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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蝉声停,心尖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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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终于熬到了头,高三也马上要毕业了,校园里的香樟叶被秋风卷着打了个旋,贴在302宿舍的玻璃窗上,又轻飘飘地滑下去。聒噪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像是被突然掐断了喉咙,只剩下几声气若游丝的残响,在走廊尽头绕了绕,便彻底没了踪迹。
顾言杫的行李箱靠在墙角,拉链半开着,里面只胡乱塞了几件衣服,皱巴巴地团在一起,没了往日里李希羽替他收拾时的整齐。他靠在书桌前,指尖捏着那支被荆棘划伤过的钢笔,笔身的磨砂质感蹭着指尖的薄茧,目光却落在窗外空荡荡的篮球场,眼神发直。家里来电话说要送他出国参加夏令营,是早就定好的行程,可他看着这间宿舍,心里竟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李希羽坐在对面的书桌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正细细擦拭着顾言杫的书桌边沿。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打磨一件珍贵的瓷器,连桌角的一道细缝都擦了三遍,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每擦一下,睫毛就轻轻颤一下,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微弓的背上,白衬衫的布料被汗浸出一点湿痕,却依旧保持着整洁,像他永远摆在顾言杫面前的温顺模样。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顾言杫把钢笔塞回口袋,目光落在李希羽颤动的睫毛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不舍,可很快又被桀骜的伪装盖过,只是指尖捏着行李箱拉杆的力道骤然加重,指节泛白。他伸手去拉行李箱的拉链,金属齿扣碰撞的“咔啦”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李希羽的动作顿了顿,抹布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可他却没回头,只是弯腰去捡,垂着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眼底偷偷漫上的红意,被他用低头的动作死死藏住。
顾言杫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动了动,想说“不用擦了,反正也不会再住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这段时间对李希羽的态度太过反复,时而依赖时而烦躁,如今要走了,反倒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和他说话。他拎起行李箱,金属拉杆被拉得笔直,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噜的轻响,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的瞬间,李希羽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蝉翼:“顾同学,等一下。”
顾言杫的脚步顿住,却没回头。他听见李希羽起身的声音,脚步声很轻,走到他身后,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时,他终于抬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灰尘,眼神里藏着慌乱和期盼,像怕被主人抛弃的小动物,却又不敢和顾言杫对视太久,只是快速地把笔记本递过去,指尖刻意顿了顿。
顾言杫垂眼看向那本笔记本,封面的球星图案被摸得发亮,能想象出李希羽熬夜整理时的模样。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笔记本的封面,就感受到李希羽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顾言杫猛地缩回手,眼神骤然闪躲,耳根却悄悄泛红。他慌忙接过笔记本,胡乱地塞进行李箱的侧兜,只丢下一句“走了”,便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余光都不敢再瞥向李希羽。
门被带上的瞬间,李希羽抬手扶住了门框,指节抵着冰冷的木头,才勉强稳住身形,睫毛上的水汽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顾言杫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拐角,行李箱的咕噜声也被楼下的车鸣声淹没,只剩下门把手上还残留着顾言杫指尖的温度,很快便被秋风吹散。
他缓缓走回宿舍,坐在顾言杫的书桌前,手撑着桌面,低头看着那支被顾言杫遗落在桌角的钢笔。笔身的荆棘还在,尖刺对着天花板,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针。李希羽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根荆棘,指尖传来尖锐的痛感,血珠慢慢渗出来,和顾言杫那天被划伤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垂着睫,眼底翻涌着偏执、委屈和不甘,睫毛抖得厉害,却硬是咬着唇没哭出声,只是低声呢喃着:“蝉声停了啊。”
窗外的香樟叶又落了几片,飘进窗缝,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像一封无人签收的信。
而顾言杫坐在车里,车子缓缓驶离明德中学的校门,他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香樟树,手伸进行李箱的侧兜,掏出那本笔记本。扉页上除了工整的错题整理,还画着一只小小的蝉,翅膀被涂成了金色,旁边写着一行极淡的小字,被纸页的纹路藏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蝉鸣有尽,思念无期。”
他的手指反复划过那行字,眼神骤然收紧,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心里的空落像被秋风掀开的缺口,越来越大。口袋里的钢笔硌着掌心,荆棘的尖刺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细微的痛感,像一根扎在心尖的刺,拔不掉,也磨不平。
蝉声彻底停了,这个夏天也就结束了。可顾言杫不知道,这根由李希羽种下的暗刺,会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夜,伴着思念一起,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长成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的模样。而李希羽留在空荡的宿舍里,守着那支带刺的钢笔,守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也守着两人之间永远跨不过的家世鸿沟,心尖的刺痛漫上来时,他的睫毛还在不停颤动,像停留在夏末最后一只不肯离去的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