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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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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公交车像个移动的铁皮烤炉,汗味、各种食物的味道和廉价的香水味搅和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慌。
“前方到站,幸福湾小区,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机械的女声响起,车厢里呼啦啦站起一大片人,推搡着涌向车门。
秋天被挤在角落,护着脚边的行李箱,免得它被人流冲跑。
车门一开,热浪裹挟着柏油路被暴晒后的焦糊气味,扑面而来。
她拖着那只老旧的行李箱,轮子在粗糙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一步步往小区里走。
路过小区便利店,门口摇着蒲扇的刘嬢嬢探出头,嗓门洪亮:“秋天回来啦?学校放假了?
“嗯,刘嬢嬢好。
秋天停下,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哎哟,这天热得能煎鸡蛋了,快回家吧。
刘嬢嬢扇子的风都带着热气,她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怜悯:“家里……要是吵得厉害,就来店里坐会儿,嬢嬢给你拿冰棍吃。
秋天心里咯噔一下,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塑料里,面上却依旧平静:“没事的,谢谢刘嬢嬢,我就先回去了。
“有事一定记得出来喊人啊!
刘嬢嬢看着女孩单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楼道口,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真是作孽啊,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家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屋内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伴随着男人粗暴的咒骂,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种情形,她早有预料。
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屋内激烈的争吵戛然而止,两道视线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爸,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渣在灯下闪着光,映在她脸上。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还是女人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一个僵硬的笑,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不用,也没有没多远。
秋天侧过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女人的手,语气客气得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一样:“开学我也自己走,不用麻烦你们。
“哼!
沙发上的男人猛地把手里的遥控器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花老子的钱,读了个大学回来就给老子摆脸色!我看你真是翅膀硬了,欠收拾!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女人终于忍无可忍,回头冲他吼道。
“我少说?这个家要不是我,你们娘仨早就喝西北风去了!你看看她那死人样,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新一轮的争吵再次爆发。
秋天听得心烦意乱,不再理会,径直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屋内,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书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正埋头写作业,对外面的世界充耳不闻。
她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客厅的喧嚣,声音瞬间温柔下来:“小雨,姐姐回来了。
“姐姐!
女孩惊喜地回过头,像只小燕子般扑进她怀里,脑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秋天脸上终于有了第一丝真切的笑意,她揉了揉女孩柔软的发顶:“吃饭了吗?饿不饿,姐姐带你出去吃点好的。
“不饿不饿。
女孩懂事地摇了摇头:“我下午在明阿姨家吃的饺子,可好吃了。
“明阿姨……
秋天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才试探着询问:“是住在我们对门那位吗?
“对呀!难道姐姐你忘了吗?
忘了?她怎么会忘。
那个女人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支撑她咬牙走出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的唯一信仰。
她怎么会忘,又怎么敢忘。
“当然没忘,姐姐逗你玩呢。
秋天扬起笑,宠溺地点了点女孩的鼻尖。
“姐姐,你箱子里装了什么好东西?
小雨好奇地踮起脚,想去够行李箱。
秋天却快她一步,将箱子拉到身后,神情有些不自然:“没什么,都是些衣服。快去写作业吧,写完给姐姐检查一下。
“哦,好吧。
女孩撅了撅嘴,倒也听话。
可下一秒,她又像想起什么宝贝似的,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精致的红色铁盒。
“姐姐,你快尝尝这个!这个糖特别好吃,我特意给你留的!
“谢谢小雨。
秋天接过盒子,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一暖,她随口问道:“谁给你的?
“明阿姨啊!
女孩的语气带着炫耀:“这是她结婚的时候发的喜糖,好多邻居都有呢!她说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特意让我给你留的一盒。
结婚……
喜糖……
“哐当”一声,她手里的铁盒脱手而出,掉在木地板上。
五颜六色的糖果滚了一地,像一颗颗破碎的彩色玻璃珠。
秋天指尖还残留着铁盒的冰凉,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
“姐姐,你怎么了?
秋雨被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捡。
秋天也回过神,慌忙跟着蹲下,指尖颤抖着捡起一颗糖,糖纸在手心被捏得变了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吓人,带着一丝最后的侥幸:“小雨,你刚才说……谁结婚了?
“就对门的明阿姨啊,上个月刚结的……
女孩被她的反应吓住,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姐姐,你是不开心吗?
“没有。
秋天拂开女孩扶着她胳膊的手,踉跄着想站起来,眼前却猛地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姐姐!
秋雨惊叫着扑过来,死死抱住她,才不至于让她摔倒。
“没事,老毛病了,我回房休息一会儿就好。
她冲着妹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沉默着,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门刚关上,她就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扼住她的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针在扎。
她挣扎把手着伸向墙角的行李箱,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砰”的一声,行李箱被她推倒,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她不顾一切地在衣物里翻找,终于摸到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抖着手倒出几片药,胡乱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就那么干咽了下去。
药片的苦涩在舌根蔓延,她任由那股昏沉的睡意将自己拖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
窗外天色已暗,客厅里一片死寂。
她推开门,看见秋雨正乖巧地坐在沙发上,一看见她出来,立刻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扑过来:“姐姐……
“嗯。
秋天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嗓子哑得厉害:“爸妈呢?
“出去了……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又去牌桌上战斗了。
“我去跟明阿姨说句话,然后带你出去吃饭,好不好?
“好!
