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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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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栖园依旧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窗外冬日萧瑟,室内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冷冽。
江瑾南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最新的生物医药领域的分析报告,但他看得并不专注,反而对着边上展开的皮质笔记本上零星记下的简短字句出神,那笔迹力透纸背。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很轻,两下后停顿一下,是刑苍。
“进来。”
刑苍推门而入,姿态恭敬的走到书桌前几步远的位置停下,微微垂首:“先生,池珩到了,在侧厅等候。”
江瑾南这才抬头,眼眸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仿佛池珩的到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是不值一提。
“让他过来吧。”
片刻后,池珩跟在刑苍身后走了进来。
池家显赫一时,池珩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但被司法厅针对性的调查过后,池家气运大不如前,池珩身上的西装依旧笔挺昂贵,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焦躁,鬓角新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眼下还有明显的青黑,大概有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恒发文化基金的冻结,资产的追查,与江家切割的压力,以及来自各个方面的步步紧逼,都让他心力交瘁。
“瑾……江先生。”
池珩的声音干涩,勉强维持着之前气度,但眼神里的挫败却藏不住。
江瑾南没让他坐,只是用目光示意他说话。
池珩开口,像是在做汇报,“之前江先生让我留意的,关于省发改委那边,李明翰他的确出事了。”
提起李明翰,他脸上掠过一丝厌恶混杂着快意的神情,“当初他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就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断了池家不少明线暗线,结果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现在不知道被谁捅了出去,举报材料里那些证据,跟司法厅,跟沈辞京他们查的方向,有不少都对得上,他这下也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
江瑾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意外,仿佛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市井琐闻。
等池珩说完,他才淡淡开口,“弃子要有弃子的觉悟,保车不成的弃子,更是废物。”
冰凉刻薄毫不留情。
池珩脸色白了白,却不敢反驳,“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李明翰那老狐狸,现在看自己可能也要栽,又腆着脸找上我了,他知道我们池家……早些年有些见不得光的关系网,也知道我现在恨沈家入骨,他想跟我再合作一次,让我帮他解决麻烦。”
“你答应了。”
江瑾南这句话不是疑问,似乎是已经猜到了他的决定。
池珩点头,咬牙,“我没理由不答应,他既然有求于我,就得拿出诚意,我跟他要了三处矿场的优先开采权,还有他侄子名下那家进出口公司的控制权,他都答应了。”
江瑾南将手里虚握的笔轻轻放下,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那种从容不迫与池珩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你想动沈辞京?”
池珩说是。
江瑾南嗤笑一声,“不怕把自己最后那点底牌彻底折进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冷峭,条分缕析的跟他分析事实,“沈辞京这次在南省出差,带了不少警卫,你现在动手,成功率不到三成,更重要的是,李明翰这个人反复无常毫无信义,他今天能许你重利,不过是利用你替他行险,一旦事成或事败,为了彻底撇清关系,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到时候,他许诺你的那些矿场,公司,不过是画饼而已,你一分也拿不到,还要赔上性命,甚至牵连家族。”
池珩被他一番话说得冷汗涔涔,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只是被怨恨和贪婪冲昏了头,又自恃有些特殊手段,此刻被江瑾南如此冷静直白地剖开,他才感到一阵后怕。
“但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是沈家把我逼到这步田地,李明翰那老狗也欺人太甚!”
