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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永眠(6) 我在诺娜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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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诺娜这儿待了许多天,身上倒还穿着修女袍子,头巾和面纱早卸下不管,成天跟着她跑来跑去,不是上山就是锄地,还去偷隔壁晾在搭绳上的鱼。我们躲在墙后跟,听着那人破口大骂,捂紧了嘴巴偷笑。
那人说,这些野猫,再叫我逮住,非得打个半死不可!
我快要完全忘记修道院这回事的时候,那天却在街角撞见一个警务官,挨家挨户地问,不时拿手比划身高,像在找人。我左眼皮顿时跳了一下,直觉不好,拽着诺娜便回了家。
她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回去再说。
我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请求她能不能收留我,我不愿再回去。
“他们说我是疯子!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你才不是疯子,你只是……”她对这观点嗤之以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刚说完,楼下大门就响了。我们对视一下,诺娜径自下楼去开门。
我的心仍在不安——
她会不会把我交出去?一个潜逃的修女!
这对修道院来说丑闻,人们会说院长管教不力——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嬷嬷是真的担心我才会报告,她本可以瞒着不说。
这会儿我倒念起她的好了。
我就这样在怀疑和怀想中七上八下。
终于,诺娜走进来,朝我露出标志性的笑。
“真难缠!”她抱怨着,“他非说别人这几天看见了我家有个穿修女袍的人,我说是啊——可今晨就走了。祖母经常收留一些患病之人,等人养好,也就离开了。你没看见——他那架势!我还以为他有搜家的令状呢!”
我松了口气,又为方才怀疑她而感到羞愧。
也许是见我表情不好,诺克图娜又说:“没事的,就算他进来搜我也有办法!”
她明明没有动作,斗篷却一下子从天而降网住了我。
诺克图娜从背后抱住我:“躲到裙子下面就好了——”
“你怎么做到的?”我呆愣地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祖母说我刚会走路就震碎了好几个瓶罐。我还能点燃蜡烛,祖母起夜时都是我给她点的灯。摘苹果也不费力气,只要我想,就能自己飞我手里——”
我跳起来:“可不能和别人说!”
连我都被叫做疯子,可想而知,诺娜这样的要被叫做什么。
异端——
稍有不慎,要上火刑架的。
“你怎么和我祖母一个样,”她不以为然地,“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吓着他们的。”
“那……我能留下来吗?”
诺娜鼻子翘上了天:“那当然,神使也要人侍奉的!”
我抄起斗篷就和她缠扭在一起,扯她头发,狞笑着说这就为您打理一下吧。
诺娜的祖母也成了我的祖母。在她身边,我才找到了自己原本热爱的应当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我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块花圃。祖母教我分辨药草的种子,分别要播进不同的土壤里。
“土壤也有自己的性格,颜色,软硬,干湿,大有学问——就像你不能把两个相性不合的人放一起,话不投机,迟早要拳打脚踢、大打出手的。”
祖母其实不认字,知识都是口耳相传。
我一面处理手里的植物,一面把她每句话都记下来。
有些花的蜜很甜,往往引来许多蜂蝶。
我不再做标本了,只是看着它们回环飞绕。
诺娜对我颇有微词,因为我总是拒绝她外出的请求。我事情很多,除了照料生长中的药草,还得练习配制各种常见的药剂——祖母给的用量并不精确,她自己下手很准,可教人就含糊不清——以防万一,我记下来,不断调整配方。此外,我央求她带我去看诊,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会请她,有时候医人,有时候医的是牛羊。
这天她双手岔腰,把我们拦在门外。
“饭都凉了!你们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和祖母面面相觑。
“什么日子?”
诺娜转身回屋,锁死门不让我们进来。
我和祖母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自己也好奇,忍不住又走出来,气冲冲的质问。
“有什么好笑的!”
