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舟枕浪

1、第 1 章 开始的地方

　　最后一枚阵旗脱手时，苏雁芙听见了自己腕骨碎裂的声音。

　　“咔”的一声，混在风声里。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每吸一口气都像刀子在肺叶里搅。左手还攥着半截阵旗，旗面焦黑，是三个时辰前炼化的，如今只剩点残片。

　　周遭静得反常。

　　能听见血珠砸在石面的声音，“嗒，嗒……”，从袖口渗出来，温热的，黏在手腕上。

　　雾气又涌上来了，贴着地面爬，漫过她的靴底。雾里有动静，不止一处。苏雁芙闭上眼，神识沉得提不起来，七个，还是八个？辨不清了。

　　右腿动不了，大概是断了。她试着挪动身体，碎石硌着伤口，疼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绝望顺着伤口的疼，一点点漫上来。

　　恍惚里，回忆碎片似的涌进脑海。

　　是阿和刚会走路的样子，摇摇晃晃抓着她的裙摆，仰着小脸问：“娘亲，你去哪儿呀？”她那时蹲下身，替小丫头理了理额发：“娘亲去摘星星。”

　　摘星星。

　　苏雁芙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反倒呛出一口血。暗红的血珠落在手背上，带着最后一点体温，慢慢凉下去。

　　脚步声近了。

　　轻，且稳。苏雁芙认得。玄元道场上听过，上京宫宴的廊下听过，三天前，秘境饯行宴的阶前，也听过。

　　“师妹。”雾里飘出声音。

　　苏雁芙没应。她低头看右手，血糊住了指缝，指节因为握旗太久，僵硬地蜷着，怎么也伸不直。
　　这双手布过多少阵，解过多少局，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替阿和梳头，小丫头嫌扯得疼，瘪着嘴要哭，她赶紧松了劲。

　　该再轻些的。

　　雾被风撕开一道缝。一个人影走出来，素白长衫，纤尘不染。

　　“把东西给我吧。”那人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何必呢。”

　　苏雁芙慢慢抬头。月光很淡，落在那人脸上，照亮半边眉眼，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给不了。”她声音哑得厉害，“已经…送出去了。”

　　那人静了片刻。

　　“你确定？”声音依旧温和，“看来，你是铁了心的找死。”

　　苏雁芙没说话。她望着雾后更深的黑暗——他在等，等什么，她大概猜到了。

　　“你猜到了，对不对？”那人上前一步，月光照全了他的脸。很年轻，眉眼带笑，看起来无害，“所以，更不能留你了。”

　　苏雁芙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牵动了肋下的伤，疼得她抽了口气。血又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

　　“师兄，”她叫出这个许久没叫的称呼，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还记得…师父教我们布的第一个阵吗？”

　　那人愣了一下。

　　“是困阵。”苏雁芙顿了顿，攒了点力气，“你说，阵法困住的从来不是人，是人心。”

　　她抬眼，看向那人：“现在，是谁的心被困住了？”

　　那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答话，只是抬起手，指尖有灵光凝聚，亮得刺眼。

　　苏雁芙闭上眼。

　　雾的湿冷裹着风漫过眼皮，她想起洛水畔的黄昏。

　　华烬抱着阿和站在水边，小丫头指着天边的晚霞咿咿呀呀。他转过头来看她，眼里映着霞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来。

　　他说了什么来着？

　　哦，他说：“等你回来，一起去南境看花海。听说那里的凤凰花，开起来像火烧云。”

　　回不去了。

　　灵光亮到极致时，苏雁芙用尽最后力气，在身下的石面上划了一道。

　　不是阵纹，不是符咒。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最后一笔落下，指尖的光彻底熄灭。

　　月光照着石面上的血字，照着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照着远处渐起的晨雾。

　　新的轮回又要开始了，只是这一次，她看不到了。

　　更远处，秘境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

　　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