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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永眠(5) 一路上,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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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伊莎贝尔都心事重重。
刚才所见无论真假,都是诺克图娜的手笔。她是何用意?
伊莎贝尔能想到的无非是两种可能——第一种,如盖勒特所说,她的目的是削弱所有人的意志力,这也符合她的动机。如果她确实力气衰微,无法面对众多的闯入者,只能借此混淆他们的心智再一举击败。
但还有一种可能——她的目的不是削弱,而是增强。
她是想借此选出某种方面更为优越的人。
从幻觉的机制来看,伊莎贝尔比盖勒特清醒的时间更早——自己竟然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诺克图娜评判的标准是什么?男女——先前早有年轻女巫被引来的传闻,但幻境恐怕没这个辨别作用吧。
伊莎贝尔恍然想起外壁上的血字——
无罪的。纯真的。
这其实不是诺克图娜在妄想中写下的辩护词,而是她处于艰难境地,在理智边缘拉扯时最渴求的东西。而自己之所以更符合条件,是因为比盖勒特要更加——
简单?
那墓穴里没有任何危险的关卡也就说得通了。
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挑出更合适的祭品。
伊莎贝尔更倾向于后一种解释。
她的本性,换句话说,也可以转换为一种品质——自足?
没那么多遥不可及的野心。
野心——
她暗自打量身旁的盖勒特。
他醒后第一时间断定是未来的景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无论幻觉是不是真的未来,起码在他心中,那些场景必定是符合他对于未来的设想——他的确是想当个颠覆者——具体是想把世界引向新生还是毁灭,暂无定论。
“我真羡慕你。”她掂量着开口。
“无事献殷勤。”他冷哼。
“我完全发自真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你这个年纪就立下如此——”她一顿,“伟大的志向。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保密法被废止,巫师和麻瓜可以——”
他讽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说你什么好呢,伊莎贝尔?心地善良?还是——毫无立场?”
伊莎贝尔平淡地:“我当然有自己的立场。是你这般的人物从来不肯屈尊俯就睁眼看清楚。如果所有人都能和平相处,对我应该好处最大。至少我不会被看作是什么残次品。”
“是该和平相处,不过得流血才行。”他说。
伊莎贝尔默不作声了。
他想要的和平相处,实则是压过对方一头的相处。
她见阿利安娜的小拇指被刮擦一道都会难过,更无从想象何其多的人一同流血以至于血流成河的场景。所以她无法谈论这些,连假设都不行。
她深知,这其实是一种逃避。
她的愤怒不足以支撑她麻痹自己,亦不足以支撑她奋起反抗。
事实上——连愤怒本身,都是她近来才习得的一种能力。
并不是每个人都还有愤怒的力气。她偶尔会庆幸自己尚未变成麻木的傀儡——然而当愤怒更多的带给人痛苦,而不是清明的平静——是否还要坚持保有这份痛苦?
她选择的是向内求解。
她不消解痛苦,因为这痛苦直至死亡才能消解——她带着它继续前行,等它在某些时候窜出来,再把它按回去,犹如自己存在的证明。
“我不乞求,也不奢望,只是想知道——你的蓝图里是否有我——我这种人的一席之地?”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打断了契机,伊莎贝尔没能听到他的答案。
墓穴在坍塌,石块陨落,扬尘扑面而来。
脚下的地面仿佛也在下陷,仿佛踩进沼泽。
他拽起她就跑。
伊莎贝尔起初还勉强跟得上,到后来体力不支,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了。她的心肺急速运转着,然而氧气还是供不应求,额头前面渐渐硬得发疼,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跳。
一路上躲过无数从天而降的巨石。
不好容易才遇到开阔地形,伊莎贝尔正觉得可以思考的时候——现实根本没给她任何考虑的机会,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凄厉至极。
她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眼前一片雾蒙蒙,不知道是谁在叫。
盖勒特挡在她身前,魔杖已经握在手中。她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和青筋,也调动了全身的感观注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好处是,他们身后就是石壁,直接省了一半力气。
尖叫声还在持续不断,与此同时又响起另一种笑声。
奸诈至极,飘荡在空中,叫伊莎贝尔头皮发麻,努力抑制下堵上耳朵的冲动。
尖叫声忽然停止,变为了——
救救我。
救我!
