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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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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坤并没有因为信息的匮乏而死心,相反,那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支撑着他去继续深挖。
他用从黑市那些人手里拿到预付款,用最笨拙的方式,在互联网的角落搜寻着一切与沈家相关的蛛丝马迹,比如地方论坛的只言片语,财经新闻的模糊背景,甚至是一些八卦小号的猜测。
他像拼图一样,终于将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沈辞京十有八九是停留在南省的林州市,锦华酒店区域。
他坐着一辆不需要身份证明的黑车,像一截被遗弃的木头,被运到了林州。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像是围绕在锦华酒店外围的一只阴沟里的大老鼠,阴冷的目光时刻注视着磅礴奢华的偌大酒店。
他住在几条街外散发着霉味的小旅馆里,每天吃了泡面后,就在酒店气派的大门对面,或者是后巷的垃圾站旁,甚至是远处能望见酒店轮廓的天桥上,沉默地徘徊蹲守。
他看见过几辆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驶出,看见了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身形挺拔的,腰上鼓鼓囊囊的年轻男人,他猜测那是警卫员,他看见了那种壁垒森严无从下手的压迫感,他连沈辞京的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巨大的无力感在某个黄昏彻底淹没了他。
他蹲在嘈杂的街头,看着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咧开嘴笑,但笑的比哭还难看。
他想,他脑子大概坏了,自己以前在严氏集团当总经理时,也是见识过一些大场面的,深知沈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意味着什么。
那是盘踞在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多少人物对他们绕着走,连嫉恨都不敢明着放在脸上,自己现在算什么?一个刚越狱的,家破人亡的,连像样衣服都没有的废人,居然妄想报复沈辞京,还想着跟其同归于尽。
可笑到可悲。
自嘲像冰冷的潮水,冲刷着他被仇恨烧灼的理智,但潮水退去,恨意依旧没有消失,反而露出更加坚硬更加黑暗的礁石。
他打起精神,钻进一家烟雾缭绕的小网吧,用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在本地一个有风险提示的网站上发了隐晦的帖子,又通过几层中间人,成功联系上了几个当地的小混混,那些人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干。
赵德坤约了他们在附近的一个废弃的工地碰面。
与此同时,锦华酒店1708的套房里,江拂衣独自坐在卧室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梁世清发来的消息。
之前,梁世清梁根据实际情况延迟对他的心理治疗,但并没有断掉跟江拂衣的联系,反而像是耐心的园丁,持续的浇灌信任。
他每天会在固定时间给江拂衣发信息,内容全都是一些看似随意却精心挑选的照片,比如晨曦穿透森林薄雾的照片,那种美轮美奂的场面,或者是一段只有几十秒的,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白噪音视频,还有简单却需要专注的禅绕画图案链接、考验瞬间记忆力的趣味小游戏。
他在刷新他在江拂衣心里代表的安全符号的存在感,像微小的锚点,试图在江拂衣封闭的内心固定坐标。
江拂衣似乎是出于礼貌,会认真回复他,有时候是表情,有时候是明确的感谢,他在扮演一个努力想要好起来并且会配合医生的病人,至于这份扮演里有多少真实的感情,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不过梁世清这次发来的消息不同于之前的简短,内容有点长:江先生,我们很多人,在经历巨大的创伤后,会有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事发的那一刻,我们的身体长大了,走出来了,但那个受伤的孩子可能还躲在记忆的角落里,一直等着。走出来的这个你,有没有想过,回头去找找他?因为只有你能精准的找到他,也只有你能送他一些东西,一个拥抱,一句迟来的安慰,或者一件他小时候曾经很渴望,却从未得到过的小东西。
梁世清似乎知道江拂衣在读他发过来的这段话,继续敲击发送:比如,玻璃弹珠,木头小枪,或者只是一个刚出炉的棉花糖,你可以送给他,你完全有这个能力,把当时的温暖补给他,一点一点把他从冰冷的角落带出来,这完全是你能力范围内的事。
江拂衣盯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忽然僵住了。
那个在冰冷和恐惧中失去声音的孩子,他真的还留在十二年前星城旧区那一片破败孤寂的雪地里么?
