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碍》昼阑

8、第 8 章 谭曲踉跄

　　谭曲踉跄着回到烟楼，刚踏入院门，平日里相熟的姐姐们便笑嘻嘻围上来，可看清他惨白的脸色，喧闹瞬间沉寂。明珠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带着关切：“皇帝他……？”

　　“他不要我了。”谭曲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红姨看着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孩子，心疼不已却无能为力。作为寒家仅剩的血脉，寒曲自小被她悉心培养，寒家筹划十几年，只为推翻今朝为遇害的家主报仇。可谁曾想，寒曲仅与秦裔相处数日，便将家族血仇抛诸脑后，红姨心中只剩恨铁不成钢。

　　寒曲眼眶红得似要充血，猛地抬头看向红姨，语气坚定：“红姨，我答应你，夺权。”红姨望着他眼中重燃的决绝，缓缓点了点头。

　　是夜，寒曲的房门被悄然推开。他侧目望去，竟是秦阙。烟楼看似是声色场所，实则早已被寒家暗中掌控。多年来，寒家看不惯百姓在赋税之外再受盘剥，暗中联系贫苦家庭，将被拐卖至此的孩子一一送回。虽久居深山，寒家在江湖上的势力却不容小觑，无数帮派想要投靠，于他们而言，寒家便是朝廷之外的“救世主”。

　　寒家存在了数年，对于外人来说类似传说一般，只知道寒家数不清的珍宝，武功高强的寒卫。
　　寒曲本来可以为秦裔付出一切为了他负了天下又如何？他只恨不得拿出寒家的全部鼎力支持秦裔。要不是秦裔走的仓促，他就快和他坦白。
　　可现在，秦裔的绝情如同冷水，让寒曲骤然醒悟。
　　而他又无法不迷恋那个男人。
　　于是改变主意，他要二者兼得

　　秦阙找上寒家，是在寒曲与秦裔相识之前。先皇秦衍偏爱贵妃所生的他，暗中为其培植势力，可他终究不敌秦裔，夺权无望便转而寻求寒家支持。此刻，秦阙望着寒曲，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他痴迷于寒曲那份礼貌中带着的不可一世，迷恋他纯净却又倔强的模样。

　　可寒曲对这个单薄惨白的皇子毫无好感。他早已看穿秦阙的虚伪，知晓他对下人苛刻至极，动辄歇斯底里，唯独在自己面前装出一副依赖模样。从前他沉浸在秦裔的温情中，对秦阙的示好不屑一顾，如今看清秦裔真面目，秦阙反倒成了他夺权的一枚棋子。

　　“我们合作。”寒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秦阙眼中闪过狂喜，连忙点头应允。他沉浸在即将与心上人并肩的幻想中，丝毫未察觉寒曲眼底的冰冷。

　　寒曲描绘着夺权后的锦绣前程。秦阙满眼爱慕，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寒夜如墨，宫墙巍峨的轮廓在残月微光中若隐若现，往日里巡夜侍卫的甲叶摩擦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晚风卷着落叶掠过阶前的沙沙轻响，诡异得令人心悸。无数黑影如鬼魅般从宫墙各处翻入，玄色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利刃出鞘时连寒光都刻意收敛，唯有脚步踩在金砖上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宫夜里层层蔓延。

　　秦裔宿在偏殿，连日来朝堂暗流涌动让他寝不安席，即便入眠也睡得极浅。梦中仍是昨日与陈穿、江衡议事的场景。江衡稳重，陈穿肆意，两人读懂秦裔的担忧笑着安抚，不必把那秦阙放在眼里，料他不过是只纸老虎。

　　倏然间，一股莫名的寒意穿透被褥，他猛地睁眼，窗外已泛起异样的光亮。

　　推门而出，廊下的宫灯不知何时尽数点亮，灯火通明得刺目。原本守在殿外的亲卫不见踪影，只有空荡荡的回廊延伸向远处。目光所及之处，正殿前的广场上，他的好弟弟秦阙一身锦袍立于灯火中央，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仿佛这皇宫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秦裔的心猛地一沉，正要开口质问，视线却越过秦阙，落在他身侧那人身上。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秦裔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是谭曲！

　　记忆中的谭曲，或是白衣胜雪温文尔雅，如兔般可爱，如鹿般待宰。可眼前之人，身着玄色铠甲，肩甲上的寒铁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昔日温润的眉眼被凌厉取代，鲜衣怒马的模样里，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昔的影子。

　　“陈穿！江衡！”秦裔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抖，目光骤然被秦阙手中的两个锦盒吸引。秦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手，身旁侍从便上前一步，将锦盒缓缓打开。

　　两颗双目圆睁的头颅赫然映入眼帘，正是陈穿与江衡！熟悉的面容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痛苦，脖颈处的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红。

　　“不——！”一声压抑的嘶吼从秦裔喉间溢出，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目光死死锁住谭曲，四目相对的瞬间，秦裔只觉得陌生。那双眼眸里没有愧疚，没有迟疑，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一抹讥笑。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如同凌迟。谭曲终于动了。他微微抬颌，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寒冰：“拿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早已潜伏在四周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利刃直指秦裔。秦裔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感受着心底最后一丝支撑轰然倒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缓缓闭上眼，再无半分抵抗的念头，任由冰冷的铁链锁住手腕，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