一只手探出来,五指深深挖进砂石中——
伊莎贝尔的惊呼和魔咒的光一同发出,击中那只手的主人。还没来得及细看,又是一道怒吼,音调极高,辨不清男女,直穿而来。
一团黑色的浓雾将伊莎贝尔围住,她的身体猛地发冷,像从地底下刚掘出来的坟墓——手脚冰凉,四肢僵硬,但很快,这雾气环过她一圈,像是在审视,将她浑身检查了个透,竟然绕过她,飘向了盖勒特——
狰狞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伊莎贝尔看见,雾气开始往他体内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进去。
他的眉头紧紧地纠结起来,攥魔杖的手抖个不停。
“盖勒特——”她慌忙地凑近,却被一把推开。
“滚开——”
伊莎贝尔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快、快点想——伊莎贝尔,她心中连连道,怎么办——
可以做些什么,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是这样无动于衷,不要只是眼睁睁看着——
为什么自己被它无视了?她想不通,明明她才该是被选中的那个。
盖勒特的呼吸声变得非常刺耳,像是濒临窒息,每一口气都换得很艰难。他的背部俯弯下来,掌心撑着石壁。咬死嘴唇,没发出一丁点可耻的声音。危急之中,却见他咧开嘴笑过几次,全然不似平日的狂放,倒像是感染肺疾而发出风箱抽动般的嗡鸣。
伊莎贝尔要步过去帮忙——她并不知道具体能做什么,只是本能叫她决不能如此袖手旁观。他却往后退,嘴里叫她别动。
她拒绝他的安排,又往前迈出一步的时候,一道红光砸中脚边,准确无误。
“你聋了吗!”他怒斥,随即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毫无预兆,毫无铺垫。
直挺挺倒下。
伊莎贝尔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仍是没能及时接住他。他整个身体像高大的树被砍倒,落地的同时,墓穴的震动也随之停止。金发也沾上砂土,顿失光泽。
她先是用力推他肩膀,叫他的名字。
怀疑他没反应是因为自己声音还不够大,于绷紧小腹,一遍又一遍地叫,逐渐加大声音,到后来索性扯着嗓子,声带都喉干了——手上摇撼的力气也加大,到后来像是拿着锤子砸人,却始终不见他回个反讽,眼皮都没掀一下。
即便如此,她也没停,跪坐在地——在心里咒骂自己真是个蠢货——伏下身把耳朵贴在他胸前。那片胸膛还在上下起伏,尽管搏动几乎微不可闻,还是能感觉到心脏突近皮肤时的共振。
她就知道,他这种人一般都会长命百岁的。
伊莎贝尔把脸整个埋入他胸前,像是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她没觉得鼻尖发酸之类——她还怀疑盖勒特要是真死在眼前,自己会不会为他流下泪水——她只是完全虚脱,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刺激。现在一只苍蝇偷偷落在头发上都能吓死她。
他没他自己形容得那样神乎其技。
遇到险境还是会在死神面前走一遭。
伊莎贝尔把他扶起来靠在石壁边,把发间夹杂的碎石颗粒尽数拂去,好好给他整理了额发,叫那张罕有静美之意的脸露出来。还用袖口轻轻擦去脸颊上的灰。
做完这些,她起身观察起四周——
刚才尖叫的人已经没有呼吸,脸色铁青,双眼圆瞪,惊恐万状。
方才天崩地裂的响动叫巨石坍塌,直接堵上了通路。现在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试着去推动石块,最终也只是以卵击石。再不济,连挖地道的办法都用上了,开始是用匕首嵌进去挖出个坑,然后两只手掌一齐上阵,一抔一抔地挖,遇到石头就用匕首撬,没准还能挖出地下水呢。等到十个指头都血淋淋的,指甲磨秃了,露出里面的肉才放弃。
并非没意识到自己只是异想天开,不过是不能坐以待毙罢了。
情况不妙。
伊莎贝尔又搜刮一圈,倒是从死人那儿找到个羊皮缝制的囊——闻起来像是酒液,都不知道落这儿发酵多久了。还有几瓶不知名的药剂。用的话是死马当活马医,不用的话——她瞥一眼墙角的盖勒特——还是把药剂揣入大衣口袋,准备迫不得已时当水喝。