祖母丢给她一只火鸡,祝她又长大一岁。
我以前只给圣人庆祝过瞻礼日,给常人庆祝还是头一次。诺娜不像绝大多数人那样对自己的出生只有个模糊印象,祖母记得确切的日期,还记得那是个雨天,因为她一起床膝盖就疼了。两人每年都会特意地庆祝这一天。
诺娜这才知道我俩是装傻,把火鸡捉进去,拴在桌腿边。
我有东西预备给她,就坐着等她收拾好。
哪等她比我更等不及,还没坐下就从衣襟里掏出个——
我恍然被刺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她已兴冲冲讲起来。
“下午有个老头问路,奇怪得很,他不问要去的村镇在那儿,只说太阳朝哪个方向落。我想他是看不见吧,扶着他转了个身,他就把这个送给我。瞧,多漂亮——”
一根细缀的银链,还挂着块石头,乍一看是黑色的,细细打量,却在烛光下映着各色的光。
我想她得了这物件,肯定看不上我给的东西了,便默不作声地喝汤。
“你不是有话要讲?”
“没什么。”我说道。
“快点儿——”
我照旧不动,她便来挠我,闹得我连声讨饶,才从内袋里抽出预备给她的东西。我不愿称之为礼物了,和她得到的相比,这算得了什么?只希望她见了别掰成两段扔掉才好。
不过是根山楂木枝,照木匠的说法,打磨成了个能捻在手中的东西。为瞒着她,我都是趁外出看诊时一点点磨成形的。她名字不好刻,还作废了好几根已经磨好的,就这样功亏一篑。本想在握柄处镀层银,可我没钱买银,只好织了条绸带缠住。
诺娜很给面子地问我这是什么。
“牧师们有十字架,你的仪式也该有一件象征物。我见你每次用力量习惯拿食指比划,就想到了。”
她一把夺过来,当即挥动两下。
我们都被一闪而过的光点吓到了,像是铁匠打铁时迸溅的火花。
诺娜朝炉火一指,火焰便猛地窜高,屋里亮堂许多。
我赶忙拦住她,怕她再试把家给烧了。
“谢谢你,洛瑞——”她抱住我,“我最喜欢你送我的。”
我不知所措地回抱住她。
不像她那么高兴,我在想,要是镀上银该有多好。
与银器相称的不是主教,而是诺克图娜。
诺娜出门也随身携带这根山楂木枝,但从来不在人前显露。保守秘密是其一,其二是,她说怕手心出汗,把那条绸带弄脏。
“那你供起来得了。”
她又说不行,抬手一指,我刚埋进土里的种子顿时冒出个尖尖叶来。
“别烦我——我得观察它的生长周期。这是给孕妇用的,很重要。”
“磨坊边那家快生了,你知不知道?好几个接生婆呢,一天轮流转不带打歇,看得可紧。祖母都去几天了也不回来。他们家倒是慷慨,为着这事,没少往家里送吃食。上次那只火鸡也是他们给的吧?不愧家大业大。”
我随口应过几声。见我不理睬她,诺娜也就自讨无趣,坐到树荫下练习自己的力量。她最近在尝试点石成金,来来回回,似乎还不见什么成效。
那时我以为自己的生活足以延续到永恒尽头。小男孩对国王描述的钻石山也绝非永恒,相较而言,我沉浸在希望的那一秒钟才叫亘古——甚至都幻想到入土还带着微笑的模样。
我和诺娜都料想那产妇该生了,可祖母还是没有回来。
诺娜坐不住,就去外面跑了一趟探听消息。
到了家,她脸上毫无血色,我刚到她面前,她就一把抓住我的手,泪流不止。
“祖、祖母她……”诺娜发出了兽的哀鸣。
我安抚着她,她好不容易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来。
“那家胎儿生下来就是六趾,他们说是药的问题,污蔑祖母是邪祟!”