江瑾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书房一侧博古架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眼眸里仿佛凝聚着无尽的幽暗,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冰泉淌过玉阶,清冽而寒冷:“借力打力才是上策。”
他伸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桌沿,“看看这个。”
池珩连忙上前两步,拿起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份看似普通的档案复印件和几张照片,他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变了。
资料显示的是当初替严家顶下关键的商业行贿罪入狱的赵德坤的个人信息,严世宏的妻弟,几个月前被严世宏亲手推出来的替罪羊,严世宏当初信誓旦旦,保证会在他入狱后,照顾好他的妻儿,然而,当赵德坤落网的一瞬间,他这个妻弟,在严世宏眼里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一分都没有给过赵家,而且找人去威胁恐吓赵家人,不准在探监的时候对赵德坤透露这些,否则就让他们在海望混不下去。
赵德坤的妻子并没有什么社会生存能力,在生活费没有着落的几个月里,接受了一个略有资产的中年商人的追求,与其同居,而赵德坤正值青春期的儿子,因父亲入狱,母亲另寻新欢,家境一落千丈而性情大变,在学校多次打架斗殴,最终被开除,现在混迹街头,而所有的一切在监狱里的赵德坤毫不知情。
照片是偷拍的,一张是赵德坤的妻子与那名中年男人并肩进入小区的背影,另一张是赵德坤刚成年的儿子在街头巷尾吸烟的模样。
“严世宏是典型的商人,刻薄寡恩,唯利是图,有用的千金可散,无用的,一分也嫌多,赵德坤为他顶罪,在他眼里就是废子了,所以他一分钱都不会浪费在这个弃子的身上。”
池珩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江瑾南的用意。
赵德坤如果知道了这些,那背信弃义害他家破人散的姐夫严世宏,会变成他最恨的人,同时,他之所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跟沈家有间接性的关系。
在赵德坤简单甚至偏执的逻辑里,这份仇恨很容易就会转嫁到沈家,尤其是主导调查的沈辞京头上。
一个家破人亡,满心怨恨,又自觉毫无指望的囚徒,一旦得知真相,会做出什么,谁也不知道。
“您是说,通过赵德坤?”
池珩眼睛亮了起来,“让他知道这一切,然后把他的恨意,引向沈辞京?”
江瑾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收回文件夹,重新放回抽屉。
“绝望会让人疯狂,而一个疯狂且目标明确的人,往往比职业杀手更难防备,也更不容易追溯到源头。”
他抬起眼睛看向池珩,“怎么做,需要我教你么?”
“不用!我明白了,江先生!”
池珩连忙躬身,“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保证做得干净。”
江瑾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池珩识趣地悄声退下。
离开栖园后,池珩立刻行动起来。
他知道自己如果直接接触赵德坤,风险太高,还会留下把柄,必须通过层层转嫁,迂回的方式。
他找到了一个绰号为灰鼠的中间人,这个人混迹在灰色地带,而且与监狱系统某位中层管理干部有拐弯抹角的远亲关系,更重要的是,灰鼠欠了他一大笔钱,池珩免去了他的部分债务,并许诺给他一笔现金报酬,要求他去想办法,让赵德坤得知他家人的近况。
灰鼠通过那位亲戚,买通了赵德坤所在监区的一个即将刑满释放的名为阿炳的犯人,灰鼠给阿炳提供的资金,足够让阿炳出狱后逍遥一段时间,而且给出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在放风时,装作无意间的跟其他犯人提起,说自己外面一个朋友认识赵德坤的老婆……
“听说是叫常心莲,原本是赵德坤的老婆,赵德坤你不知道?就是几个月前被关进来的那个胖子,我听人说不久前他老婆跟了个有钱男人。”
“还有,他儿子也被学校开了,现在没人管,怪可怜的……”
几天后,消息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赵德坤的耳朵。
赵德坤听到这些时,正机械地搬运着货物,长期的精神压抑让他瘦了许多,脸颊越发显得松垮。
起初他只是隐约感觉到周围犯人间流动着一种异样的气氛,以及落在他身上那些含义复杂的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直到几个零碎而清晰的词句像烧红的铁钉一样凿进他的耳膜。
常心莲跟了另外的有钱人……
儿子被开除没人管……
他动作猛地僵住,手里的箱子差点脱手砸到脚面。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窃窃私语的几个犯人,那双原本因为长期狱中生活而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们刚才说什么?”