实际上她眼下最需要的是类似打火石之类的东西,方才摸到他身上一片冰凉。然而想也知道,大概率不可能从随手就甩出个火焰的巫师身上拿到。
伊莎贝尔只能回到他身边,把大衣物归原主。套牢了他,再将他抱在自己怀中,让头倚住她全身上下温度最高的颈肩处。双手覆住他手背——她的手掌没有他大,不能整个包住,只能等捂热再下移去关照露在外面的指节。
她控制着自己不去想——真和他死在这里怎么办。
一旦真这么想了,她就安慰自己,好歹最后还拉了个人作伴,也不孤单。
她并不敢笃定他一定能醒过来,对方呼吸还是很浅。
阿利安娜出现在脑海中。
一想到她,伊莎贝尔心中又充满了勇气。
现在不是自我崩塌的时候。
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
她紧贴住他面颊,希望自己的体温多少能起到帮助。
她还祈祷了几句,并不是向梅林或任何一个活在人类想象中的传奇祈福,而是向盖勒特本人,拜托他凭自己坚不可摧的生命力快点醒过来——不是怕死,而是不希望他死。
他还有宏图等他去实现,他还年轻,他命不该绝。
一道热泪就这样滚落下来,滴在他脸上。
伊莎贝尔赶紧给他擦掉,但水止不住地滴落,小雨一样。
她便流起泪来,算不得哭泣,因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又伸出手来,抚摸起他的头发,像给一只迷失的羊羔打理毛发。
空气里突然飘过来微弱的话音。
盖勒特的眉头又皱成个死结,嘴巴比眼睛先张开。
“还没死透,你就给我哭上坟了……”
内容像是讽刺,但有气无力的,听起来反倒像是说——别哭了。
伊莎贝尔又拿手背抹了抹他脸颊,一个字也不敢说,怕一开口就露馅,说话瓮声瓮气的。眼见他慢悠悠说完这句话,头又要垂下去,才赶忙道——
“别睡,盖勒特,”她扶起他的下巴,“醒醒——”还晃他肩膀。
他像是烦了,亏他还有力气烦躁,伊莎贝尔稍微宽点心。
不耐地说:“你倒是说点什么。”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我犯困。什么都好——随便说。”
他扭一下脖子,脸朝她身侧转,仿佛是想听得更清楚些,伊莎贝尔调整过姿势,把他上半身再往上挪。他的头这下直接靠在她锁骨附近,整个人都往她怀里缩。
“你别合眼,拜托——”她捧着他的脸,“睁开看看。”
他囫囵地应了一声,掀开点眼皮。
视线还是飘忽,没法集中在一个焦点。
伊莎贝尔的脸比冬天早晨沾满雾气的毛玻璃还要模糊。
然而又一滴泪打下来,擦过他鼻尖。
他实在提不起劲来生气,只得催她赶紧说点什么。
伊莎贝尔这才语无伦次起来。
“历史上最著名的两次妖精叛乱,第一次在1631……抱歉,是1612年,妖精在霍格莫德村附近起事,将一间小酒馆作为指挥部——”
她话没过半句盖勒特就笑了,但是他完全用气息在笑,伊莎贝尔没注意到。直到他笑过头,猛烈地干咳起来,她才又紧张兮兮地轻拍他前胸顺气,忙问他怎么了。
他却忽然抬起手来,抚过她眼角下面半干的泪痕。
“你还不如撕心裂肺地哭一场算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追问,“我找到两瓶药剂,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他们应该会带增益性的药水,可我不敢笃定,你还有力气分辨——”
“死不了,”他说,“一时半会没防到。”
“那是诺克图娜吗?”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问。
“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团充满了不甘的怨气在濒死挣扎而已。我们倒有一小部分很合拍,不过我可没打算当任何人的傀儡。那东西消散了。”
听他这么说,伊莎贝尔摇摇欲坠的心才安稳下来。
她算是知道黑雾饶过自己的原因了。在诺克图娜看来,她这样没有任何魔力的躯体一定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吧。真是荒唐,她竟然意外成为最坚不可摧的人。
“她这么急不可耐地就要出来?我们甚至还没找到她的——这儿还不是尽头,我检查过,石头把前面的路给堵死了。还是——有人捷足先登了,是吗?”