她越说越激动,嘶叫着,我捂住她的嘴巴。
“诺娜——诺克图娜!”我制止住她,“祖母人在哪儿?现在什么情况,你见到她了吗?”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指头,呜咽着:“她叫我们快走,在谷仓里,把守的人认识我,才放我进去的,差点被抓起来——我们不能走,洛瑞——”
她开始胡言乱语,要拿草叉火把之类的闯进去救人。
我按着她的肩膀叫她先冷静一点。
她比见了红布的牛还要倔,扭一下身子就能把我掀翻在地。
我拼命拦住她,对她保证我们会去救人,但不是现在,这事需要从长计议。她得了我的承诺,才克制住自己,搂住了我不肯松手,把头埋在我胸前哭。
我轻抚她后背,却同样感到绝望。
我毫无头绪,没有任何办法——我只知道,决不能这么由着她去,否则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晚,我给诺娜喂了点助眠的药剂,坐在床边守着她入睡。烛光在她脸上不停地晃动。两道泪又流了下来,好在她哭累也就睡着了。
我一直坐在床边,向外望着夜空,心中一片杂乱。
忽然,夜空竟然变成火红色,明亮得恍如白昼。窗外人声嘈杂,比坩埚里的药汤还要沸腾。我探头去看,身体顿时僵得动不了一下。
为首的是那个事务官,还有个粗布衣,浑身沾满面粉的人,手持火把正对着身后的村民嚷叫什么,一时间惹得群情激愤——有人直接拿起石头往远投掷,刺啦一声响,楼下糊窗的亚麻布肯定撕裂了。
怎么会这么快——
楼下的门开始砰砰作响。
我看见后排有六个人抬着根合抱粗的圆木,里屋没人应答,他们迟早要强行破门的。
我连滚带爬地去叫诺娜,再也顾不上其他,拍打她身体。
她的睡颜还是那么沉静,直到皮都被我打红了,才骤然惊醒——
“洛瑞!”她喘着粗气。
“走!”我把衣服扔给她,“收拾东西!”
不——来不及了,穿上衣服就走——
从花圃那儿——
哐当一声!
我们都听见了。
诺娜一时忘了动作,呆滞地望着我,像是分不清这儿是现实还是噩梦。
“快!”我撑开了裙子就给她套,她狗毛一样凌乱的卷发缠住了我的手指,我顾不上厘清,牵扯着继续动作,扯得她连抽冷气。她那头红发,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明艳。
我想起自己逃跑那天血一般的夕阳。
噔噔噔。
地面在震动。他们进来了。
我拉起她往门外跑,楼梯才下一半就被堵住去路。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做什么——”我展开双臂把诺娜护在身后,“谁准你们进来的!”
“治安法官签发的逮捕——”警务官话没说完,他身后那群人推开他,把他挤到墙边,径自闯了过来,嘴里不断咒骂着女巫,邪恶之类的字眼。他们拿在手中的火钳、镰刀和斧头锃亮。我看见他们的每一只眼睛里都烧着骇人的火光——
疯子。
到底谁才是疯子?
他们步步紧逼,我和诺娜不断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尖叫声打破了夜晚。
我像个酒桶被人一脚踢开,额头狠撞上墙角,脑中顿时嗡鸣作响。
两条青筋暴起的胳膊掳走了诺娜,她的双腿还在空中乱蹬,又是两条胳膊按住了她的脚——她像个被送上集市的羊,四肢捆绑,动弹不得,被人往楼下拽。
她大吼大叫着,说自己无辜,说自己清白。
但他们充耳不闻。
他们不是没有听见,但他们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我咬着牙撑起了上身,诺娜拼命地回头看我,被村民打过的脸上沾满了黑色草灰,泪水留下来,混成一片。
“洛瑞——”她从哽咽变为了呼唤,“洛瑞!”
我看见了她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是——想让我冲上去和她一起被烧死,还是想让我独活。
我甚至庆幸自己头摔破了,不然就没有借口掩饰——我其实非常害怕,怕得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终于流下泪水。
为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旁观,为自己的虚伪。
诺娜还在叫我,眼神悲凉。
“闭嘴!”
一个人给了诺娜一巴掌,她嘴角开裂,渗出血丝。
诺娜朝对方啐一口,咒骂起来,把她毕生所学的肮脏字眼全部用了上去。
那些火把上的焰忽然颤动起来——
有人对事务官说,那女孩儿也和她们住在一起。
“毫无疑问,”他定棺盖论道,“这是邪恶的女巫集会。”
便有两个人上来要拖走我。
“滚开!”我费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朝他们大吼大叫。
诺娜再度挣扎起来。
他们沾满污垢的手要触碰到我时,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上下两排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磕碰得咔咔响。
我听见我说——
“我不是女巫。我是个唱诗修女。”
诺娜的眼神一下子黯淡无光。她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一动也不肯动了。
那些人彼此对视两眼,看向警务官。对方干咳一声,才说,等上报给宗教法庭以后再说。他们这才退下,而我早已精疲力竭,瘫坐在地,犹如劫后余生。
我盯着地面。
因为不敢去看诺克图娜的眼睛。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说谎,没有编任何一个字。
我的确不是女巫,我不会任何法术,我只是个并不虔诚的修女。
正是我不够虔诚,所以才没有陪她去死吗?