尖锐而酸涩的情绪毫无预兆的从心底涌起,让他眼眶有些发酸,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种几乎要决堤的洪流死死压回心底最黑暗的囚牢。
不能想这些,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梁世清的话还是像种子一样落进了冰冷的裂缝里。
沈辞京并不在房间,他带着许旸几个人去鑫隆矿业的一个偏远矿点进行突击实地核查,临行前再三叮嘱江拂衣不要离开酒店,不过楼下大堂和酒店外围明里暗里布置不少便衣警卫。
江拂衣有些沉默地抱着手机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走到客厅,许旸留了两名队员在这里,这两个人在滨州市出差跟被困在星城旧区时与江拂衣有过接触,不算太陌生。
江拂衣调到手机备忘录的界面给他们打字:我想去楼下的超市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乔洵有些为难,他是为了江拂衣的安全着想,但沈辞京的命令并非完全禁止外出,而且超市就在酒店内部,安保相对可控。
他通过对讲机确认了各位置便衣的状态,最终点头:“那好吧,江先生,我陪你下去,另外两位同事会在超市外策应,请尽快。”
江拂衣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赵德坤正在一个废弃工地里,对面是四个吊儿郎当的年轻混混。
他把一叠现金塞给对方头目,跟他们交代:“听我的安排,我要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事成之后,还有更多。”
一个年纪稍长的混混头子掂量着钱,咧嘴笑了:“老板爽快,不过锦华那地方……”
话没说完,赵德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发现是他花钱雇的另外一名小混混给他发来的消息:“有鱼下来了,朝着酒店西侧的商业街去了。”
赵德坤心头一跳,立刻挥手让混混们原地待命,自己则像嗅到气味的鬣狗,飞快地朝酒店西侧商业街摸去,这里离锦华酒店也就两百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一堵如同天堑般的围墙,翻过这道围墙就能发现,每个城市的极致奢华的背后都是破落枯朽的荒郊。
他躲在一家已经关闭的店铺卷帘门后的阴影里,目光焦急地扫视着稀疏的人流。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从酒店侧门走出来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午后阳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身后跟着一个穿便衣的男人,不远处还有两个看似随意站立实则目光如炬的“路人。”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人是江拂衣,因为几个月前在海望他远远的见过一次,被沈辞京带在身边的少年,他当时还在心里嗤笑过沈家的小儿子居然娶了个小哑巴,但那副容貌实在太过扎眼,看过一次就烙在了脑子里。
一股混杂着狂喜,恶毒和扭曲兴奋的情绪瞬间冲垮了赵德坤所有的理智。
蹲守多日无果的挫败,对自己无能的愤怒,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动不了沈辞京,难道还动不了他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哑巴弟媳么?抓到他,算不算自己手里的一个筹码?沈辞京会不会投鼠忌器?就算沈辞京不会,那用来威胁沈赫京也行,哪怕最后什么都得不到,那毁了沈赫京的宝贝花瓶也足够让自己出一出这口恶气了。
他立刻掏出手机,给工地那三个混混发了条短信,附上一个定位,让他们快点过来,制造混乱,他好趁机把江拂衣带走。
他发送完消息后就压下帽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毕竟这几天他没白逛,像一抹阴影似的,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始终与江拂衣一行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江拂衣此时正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慢慢走,这家超市比较大,货品也很精致,但江拂衣看上去好像并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梁世清的那些话在他眼前回荡,他下楼不过是被梁世清的一番话所触动。
乔洵一直跟在他身后,目光里带着警惕,另外两名便衣一个守在超市入口内侧,一个在出口附近徘徊。
这个时候,超市入口处突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和女人的尖叫声。
“抢劫啊!打人啦!”
紧接着是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和更多人的惊呼和推搡。
守在入口的便衣警卫第一时间朝骚乱中心看去,乔洵也瞬间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入口方向,身为警卫人员,他的职责让他下意识就想上前去处理这种突发情况,就在他的注意力被牵引的几秒钟的空隙里,冷藏柜高大的金属货架另一侧,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身影猛地窜出,手中拿着一块浸透高浓度□□的厚布,从江拂衣侧后方,以极快地速度狠狠捂向他的口鼻。
江拂衣似乎有所察觉,但对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剧烈的眩晕和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货架上的货品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
乔洵听到身后异响,骇然回头,只看到江拂衣软倒下去的身影被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半抱住,正快速拖向冷藏区后面的员工通道门,那扇门不知在什么时候打开了一条缝。
“站住!”