几个犯人被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吓了一跳,支吾着说他听错了,然后赶紧找借口走开了。
赵德坤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远离,耳边只剩下那些戳心的只言片语在他耳边疯狂回荡。
严世宏!是严世宏!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他一直都知道严世宏不是个东西,但没想到他能唯利是图到这种地步!
他替严家顶罪坐牢,虽然他并不算清白,不义之财他的确挥霍不少,踩在法律边缘的事情他也的确是做了,但跟严世宏相比这些简直九牛一毛,而且严世宏当初明明承诺他会照顾好他的妻儿,结果转过头那畜生就这样对他的老婆孩子!
还有沈家!如果不是沈家的针对,严家就不会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那么他就不会坐牢,更不会妻离子散!
赵德坤属于又坏又蠢的那类人,不会从根本上去反思自己,他只觉得怒火,绝望,憎恶,还有被背叛的痛楚,种种情绪如同窜高的火苗瞬间吞噬了他。
他感觉胸口同样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接下来几天,他吃不好,睡不好,他请求跟家属见面,但到了那天,他隔着探视窗,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坐了半小时,狱警收走登记本时说:“你老婆来了电话,说不想见你。”
赵德坤这下更加坐不住了。
他开始频繁地向狱警报告自己心口疼,头晕,喘不上气,甚至跟同监舍的犯人发生严重的肢体冲突。
池珩这边同步行动,通过灰鼠那名亲戚,暗示赵德坤有旧疾,情绪极度不稳定,在监狱内容易出事,不如按程序申请保外就医,暂时缓解,既能体现人道关怀,也能避免监内出事。
于是,赵德坤保外就医的申请流程在某种默契的推动下,以超乎寻常的速度被批准了。
理由是其表现出严重的心脏病症状和抑郁倾向,需外出进行详细检查和治疗。
出狱那天,赵德坤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被两名狱警带出大门。
外面停着一辆看似普通的救护车,以及两名陪同人员,说是什么医疗辅助人员的手下,手续交接后,赵德坤被带上车,一开始的时候,行驶一切如常,大概过了十五分钟,车子在驶上一条通往合作医院的相对僻静的支路时,迎面飞来一辆速度极快的黑色商务车,救护车上的司机看上去像是为了避免两车相撞,将方向盘猛地打向一边,没有减速的救护车霎时撞向路边的隔离墩,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和玻璃碎裂声,车辆侧翻,滑出一段距离后才停下,车身冒出阵阵白烟。
车内一片混乱,两名陪同人员似乎受了些轻伤,呻吟着挣扎,赵德坤同样被摔得七荤八素,手腕上的铐子磕在车壁上,生疼,但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的,近乎癫狂的激动,手铐似乎因撞击而有些变形,锁扣松动了,而那两名看守正忙着自救和试图联系救援,暂时无暇他顾。
他觉得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在帮他,完全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池珩的精心安排。
他用尽全身力气,拼命扭动手腕,不顾皮开肉绽的剧痛,竟然真的将一只手从变形的铐环中挣脱了出来,他心跳如鼓,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恨意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瞥见侧翻的车门因为变形而露出一道缝隙,外面是荒草丛生的路基。
他手脚并用地从缝隙中挤了出去,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他摔在泥地上,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钻进路旁茂密的灌木丛,头也不回地向黑暗深处狂奔,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
赵德坤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张大勇,那是他有过命交情的兄弟,他们扛过包,打过架,他还替张大勇挨过刀,后来他姐姐在机缘巧合下嫁给了严世宏,他跟着鸡犬升天。
一开始他还想着大家有肉一起吃,但张大勇在那种全是精英的大公司里待不惯,就跟他分道扬镳了,开了个不大不小的汽修铺。
赵德坤入狱前,两人还经常喝酒,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唯一可能还愿意帮他的人就只有张大勇了。
他跑到汽修铺对面脏乱的小巷里,在垃圾桶后面蛰伏了大半天,观察着进出的人,警惕着可能的便衣,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汽修铺卷帘门拉下,只留下一扇小侧门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才裹紧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旧外套,小心翼翼的猫着身子跑过去,急促地敲响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门后是张大勇胡子拉碴的一张脸,看到门外的赵德坤时,张大勇明显愣住了。
“老赵?你怎么……”
张大勇迅速把门打开,等他进去后,反手锁上,压低声音,“你不是……你越狱了?”