我竟然是为自己没有去死而感到愧疚?
不,不能够的——
没有谁有义务为了别人而死,你理解我吗,诺娜——
我看向她,眼里已噙满廉价的泪水。
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半空。
望着那一簇簇升腾的火焰。
随即——火光乍溅,整幢房屋都摇摇欲坠。火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流淌成河,烧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脸上,手上,胳膊上,胸膛上,一路往四周——蔓延,永无止境地蔓延。
他们抱头鼠窜,犹如下了阿鼻地狱,承受着燃烧的剧透,已神志不清,四处跑跳,然而没能减轻半点不适,有人已受不住,开始拿头撞墙,试图提前了结自己。
看着这一切,我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慰,也没有头皮发麻的不适。
我只是看着。
一连串脓包在他们体表留下烧灼的痕迹。
他们的表皮散发出烧焦味,因为烘烤过度,已经开始发臭。
在火焰中手舞足蹈,从深处挤出说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的叫声。
滚滚浓烟钻进鼻孔,呛得我连连咳嗽。
这时诺克图娜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燃烧——我起身想去追她,她却趔趄着往外走,撞到门框后,便狂奔起来。
我看见她把什么东西掏出来,掰成两段,甩手扔掉。
该是我送她的那根山楂木枝吧。
她没有看我们任何人一眼,消失在火海之中。
我知道,被她抛下的我,从现在起已经无家可归——只配和这些人一样被烧成余烬和一堆难以辨认的黑色骨头。
我没地方可去。
一想到诺娜,我只希望她救下祖母,和她去别处过上我所梦寐以求的生活了——像我不曾闯入时的生活。
我又回到修道院,建筑稍显陈旧之外,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
嬷嬷还是那个嬷嬷,高而瘦,不苟言笑,只是脸上老人斑更重。我特意换上以前的修女长袍,可惜找不到头巾,就这样散着头发,不伦不类的样子,她才瞥过一眼就皱起眉头。
我被收留了。
再一次。
我请求嬷嬷让我加入世俗姐妹的行列——唯有在身体力行中,我才无暇去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整日我都忙着劳动,根本没有胡思乱想的力气。
每夜沾床就睡,和我同寝的姐妹红着脸说自己半夜会磨牙,我还很诧异,要不是她告诉我,我怎么也不会意识到,毕竟睡得太沉了。
率先起变化的是手,频繁浸冷水洗衣洗碗,我的手皮开始变糙,表面长出一层皲皮,裂了长,长了又继续裂,渐渐变得像树皮一样百毒不侵了。还有指尖,以前捻根丝线都能被勒疼,如今有了厚厚的死茧,针挑进去也没什么感觉。
又是两三年过去——每天过于重复,以至于我都算不清时间的变化。
而我终于学会了知足常乐。
眼下的生活比过去好受太多,时不时能替嬷嬷下山办事,也闷不坏我。
她知我吃过苦头,就像被人打服的狗,再怎么顽劣,也该知道收了獠牙扮乖,尤其是——我可是自己走回来的——大小事宜总是第一个委派我。
诺克图娜的五官却始终鲜明地刻在我脑海里,她的头发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红。
我偶尔梦见她,都看不到她的正脸。她始终不愿回头看我,像火燃烧房子那天,什么话都没说。也许我在等她开口骂我,这样反而好受些。可她没有。她一句控诉的话都不说,像个哑巴。我在后面追她,却怎么都追不上。醒来时,天已大亮,我发现枕套摸上去有些湿。
所以,看到她正脸时,我欣喜若狂到——以为自己美梦成真了。
那天替嬷嬷办完事,爬坡回修道院,半路上和一个人擦肩——该说是肩膀狠狠相撞。
对方披着黑色斗篷,比我要矮半头,眼睛藏在帽兜的阴影下。
落日余晖,我没看见这个人的面容,却看见她及腰的红发,血一样的颜色瞬间勾起我的回忆。没等我开口,她就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洛瑞——”
随即,她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脸。
“帮帮我。”她说。
话没半句,泪水先流了出来。
我无比惊异地望着她——她竟然没有一点长大的迹象,仍旧是十几岁的少女模样,只是表情和过去截然不同。其中或多或少有我的缘故。
一刹那,我感觉整个身体都松了一口气。
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我被自己的卑劣吓了一跳,说不清是庆幸她遇困还是同情她遇困。
我调动着嘴角,试图弯出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笑,可我只听见自己拧到快要断裂的声音,干巴巴地问——怎么了。
这一问,她的眼泪就开始决堤。
“我不想变成怪物,洛瑞,”她激动道,“帮我——”
什么怪物——我还没问,她两步上前就逼近了我,拽着自己脖颈上的银链——
那颗石头仍在闪闪发光,映着我形变的脸。
“取下来,洛瑞——”她眼含热泪,样子非常奇怪。嘴上说着让我拿下来,手却在拼命地往回收,好像自己在和自己搏斗,一个说拿出来,另一个在说放回去。
“你怎么了?”