“得看他命够不够大。”
伊莎贝尔想起那个尖叫的男人。
如果连盖勒特都受不了那种冲击,那些人是否还活着的确是个问题。即便找到宝物,有没有命带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希望。”她轻声道。
很可能诺克图娜先替盖勒特出手了,伊莎贝尔庆幸自己不必见到他暴戾的一面。
“所以,你连一堆火都没生起来。”
伊莎贝尔哑口无言,心中顿起羞赧之情。
尽管她已竭尽自己所能,客观结果的确如他所说。
“我发誓,这会是你第一次,而且是最后一次探险。事实证明,你的存在没能取得智识上的优势,还生出许多事端,而我,本该可以避免——”
她把他从自己怀里推出去,却被他牢牢圈住。
“嘴皮子这么利索,我以为你都恢复好了。”她冷淡地说。
“为数不多能彰显自身价值的时刻,要把握好,伊莎贝尔。”
从他醒来,语气始终给人一种外强中干的感觉,以至于这些放在平日早招致她不悦的词句,如今听来,不过是用于掩饰内心真实意图的托词。
见她一动不动,既不拒绝,也不接纳,盖勒特又补充一句下面真冷。
她这才又张开双臂,大度地环住他。
“之前的问题还没有答案,”她忽然说,“你的设想里有我这种人吗?”
“当然。”
“撒谎——”伊莎贝尔垂眼,“你答得太快了。”
盖勒特又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不假思索地回答才是决心的铁证。我早就构想过巫师界所有人的未来,包括你在内,伊莎贝尔——亲爱的。”
“我相信过你很多次,你也并不是真心实意称呼我为亲爱的。”
“你不接受我的口头承诺?那——”他坐起身来,“需要我用行动表明吗?”
嗓音还没恢复完全,有些沙哑,听起来便没那么咄咄逼人。
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好脾性地哄她。
但是,她严重怀疑他们说的其实并不是同一件事。
他又在避而不谈,又在拒绝向她敞开心扉。
“离我远点。”
“怎么不打我,不赶我走了?”他盯着她,“口是心非的伊莎贝尔——”
一只手滑上她腰间。
伊莎贝尔呼吸陡然乱了,去推他,反被扣住五指。
激起从上到下一连串的战栗。
“你在和我调情吗?”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停下!”她咬牙切齿地。
这模样却好像引起他的兴趣,促使他放声大笑。
“固守准则有什么好处?你想被捧上圣坛,人人都颂你高洁不可攀——醒醒吧,伊莎贝尔,你连巫师都不是,又有谁会把你放在眼里?”
手探到她脖颈处,她一个激灵,被他按住。
“你敢说——你此时此刻的脉搏,不是为我而跳吗?”
伊莎贝尔偏过头不去看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狂乱的心绪。
老师说得没错——这人正是梅菲斯特,确凿无疑。
他不是来救人于水火,而是来毁掉她的。
眼下,他表现出反常的耐心,似乎在等着猎物自己掉进陷阱。伊莎贝尔始终能感觉到,那侵略性的眼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游走,仿佛代替了他的手抚摸过来,每每触过,都催发出热症般的不适。
终于,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不认为这些反应能说明什么,”她的五指紧攥成拳,“我很年轻,一时的情难自抑再正常不过,这能冠以独一无二的情感之名吗?换句话说,现在,在我眼前的不是你,即便换作其他人——”
“闭嘴。”他突然沉了脸。
“本能不完全归理智统领,”伊莎贝尔置若罔闻,“缺少理性的关切和陪伴,身体就只是被欲望奴役的——”
“闭上你的嘴,”盖勒特拧住她下巴,“我听见你的高论了。谁说你没点天赋异禀的地方?论扫兴,你屈居第二,谁敢当第一。继续在你的悖论里自我折磨吧,祝你和你高尚的爱永垂不朽。”
他冷笑一声,宁愿躺在冷硬的地上也不愿受她庇佑。
“我得休息,等我起来再走。”他硬巴巴地说。
伊莎贝尔紧贴背后的石壁,感觉冷意沁入骨子里,才勉强赶走方才从体内浮起的热切。一趟走来,她已依恋上这份冰冷。正是这温度将她拉回安全区,没有迈出危险的步伐。她屈起双膝,把头埋入其中,倾听着自己心脏仍然不太平静的回音。
一旦出去,得远离他——
立刻、马上。
通路开辟后,远远可见一片明亮。
天光披露下来,犹如舞台设置的投灯,集中在石室中央一副石制棺椁上。
伊莎贝尔就压往前,当即被拦下。
“很强的威压——”他说,“看见了吗,那堆骨头,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即便那股怨气已经消失了?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应该说,自从走入墓穴以来,没有任何一次危险是针对她的——对于巫师来说可能送命的地方,她都轻巧通过,性命无虞。也许——
伊莎贝尔微微睁大了眼睛。
要是她根本就不在被设计的范围内,所以统统对她不管用呢?