乔洵拔腿就追,同时按下紧急警报器,另外两个便衣也反应过来,其中一个甩开一个故意撞向他的混混,朝员工通道扑去,但已经晚了半步,那名劫匪显然极其熟悉超市后仓结构,拖着昏迷的江拂衣闪进通道后,砰地一声关上了一道沉重的防火门,从外面用东西卡住了门闩。
乔洵追过来后用身体疯狂撞门,另外两名便衣则寻找其他入口,超市里的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安保人员这个时候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仍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群反而更加混乱。
等乔洵三人终于绕到后巷时,只看到一辆没有牌照的破旧面包车甩着尾气消失在狭窄巷道的拐角。
……
江拂衣是在一阵混合着劣质烟草,腐朽的汗酸和食物馊味的浑浊空气里缓缓恢复意识的。
他眼皮沉重,整个感官还残留着药物带来的钝痛,其次感受到的就是身下床单那种黏腻潮湿仿佛从未彻底洗净的触感。
睁开眼睛,视野里是昏暗的天花板,墙皮斑驳脱落,裸露出黑黄色的霉斑。
一扇窄小的窗户被厚厚的看不出原色的窗帘严实遮住,只有边缘漏进几丝惨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这似乎是一间废弃教室改成的临时住所,角落里堆着破旧桌椅和杂物。
他躺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一只手被粗粝的绳子紧紧的绑在床头,绳索几乎勒紧肉里,沈善听送他的玉镯不见了,不知道被谁顺走了,不远处,几个陌生的男人围着一张摇摇晃晃的课桌,背对着他。
桌上摊着几个油腻腻的塑料袋,里面是啃剩的骨头和冷掉的炒面,还有几个空啤酒瓶。
刺鼻的酒精味,廉价香烟的辛辣,以及食物放久后那股令人作呕的油腻肉味,弥漫在空气里,但他们似乎毫不在意,正吃得津津有味,偶尔爆发出粗嘎的笑声和含糊的咒骂。
“长毛,你怎么把我们带这里来了?这地方可真有意思,知识的殿堂。”
一个染着一头黄毛的年轻混混灌了口酒,抹着嘴,跟他身边那个留着狼尾发型的男人说道,这个人也就是他嘴里的长毛。
黄毛一边说,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侧头打量周遭破旧的环境,“这地方不错,要我说,也就这地儿最公平了,你看,上学的时候,题摆那儿,你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蒙都蒙不对!”
“公平个蛋。”
旁边一个寸头男撂下筷子,呸了一声,“老子以前上学,一天他妈吃六顿嘴巴子,被班里那几个狗杂碎从教室打到厕所,从厕所打回教室,他妈的老师校长看到了还嫌我身上臭,踹我两脚,那时候我就发誓,等哪天混出头了,非把他们一个个摁进粪坑里吃屎不可,管他们什么张家李家老师还是校长。”
他啐了一口,话锋一转,带着无尽的不甘与自嘲,“结果呢?人家现在老师还是老师,校长还是校长,欺负我的那些人呢,开豪车当老板,老子一天饿六顿倒是真的。”
这番带着血泪的牢骚并未引起同情,反而引来另外几个同伙更响亮的哄笑,夹杂着粗鄙的调侃。
他们沉浸在一种扭曲的靠贬低他人和自嘲来获取短暂快感的氛围里,暂时没有注意到身后床上已经醒过来的江拂衣,除了赵德坤。
他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破椅子上,没有参与那四个混混的话题,因为他现在只要看见这四个人,就避无可避的想到自己那个刚刚误入歧途的儿子,一想到儿子,他对严世宏还有沈辞京的恨意就疯狂飙升,但现实却是,他完全接触不到沈辞京,好在能捡漏到一个江拂衣。
他目光阴鸷的盯着床上江拂衣,恨不得用目光将床上的人给洞穿几个窟窿。
长毛跟寸头那几个人喝酒吃肉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从来没有从江拂衣身上离开过,像是生怕好不容易逮来的筹码跑掉,所以当江拂衣醒过来的一瞬间,他有所察觉。
而让他心头一凛的是,这个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被他们强行绑过来的,身处如此险境的美人,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那双眸子里漾开的并非预料中的惊恐、慌乱或者是泪水,而是一种超出他外表的冷静,那双漂亮到惑人的眸子像两口古井,清澈的映着房间里不堪的污浊,却没有惊起丝毫波澜。
赵德坤并不算太精明的人,他是在穷途末路的环境里被逼出的几分锐利,江拂衣这种异常的镇定让他感到几分不舒服,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这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骤然遭难的,又没有自保能力的花瓶该有的反应。
但他很快压下异样,用力在面前的破桌面上拍了两下,破旧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了,别他妈扯这些没用的了,人醒了,该干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