“死了很多人——好多——”她哀求道,“杀了我,洛瑞,摘下来——”
她没法自己取下。
被控制了?我慌忙取下银链,她终于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情不自禁地冲她微笑,下一秒,我扬起的嘴角凝固了。
诺娜的身体开始燃烧,她的脸皮裂开几道纹路,蛋壳般片片地剥落下来。我当场愣住。她伸手,想触碰一下我,却又硬生生折返回去,因为指尖都是火——我无可抑制地尖叫起来,搂住她,接连不断叫着她的名字。火焰将我们团团围拢。
她的躯体成了余烬,却升腾起一团黑色浓雾。
即便如此,她还是诺克图娜——我可怜的诺娜。
我拥紧她,感到那股烈焰几欲将我撕裂。但我绝不会放手。上天赐予我的第二次机会,我不能一而再地犯错。
浓雾渗入我体内。我感到源源不断的力量在奔涌,火并不是在折磨而是簇拥着我。
火焰之中,我们真正地合二为一。
我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喜的是从此以后她化为我每一次吐息,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悲的是,她这些年来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都来不及告诉我——我一概不知。
泪眼朦胧之中,我又看见那条银链。
耳边骤然响起无数个重叠的声音,呼号着戴上——
戴上它!
等我意识到不对劲时,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探出手去。
触摸到那条银链的瞬间,我低低地笑了起来。
并不是我在笑,而是诺克图娜——她发自内心地喜悦。
我重新戴上银链,不停地摩挲中央那块石头。
它表面被打抛得多么光滑!
真叫人爱不释手。
我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了。
领圣餐那天,神父放入我舌中的无酵饼做厚了还是夹生的,我一口唾出来,他极度惊恐,压低了声音训斥道——你这不知敬畏的——
然而我已手拿烛台狠砸过去,才一下,他就昏倒在地,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
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而我同样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烛台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我干了什么?
这绝非我的本意。
诺克图娜——
我又笑了起来,整座参礼间都回荡起声嘶力竭的声音。
嬷嬷已带着院里体格最为健壮的世俗姐妹过来,一个人还拗不过我,我甩开她,反手还给了她两下,两个人一起上来才把我制服。她们把我拖到院里,拿荆棘条鞭笞我。我的灵魂和肉身仿佛分离,立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自己在受罚。
最后她们自己都打得胳膊酸疼,甩甩臂膀走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火辣辣的。
她的声音还在我耳边绕来绕去——
她诱使我成为纵火犯,将这里付之一炬。
不——
为什么!她冲我大吼。
我的心脏一阵紧缩,冷汗直流,不由得攥住了衣襟往外扯。
那些人把我们的生活抛进火炉——我半个身子都在火中炙烤!他们彻底把我们给毁了!
我们没有被毁掉——我们已在废墟上重建起自己的圣殿。给予我们痛苦的人都各得其所,他们应得的报应。困顿于过往只是作茧自缚,未来——诺娜,我们还有无数个不可战胜的春天。
我没有春天——你这幸存者的特权!