无罪的。纯真的——
她毫无伤害他人的能力,难道不配被称之为无罪之人?
伊莎贝尔兴冲冲地:“你想要吗?”
盖勒特看着她,还在思考对策。
“你不要吗?”
他神色复杂地:“别犯傻。伊莎贝尔——”
没走两步就被他拉住手腕。
“不要轻举妄动!”他不悦地。
“你想要的东西,我取给你。”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狭道的四壁上又满是刻纹和血字,她感到身体沉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上面,叫她整个心神都为之一沉。脑海中莫名闪现出许多画面,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不知道是否来自她的回忆。越往前走,这种感觉越明显。她抑制着不适走出狭道。
看着那副棺椁,一阵悲恸忽然席卷她的内心。
她不知道这难以言说的悲伤是从何而来。
当她走上前去,终于抵达一切的终点之时——不由得惊讶——
棺椁大敞,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黑色修女袍。
长袍落在薄灰里。灰之上,静静放着枚银色挂链,凹槽已空。
宝石不翼而飞。
被谁拿走了?
伊莎贝尔将银链捻起的刹那,回忆一股脑涌现,来自银链主人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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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得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早中晚各一次。
她们又在哄我喝这些难以下咽的药了。
“我不喝。我没有生病。”
她们从来不信我的辩白。
好几次,我都听到下人们窃窃私语——小姐什么都好,脸蛋比月下美人还要无暇,富有教养,又通情达理,可惜时运不济,没摊上个健康的母亲。
我没见过母亲。
一出生,她就被关在阁楼上了。
比起夫人,或者说上一位夫人,再或者是我父亲的前妻这些称谓,他们往往只会叫她——那个疯女人,不是出于轻蔑,只是陈述她的病症,偶尔还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同情。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说我遗传了她的病。
我心里清楚得很——有没有病,你们会比我还要清楚吗?
有好几次我发作时(大夫说这就是我的症状),药碗就随之碎裂,迸溅的残片还划伤了一个女佣的面颊。可碗从一进门开始就不在我手里,和我有什么干系!