时隔半年,她再次站在这扇熟悉的门前,秋天心里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懦弱。
那只准备按门铃的手,重若千斤,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终究还是没能按下去。
算了,她已经结婚了,自己又何必再去打扰她的幸福。
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准备离开。
“咔哒。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忍不住回头望去。
门开了,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女人提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清冷的眉眼撞进她的视线。
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褪去了几分青涩,更添了成熟女人的风韵。
一如当年,轻而易举地就再次拨动了她的心弦。
秋天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倒是女人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小秋?
“是我,明阿姨。
秋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好久不见。
女人脸上漾开一抹笑意,如春风化雪般:“长高了,也变漂亮了。
“明阿姨也一样,比以前更漂亮了。
女孩客气又疏离的语气,让女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但良好的教养让她很快掩饰了过去。
“怎么跟我还这么客气。
“怎么会。
秋天的目光落在女人无名指上那枚闪亮的戒指上,心口猛地一刺。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您,新婚快乐。
楼道昏黄的灯光下,她微微抬眼,眸子里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深渊,瞬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无比遥远。
女人藏在身后的手,死死攥住了门把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久前,准确的来说是今天上午。
秋天递上一个精致的红色盒子:“刚知道您结婚的消息,没来得及准备像样的新婚礼物,您别生气。
“傻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明知接过盒子,入手有些分量。她侧过身,让出门后的位置:“外面风大,要进来坐坐吗?
“不去了。
秋天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后崭新却陌生的家具上,语气淡得像一杯凉掉的白开水:“不了,不方便。我就是专程来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小雨的照顾。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回到明知脸上,补充道:“这个盒子,是我之前游学时在集市上淘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您。以后有机会……
秋天的话说到一半,又自己咽了回去,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算了。
“什么算了?
明知的心莫名一紧,她没有去看来不及打开的礼物,而是抓住了女孩话里的不对劲。
“秋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您就当我胡说的吧。
秋天避开她的眼神,巧妙地把话题绕开。
“我不希望你有事瞒着我。
明知的语气严肃起来。
“我真的没事。
秋天上前一步,把那个盒子稳稳地放在明知手里,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明知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照顾好自己,也……也记得照顾好秋雨。
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还有,您以后一定要幸福。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秋天!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讲清楚!
明知向前追了两步,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女孩的背影决绝,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莫名的不安像是藤蔓,一圈圈缠上了她的心脏。
……
“最近怎么样,有没有感觉情绪不受控制的时候?
医生摘下一次性手套,丢进垃圾桶。
秋天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苍白的脸:“有,甚至感觉……越来越频繁了。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秋天,你的枷锁是你的原生家庭,医生能给你的只有药,但救你的人只能是你自己。
徐医生看着眼前的女孩,叹了口气:“逃离它,是你唯一的办法。
“我知道了。
秋天的声音很轻:“麻烦您,再给我开点药吧。
“你不能一直靠药物维持!
“可不吃,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拿着缴费单从诊室走出来,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秋天?
秋天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把手里的单子和药品藏到身后,转身挤出一个笑容:“明阿姨好。
明知看着她疏离又防备的动作,心里有些奇怪,但没有多问:“你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要不要阿姨带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
秋天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
“家里还有事,小雨还在等着我呢,明阿姨再见。
看着女孩匆匆离去的背影,明知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女孩刚刚出来的科室门牌,问身旁一起来体检的好友:“哎,那边是什么科室?
好友探头看了一眼,随口答道:“心理内科啊。怎么了,你不行了?年纪轻轻心理就有问题了?
明知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才不行了,闭嘴吧你。
她摇了摇头,心里那个怀疑的种子,却在此刻悄然发了芽。
夜深了,玄关处传来钥匙碰撞的响动,男人一身酒气地撞了进来。
秋母看不过眼,才说了他两句,他就借着酒疯把桌上的剩菜冷饭一股脑地全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卧室里,秋天把被惊醒的秋雨往怀里紧了紧,用手捂住她的耳朵,柔声安慰:“睡吧,姐姐在,不怕……
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再次变得均匀,她才蹑手蹑脚地下床。
客厅里一片狼藉,秋天沉默地蹲下身,徒手去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小天……
秋母凑了过来,讨好地拉了拉她的手。
“有事?
秋天的动作没停,声音也没有起伏。
“那个……小雨下一年的学费,你看……
捡拾碎片的动作停住了。
秋天缓缓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您费尽心思把我从学校喊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要钱?
“话不能这么说啊!
秋母的嗓门瞬间高了起来:“你是家里的长女,从小就聪明,又有出息!你多帮衬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这是你们两个人的意思,对吗?
女孩过于平静的眼神,让秋母心虚地不敢看她,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嗯。
“我知道了。
秋天重新低下头,继续收拾残局:“明天早上给你。
她眼里最后那点微弱的光,终是彻底熄灭了。
也是,自己本来就是个不讨喜的麻烦虫,又怎么敢奢望得到谁的爱和关注呢。
这一瞬间,她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
清晨,明知从醒来后就觉得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
她按了按发紧的眉心,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红色盒子上。
“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身旁刚起身的男人伸手想探她的额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可能是昨天没睡好。
她不着痕迹地避开男人的触碰,起身下床。
餐桌上,她刚用勺子盛了一口粥送到嘴边,楼下就毫无征兆地传来刘嬢嬢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快来人啊!秋家那丫头!秋天出事了!
“砰——
白瓷勺子砸回碗里,滚烫的粥溅出来,在米白色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团难看的痕迹。
明知疯了一样冲下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秋天!
身体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好像看见了那个女人。
她正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不顾一切地朝自己跑过来,那张总是温柔带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惊惶。
原来,还是会有人为我担心的啊。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