伴随这声斥责,我爬了起来。
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往——后厨走去。
这时我才明白,我的诺娜已经死了。
她没能走出那片火海,现在我体内的,只是一团怨气。
夕阳那天竟然就是最后一面。
我无声地狂啸起来。
这仇恨永无止境,却不该牵连其他无辜之人。
我同这怨气角力起来。一夺回身体的掌控权,便落荒而逃——我逃进了山林更深处,将自己与世隔绝,不让它有迁怒于他人的机会。
本该由我一人承担。
事到如今,是我罪有应得,它的怒火第一个该焚烧我。
我终于还是当了以前最不能理解的隐修女,躲在洞穴中靠植物度日。
原来真的有人自愿将自己投入一隅之地。
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却没有一丝衰老的迹象,好像是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囚徒。
一定是那块石头——
诺娜在我眼前化为灰烬。
也许她的确是濒临死亡,却又被某种力量从死神手中抢回来,获得了生命,同样获得了诅咒。如今这诅咒又轮到我来背负——她是不是以为,我推开过她一次,就会推开第二次,才找我来取下这根银链?
还是说,消失之前,你还想见我最后一面呢?
然而怨气不是她。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唯有陷入永恒的睡眠,才不至于孤寂到发疯,才能勉强同诅咒作伴。
我躺入这犹如为我而生的石制棺椁,想象自己位于圣所。
阖上双眼——
直至海枯石烂,直至斗转星移。
如若神祇尚存仁慈,百年之后,会有人解救我——
其人必保有一颗坚韧之心,不惑于外物,不迷于虚妄。
她取下银链,安然无恙,皆因怨气也无法侵蚀她无罪而纯真的灵魂。
她是命运三女神流落凡间的姊妹,手持剪刀,切断诅咒。
纺织生命之线的克洛托——
指引吧,引她来与我相见——
-
短短一秒钟,伊莎贝尔头痛欲裂。
重心前倒,扶住棺椁之前,盖勒特抢先一步揽住她。
“怎么了?”他紧张兮兮地问。
回忆太过庞杂,伊莎贝尔只是摇头。
“躺在这里的不是诺克图娜,应该说不完全是她。是另外一个名叫奥罗拉的人陷入沉睡,用躯体束缚住了她。一旦有人取下银链——真正起作用的其实是石头,”她示意他看,“石头让她永葆青春,拿走后,数个世纪前的躯体就化为灰烬,怨气得以释放,趁消失之前攻击了你。”
“有我一份功劳吧,”盖勒特冷嗤一声,“前面那废物的惨状,是先被上了身,半分钟都没撑住就断气了。结果又找上我门来,也被赶走——这么说来,你直接被她无视了?”
伊莎贝尔没接话。
先前她还料定诺克图娜不屑于用她这个哑炮的身体,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浓雾又渗入了洛瑞?她同样是个没有任何魔力的麻瓜——
真的吗?
洛瑞被灌药的时候,别人手里的碗就那样凭空碎裂。
她身上流着女巫的血,只是后来一直没有用武之地,自然而然被压抑了?
无论如何,总不会是怨气有意放过自己吧,伊莎贝尔想。
“那根山楂木枝呢?”
伊莎贝尔接过,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起来。
没有任何打磨过的痕迹,看起来仍像是随手折下的。洛瑞送给诺克图娜那根被她亲手掰断,后来她又给自己找了一根,柄部却再也没有缎带和她名字的刻纹了。
“哈——这就是我们的报酬,一根树枝和一条光秃秃的银链!”盖勒特讽刺道。
伊莎贝尔一言不发。
她将棺椁中那层灰堆积起来,又把诺克图娜的魔杖置于其中。盖勒特双手抱臂,注视她近乎虔诚地完成这些步骤,没有阻拦,亦没有上前搭把手。
这根山楂木枝埋入灰中后,伊莎贝尔惊讶的看见,它竖立起来,宛如新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直探向墓穴穹顶——还不算完,它还在长——
往四面八方开枝散叶,根系遒劲,碾碎了棺椁,深深扎入地下的地下。
最后它冲出地表,天光大片大片地挥洒进来。
伊莎贝尔下意识抬手遮挡在眼前。
天亮了。
“回去找工匠嵌个海蓝石,多少算个纪念品。”盖勒特说着,轻轻给她套上银链。他比量着那一块凹槽,问道,“你喜欢弧面还是水滴型?”