“拿开,我不喝——”我只能坚持道。
没用的。
如果我不喝,有的是办法给我灌进喉咙去。
我该庆幸今天来喂我的不是那个胳膊跟牛腱一样的管事婆。
“小姐,您不喝的话,我要受罚的。”
这女孩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只好接过碗,仰头倒进去。
咕噜咕噜。
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她表情转为欣喜,忙给我两颗珍藏的蜜饯。
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所以我只是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药里放了很多有镇定效果的药草,每次喝完都浑身乏力,即便想出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生活——
如果活着的定义是尚有呼吸,我确是活着,但也仅此而已。
从房间的露台往后张望,有小片花圃,没人打理,野草疯长,红砖围墙上挂满了爬墙虎。我唯一的消遣就是去那儿捉形态各异的爬虫。它们有的是长手长脚,有的蛰起人来很毒,譬如八角子——不消一会儿便鼓起个紫红的脓包。
我羡慕后者,因为它们有我所没有的威慑力——作为褒奖,我将它们展开,钉在木板上。
收集标本素材得万分小心,不能像杀死苍蝇那样将之一掌拍死,身体残缺就不具备收藏价值了。我叫人给我改了一张纱网,网住它们,然后困入瓶中,直等它们自己饿死,才取出来制作。
然而后来,连这点小小的乐趣也被剥夺了。
那天有雷阵雨,我坐在檐下张望我的花园,电闪而过,我抬头注视着,忽然忘记了时间——其实我是突然生出好奇,这闪电究竟是否出于神谕,如果是神,又是否遵循了何种规律——正巧我父亲过来,怒斥我回房去。
就因为这天,我没有证据,全然凭直觉推断,他下令把我送进修道院,毕竟家里出了第二个疯子着实不算一件能宣扬的美事。
家里大抵是还念着我从小没母亲教养,给我一笔捐赠,理所应当供了个唱诗修女的职,以侍奉神祇为终生信仰,是不允许沾染世俗劳累和污浊的。那些世俗姐妹,大多出自乡下的贫苦人家,没机会学拉丁文,看不懂祈祷书,每日昼出夜伏从事劳动,却比我虔诚得多。
我每天越是参加日课,越是觉得思绪缥缈无从寻觅,恍若南柯一梦。好几次,我在她们祈祷时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那个巨大的圣像——祂阖眼,赤着半身被荆棘捆得伤痕累累——而我并不认为祂能看穿我。
我不像他。
我不以自己的苦痛为荣。
午间领过餐后的两小时是我为数不多可供自己支配的时间。
晾衣院子的后墙上有一个狗爬洞,被灌木掩得严严实实,是我趁午间逗狗时才发现的。亏我个头瘦小,再拆掉旁边几块稀稀拉拉的砖就能挤出去了。
我差点就能逃出去——却怎么也想不到爬到中程就卡在里面,进退两难了。嬷嬷知道后,堵上破口,拿藤鞭狠抽我一顿,还关了三天禁闭。
她们罚起人来很有一套,用的是短而粗的鞭,饶是你再皮糙肉厚,十几鞭下去也得皮开肉绽。而且,防止你借口养伤偷懒,只会在你的脚踝处下手——叫你站在训诫椅上,微微提起裙摆,只露出两截瘦骨伶仃的小腿。打完就和残疾一样,完全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了。
关禁闭时,除却不能吃喝,房间里一扇窗户都没有。连最苦命的隐修女都没这么暗不见天日,她们的居所好歹有一小块铁栅栏能透光,凭这小口从外界取得吃食。我就不一样了,被锁在黑屋子里,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只能靠想象度日,隐约之中,仿佛还真的感受到神迹渐现。
人到我这里来,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门徒——
祂是不是听见了我的心声,才降下十灾惩罚我?
被放出去那天,我吃了人生中最甘美的一块白面包。
此后,我对嬷嬷言听计从。很快,我的表现就弥补了过去种种劣行(你赎了罪,孩子,她会这么对我说),对我也和颜悦色起来。
后来家里给我来信,提及父亲生病,请求嬷嬷准我回去探亲。
我猜他们还对我保有某种幻想,认为我受过几年驯化摇身一变就成了个堪当重任的平信徒。真是异想天开——同我结伴下山的世俗姐妹恰好要去村里换弥撒用的葡萄酒,我哄她去了,在她转身的时候,拔腿就跑。
那天的夕阳我终生难忘,天边一片火烧云,艳得像血,紫得像被嬷嬷狠抽出来的淤青,我一路狂奔,无所谓方向,无所谓终点。钟声敲响,鸟成群飞起。我的头发一路下垂,散在空中,飘进嘴里。我连啐两口唾沫,把它们尽数吐出来,趁还没有窒息,又往前大跨两步——自由——
然后流落在外,浮萍无根,直至活活饿死!
夜幕快要降临,我在陌生的村庄里四处闲逛,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之下做了什么傻事。
无拘无束的感觉是很好,但填不饱我的肚子。听说麻雀这小东西从不吃嗟来之食,真是格外有骨气。至于我的骨气,在路都走不动只能坐在石头上歇脚时就不复存在了。
悔恨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再一次确信,我是不正常——只有不正常的人才这么容易激动,想一出是一出,随时准备着把刚刚才做出决定的自己往死里整。
就这么狼狈地回去,嬷嬷会不会把我驱逐出门?
