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共烬》伊洛文Elowen

1、秦岭淮河（上） 长命锁栓不

　　秦岭的雨是酸的，砸在脸上像细针，混着腐叶的腥气往骨头缝里钻。

　　伊澜忆背靠着湿冷的岩壁，手指死死抠着砚时白压在他肩上的手。那只手平时总是稳的，握工兵铲，解机关，甚至递给他一块糖时都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可现在，指尖却在发颤，顺着他衣领渗进来的血是热的，烫得他心口发紧。

　　“别乱动。”砚时白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像被山风揉碎了，每个字都带着滞涩的疼。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裤管早已被血浸透，和泥土黏成深褐的一片——就在刚才，那块从头顶坠落的千斤巨石砸下来时，是他扑过来把自己按在身下，用腿生生扛了一下。

　　“扛不住就别硬撑！”伊澜忆的声音在发抖，他想推开砚时白，又怕牵动他的伤处，只能任由眼眶发热，“谁让你替我挡的？我自己能躲开！”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当时他们正穿过一段松动的殉葬坑通道，机关触发时石块如雨，他被脚下的尸骨绊了一下，根本来不及反应。是砚时白，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来。

　　砚时白没接话，只是喘着气，腾出那只发颤的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个长命锁。

　　铜制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的“平安”二字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伊澜忆认得，这是十年前他第一次跟砚时白下斗，在一座宋代将军墓里找到的。当时他觉得样式好看，随手挂在背包上，后来不知怎么就到了砚时白手里。

　　“拿着。”砚时白的呼吸很重，眼神却很定，像在说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等出去了……”

　　“等个屁！”伊澜忆猛地攥紧长命锁，铜链硌得手心生疼，“现在就走！我背你！”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砚时白按住。对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固执。

　　“别费力气。”砚时白看着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个笑，却只牵动了苍白的脸色，“这地方……塌得厉害，出去的路被堵死了。”

　　伊澜忆的心猛地一沉。他刚才只顾着砚时白的伤，竟没注意周围的情况。此刻借着头顶裂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才看清他们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前后都是垮塌的土石，只留下这不到两平米的缝隙。

　　“不可能……”他喃喃道，转头看向砚时白，“你骗我是不是？你以前从来不会骗我……”

　　砚时白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他抬手，动作很慢地碰了碰伊澜忆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泥土和血的气息。

　　“小忆，”他很少这样叫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长命锁……锁不住该走的人。”

　　伊澜忆猛地打掉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胡说！什么该走不该走的？你必须跟我出去！你答应过的，要陪我去看长白山的雪，去看西沙的海！你忘了？”

　　他越说越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砚时白的手背上。

　　砚时白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擦去他的眼泪，最终却只是停在半空。他看着伊澜忆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没忘。”

　　可没忘又能怎样？

　　腿骨断裂的剧痛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越来越强。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这片秦岭山脉，自古就是凶地，多少人进来了就没出去过，他和伊澜忆能走到今天，已是侥幸。

　　只是……终究还是没能护好他。

　　他再次看向伊澜忆，目光落在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长命锁上。当年找到这东西时，伊澜忆笑着说“讨个吉利”，他便默默收了起来，想着等哪天平安无事了，再还给对方。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地方。

　　“拿着它……”砚时白的声音越来越低，“出去以后……好好的。”

　　伊澜忆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不想听这些，他只想带着砚时白出去。这个人，是他十五岁那年在雨巷里撞见的沉默少年，是陪他走过无数古墓险地的同伴，是他藏在高冷面具下唯一的柔软……他不能走。

　　“砚时白，”伊澜忆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你听着，这长命锁我要你亲自给我戴上，戴一辈子。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就把你骨头挖出来，一辈子带着，让你到死都甩不掉我。”

　　砚时白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固执又倔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伊澜忆以为他已经听不见了，才终于听到一声极轻的回应。

　　“好。”

　　一个字，轻得像幻觉，却让伊澜忆瞬间红了眼眶。他知道，砚时白答应的事，从来都会做到。

　　可头顶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砚时白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压在他肩上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

　　秦岭的雨还在下，仿佛要把这深山里的所有秘密，都冲刷成永恒的寂静。而那枚小小的长命锁，在伊澜忆汗湿的掌心，硌得生疼，像一个沉重的诺言，也像一个即将破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