伊莎贝尔没在意,她还想着最后一个问题——
石头被谁带走了?
难不成是死掉的男人的同伙吗?那又是怎么躲过怨气的?
她一面想着,一面按照原路返回,心想自己今晚恐怕是睡不着觉了。
直到被盖勒特拽过手腕才回过神来。
他怒气冲冲地:“那儿有捷径。”
伊莎贝尔敷衍地应过一声,就被他理所应当般地交握住手往前走。
手心相贴的瞬间,她不禁倒抽口冷气。
先前他昏倒,不自量力去撬石头和挖土的时候,又给伤着手了。冒险就是这样,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虽然没有得到传闻中的圣物,伊莎贝尔还是感到心满意足。
盖勒特的脸色照旧不太好看。
他严重怀疑伊莎贝尔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没办法,他正要愈合伤口的时候,被她轻声劝阻。
“留着——让它自己好,”她说,“这才是我今天真正的战利品。”
“随你。”当即甩开她的手。
两人正要走入捷径,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撞过来。
盖勒特不动如山,对方反被冲劲一屁股倒腾在地,连哭天喊地都来不及,爬起后又往前跑,嘴里来回喊着主人主人等字眼。
伊莎贝尔好奇地看着它。
这还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家养小精灵。
他们要往外走,它却完全是反方向,要往里冲。
伊莎贝尔赶忙叫住它,俯身问道:“你去那儿做什么呀?里面已经没人了。”
确切地说,是没有活人了。她心情有些沉重。
“主人——”它的眼泪吧嗒吧嗒就掉落下来,“波比该死!波比太笨了!波比怎么现在才回来!波比换到了药,主人,波比来救你了——”
“等——”伊莎贝尔话音未落,它一溜烟跑没影了。
“走了。”盖勒特像是压根没看见它似的。
伊莎贝尔转身跟了上去。
尽管怨气已经消失,但墓穴里还有巨型蜘蛛,更何况,她着实想知道,是不是这个家养小精灵拿走了石头。
一回到先前的开阔地带,伊莎贝尔就看见它跪坐在男人的尸体旁边,一瓶接一瓶地往人喉咙里灌药,反复念叨着主人,波比该死之类的话。
看它这样,她实在不忍心提醒它这人已经死透了。
然后它突然冲着石壁就往上撞,撞钟一样地响,同时还发出神经质地道歉。
“停下!”伊莎贝尔拉住它,“不是你的错——”
“没用的,”那边盖勒特走了过来,“它就是一心求死。”
“波比没用!波比没救活主人,波比该死!”家养小精灵痛哭流涕。
“他死了,你也不必跟着他死呀。你不是都尽力了吗,波比?你遵守了诺言,给他带来了魔药——”
“波比拿走了珍贵的宝物,换来没用的魔药!主人——”波比又去撞墙。
“盖勒特!”伊莎贝尔心急如焚地,“帮帮忙!”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
伊莎贝尔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之中怒火隐约可现。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念了个咒语——波比可算不再自虐,昏倒了。
“它非这样不可吗?”伊莎贝尔难以置信道。
“家养小精灵就是这样的,”他说,“它要么在这儿给它亲爱的主人陪葬,要么被魔法部再分配给其他利欲熏心的主人。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我们该走了——”
你永远不能帮得了所有人——
伊莎贝尔若有所失地往外走。走之前,她把银链放入了波比手中。
这是勇士应得的勋章。
“这下可纯粹是徒劳了。”
盖勒特明知她掌心那处有伤,还故意卡紧了她的关节和五指,叫那尚未结痂的伤口沾染上薄汗,刺得发疼。
“我不省人事那会儿,你还真以为我要死了?”他冷不防地。
“哪里的话。你命长着呢——”伊莎贝尔反唇相讥道,“我自己能走——”
却怎么甩也甩不掉。
“这是代价。”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伊莎贝尔半程的抵抗都毫无用处。
她是有发号施令的权利,但听不听从完全是取决于他。
他在逼迫她示弱。
绝不——她咬牙往前走。
心里对自己之后能否甩掉他存有极大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