届时我得这么反驳回去——
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
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吻她鞋尖,痛哭流涕地说嬷嬷啊——我已悔过。
胡思乱想能叫我把注意力从空空如也的肚里转移走。我想得那么入神,以至于有人叫了我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我一抬头,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对我龇牙咧嘴地笑。
她外披一件黑色斗篷,耳侧露出的卷发比酒液还红。
皮肤和世俗姐妹一样粗糙,想来是受日晒雨淋的缘故。
咧开嘴时,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姊妹——”她笑嘻嘻地扯出个长调,“你迷路啦?”
这是我和诺克图娜的第一次见面,她说我叫她诺娜最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名字的含义源于黑夜,而我——
“称呼我为洛瑞吧,诺娜。”我对她说。
奥罗拉,是飞越天空,手持火炬宣告太阳神降临的拂晓。
我谎称自己是个恪守规矩的人物,诺娜不疑有他,引我回家中,还用豆子浓汤款待了我。
我狼吞虎咽地,差点没烫坏喉咙,却还不忘好奇:“家里就你一个?”
“我祖母给磨坊边的女人看孕去了。听说人狂呕不止,水都喝不下去,那家就请她熬些开胃的药剂哩,”诺娜瞪大眼睛,“修道院不种地吗?你跟饿死鬼似的!”
我这才放缓舀汤,把碗里最后一口盛尽后,同她道谢,像模像样地说了些保佑你之类的客套话。要不是她看着,我肯定要把碗高高捧起来再拿舌头把每一滴淌水都舔个干净。
晚上,诺娜说我可以睡她祖母的床。
我不太好意思,还是和她挤同一张床。
她转眼脱个精光,鱼一样滑进被褥里,还撑着手臂瞧我。
我还在和头巾作对,听见她问:“你不祷告吗?”
“该死的——”
等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已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可真有意思,”她抹了抹眼角,“等你解开,床就暖好了。”
她闷住头,鼻尖那处的毯子被微微顶起,嘴巴那处则随着换气下陷又上鼓。这是她的游戏,一条金鱼的游戏,在水底吐息。等她一把探出头来,又说——
“我睡觉老闹腾,你要不去我祖母那儿好了。”
“闹腾点好,我缺闹腾。”
我哆嗦着身子掀开被角,她被凉气吓了一跳,忙抓毯子吞掉我。等我彻底躺进来,她又咯咯地笑起来,活像只下蛋的鹅。
床本来就小,她仰躺着占据一多半位置,我便侧着身,小心不让自己滚落床沿。
我没感觉到她起身,蜡烛就自己灭了。
明明也没有风,怎么就灭了?我嘟哝着闭上眼。
诺克图娜嘴巴很碎,一直在黑暗里念念有词。
我起初还听着,听她讲今天一天的经过,上山去把落叶堆踩得咔嚓响,摘了两只苹果,拿溪水洗过,还没下山就全吃光,接着去村里找……最后捡到了我。
我渐渐没了意识,就听见她问——
你们要是犯了错怎么办,也得挨一顿揍吗?
不然呢——我真想讽她一句,可身体已陷入沉睡,动不了了。
半夜,我感觉冷,和诺娜互扯了好久的被子。最后还是她靠蛮力取胜,我勉强拿条毯子盖着。本以为能继续睡,腰上又忽然发沉。
竟然是她一个翻滚,把腿跨在我腰上,紧紧抱住了我。
难怪她说自己闹腾。
我从小一个人住惯了,即便进修道院也有自己的单间,别说肢体接触,连口头上的亲近也是没有过的。诺克图娜身体很烫,我感到我们的皮肤黏在一起,很是难受。更何况,她一条腿都靠在我腰上,弄得我身上又酸又疼。
我把她叫醒了,她这才揉着眼睛又滚过另一边去。
“怎么了……”她说,“我小时候和祖母一起睡老这样……所以她才跟我分床,说是老骨头受不住了。”
我把自己的枕头给她:“你抱这个。”
她哼哧着没说话,自己侧过身又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