赵德坤朝他摆摆手,做了个喝水的动作,问他有没有水喝,张大勇连忙从里屋拿了瓶乱泉水给他,赵德坤拧开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大半瓶,但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干裂,伸出依旧戴着半边残破手铐血迹斑斑的手腕,“你先给你把这玩意儿弄开。”
张大勇低头看了看,没有犹豫的再次去了里屋,拿了一把锋利的钳子,费了老大功夫才给他剪断铐链。
金属落地的脆响,让赵德坤浑身一颤。
“大勇,你手机呢?我用一下,我给心莲打个电话。”
张大勇却皱了皱眉,有些支支吾吾,显然是听说了他家里的情况,赵德坤一看他的神情,就全明白了。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那个臭婊子是不是真跑了?我儿子是不是真的被开除了?严世宏那个王八蛋他骗我!都怪他!肯定是他拦着我姐不让管……不过赵兰兰那女人也是个不讲情面的王八蛋!她就这么亲眼看着……”
“我完了,我家没了!”
他语无伦次,压抑的悲愤和绝望终于在这个他认为唯一安全的地方决堤。
张大勇默默地听着,听了会儿,再次去了里屋,拿了一份还热着的盒饭,像是特意准备好的,不过情绪濒临崩溃的赵德坤很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看到有吃的,就抢过去,一边哭一边大口吃饭。
张大勇挠了挠头,看似是在安慰他,“其实这些事我也听人风言风语说过一点,不过是不是真的还两说呢。”
这句话让赵德坤绝望的内心升起一丝希望,他狼吞虎咽的吃完东西后,借了张大勇的帽子还有口罩,在深夜,像做贼一样偷偷溜回了自己曾经的家。
那扇熟悉的铁门紧闭着,笼罩在寂静的黑暗里,他上前几步,输入密码,但显示密码已经更改,他抖着手,走过去铁门一侧的花坛里,挖出来过去藏起来的备用钥匙,想用钥匙打开铁门,这才发现连锁芯都换了。
他趴在门上,透过狭窄的门缝往里看,屋里一片漆黑。
他只能绕到后面,拖着臃肿的身体去爬窗,双手死死的抓着防护栏,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隐约看见客厅桌上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相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空酒瓶,窗台上他老婆精心养的那几盆绿萝,早就枯死了,只剩下干瘪的藤蔓。
这一幕让他身上力气被抽干了似的,他不小心从窗台上摔了下来的,发出沉重的声响,还好骨头没有断。
第二天中午,他像游魂一样飘到了儿子曾经的中学门口,放学时分,穿着校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出,青春洋溢欢声笑语,他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瞪大眼睛,在每一个相似的身影上搜寻,直到人流散尽,也没有看到他儿子的影子。
绝望如同冰水,一寸寸淹没了他。
就在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穿过一条灯光昏暗,堆满杂物的小胡同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叫骂声传来。
“站住!小兔崽子!敢抢老子手机!”
“快跑!”
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半大少年慌不择路地冲进胡同,差点撞上赵德坤。
其中一个被追得最紧的少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帽檐下的眼睛不经意瞥了赵德坤一眼。
赵德坤如遭雷击,那是他的儿子!虽然戴着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抽条了些,但那眉眼他不会认错!
少年似乎也愣了一下,即使对方被包裹得再严实,即使瘦了一大半,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在极近的距离下,扑面而来,但怔愣转瞬即逝,随即被更强烈的恐慌和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情绪取代。
他狠狠推了僵住的赵德坤一把,力气不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横和绝望,“好狗不挡道!滚开!”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跟着同伴,消失在了胡同另一头的黑暗里。
赵德坤被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冷风透过不怎么保暖的破棉衣呼呼地往他脖子里面灌,吹得他四肢百骸都结了冰。
他在这一刻,第一次后悔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他不该仗着严世宏妻弟这个身份,利益熏心,大肆敛财,他做了违法的事,他必定会遭受报应,现在的这一切就是他的报应。
现在他家破人亡,可当初他做的那些事情可能也导致了很多无辜的人家破人亡,所以这都是报应。
如果他能脚踏实地的跟着张大勇他们在一起扛沙包、做苦力,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妻离子散,还间接导致唯一的儿子误入歧途。
他想叫一声儿子的小名,喉咙却像是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滚烫咸涩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猩红的眼眶里疯狂涌出,浸湿他脸上不太干净的口罩。
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像一头被遗弃在寒冬荒野濒死的老狗,发出无声的呜咽。
世界像是对他关上了最后一扇门,也熄灭了最后一盏灯,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他失魂落魄的再次回到张大勇的修车店,他对张大勇说,他要报仇。
他眼睛里血丝密布,“我要让严世宏不得好死,还有沈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他抓住张大勇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老张,你得帮我,我现在什么都敢做!我需要钱,我要买点家伙,还要搞到严世宏那些还没被挖出来的黑料,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张大勇皱眉,有些为难,“我现在手头也紧,汽修铺的生意不好,这么个小铺子,竞争还挺大,而且你要的家伙和搞黑料的门路,都不是小钱。”
“我有办法。”
赵德坤的眼神空洞而坚定,“我听说,黑市上,人的器官很值钱,肾,肝,眼角膜什么都行,你帮我联系,我签协议,一个星期后,我人或者器官,随他们来取!”
张大勇倒吸一口凉气:“老赵,你疯了?那是要命的事!”
赵德坤低吼,“我还在意这些?我现在活着就是为了报仇!老张,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帮我这一次!”
他作势要跪。
张大勇连忙扶住他,脸上再次露出挣扎和为难,但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好吧。”
他压低声音,“我倒是认识一个中间人,就是干这个的,但人家规矩大,不可能先给你全款,你一个逃犯,没任何抵押,人家怕你拿钱跑了。”
“那怎么办?”
赵德坤急道。
张大勇看着他,缓缓道:“除非有人给你担保,如果你到时候反悔,或者跑了死了,担保人就得替你承担债务,或者按协议,用担保人的器官抵。”
赵德坤愣住了,还好张大勇跟了一句,“兄弟一场,我不能看你走绝路还帮不上忙,我给你担保。”
赵德坤看着张大真诚而充满义气的一张脸,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愧疚还有感激的情绪,重重点头:“老张,你的大恩大德,我赵德坤来世再报!如果我死了,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两天前,池珩的人找到了张大勇,给了张大勇一笔足以他的汽修铺变成一家像样的修车厂,并保证他全家往后衣食无忧的巨款。
所以,在利益的诱惑下,昔日的义气早就变了味道。
他的这些挣扎和义气,不过是演给赵德坤看的,是最后一层的,逼他走向绝路的催化剂。
很快,一份黑市协议在张大勇的担保下签成了。
赵德坤拿到了一笔不算太多,但足够他购买几把利器,一些易燃物、枪支,以及获取关于严世宏隐藏罪证线索的启动资金的渠道。
他开始用这笔卖命钱武装自己,并且疯狂地搜集信息。
他的仇恨清单上,严世宏是首恶,而沈辞京是导致严家倒台,是间接毁了他家庭的帮凶和权势代表。
然而,仓促和极端情绪限制了他的信息渠道,他只知道沈辞京是沈家长子,位高权重,是导致严家覆灭的关键人物,但对于沈辞京的个人生活,赵德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