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金笼里的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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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天仙楼门口红灯高挂，红绸飘扬，红毯铺陈，红联新贴，打眼仔细一看，那寓意着两情缱绻天长地久的对联中间，赫然还贴了两个足足占了半个门大小的“囍”字。
敲锣打鼓，唢呐嘹亮，门口迎来送往的姑娘们，今次也穿得格外喜庆，并所有光临天仙楼的来客，手上都像模像样地带了礼物前来。
似是某个重要的时辰要到了，天仙楼门口的正街一头，竟还出现了红色的轿子。
只不过，这轿子可并非只有一顶，陆陆续续天仙楼门口停下的共十顶。
仪式确不成体统，但一切都很像那么回事，就连所有抬轿的小厮们，也都清一色穿上了红色的衣服。
天仙楼正对的街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一个个全部伸长了脑袋张望着，好奇从那轿辇上下来的都会是怎样的十个人。
能够掀动起如此盛况，还不是因为天仙楼里那位磨人的妖精，花魁，妙伶。
妙伶姑娘倾国倾城的姿色，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又晓诗词，又善歌舞，如此妙人确是自来卖艺不卖身。
是而，虽得名于烟花之地，直到如今，却依旧还是处子之身。
却也正因如此，更惹得整个江南三州的男子们都垂涎不已。
男人嘛，有哪个是不喜欢新鲜感的，愈是得不到的野花，才愈是拼了命也要招惹。
这不，前两日天仙楼突然放出消息，说是妙伶姑娘终于肯献出自己的初夜。
只是择人的方式特殊得很，千金富贵不换，妙伶姑娘定要自己选一个中意的郎君。
她放出话来，所有想得到她初夜的男子，都需要提前一天送上一份聘礼，聘礼合她心意的十位郎君，才有机会参加今晚的仪式。
如此还不算，天仙楼之所以会布置成眼前喜堂的样子，也是因为，今晚礼成之时，妙伶会当场选出最终一人，与她共入洞房，赴云雨良宵。
早在下午的时候就在传，据说，已经入选的十个人，为了得到今晚最后的机会，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天仙楼里面塞钱，期待着以重金暗中操作，得妙伶姑娘青睐有加。
前几日天仙楼后院才刚出过大事，眼见着今晚丝毫不受影响的张灯结彩，便可知这一遭又是赚得盆满钵满。
这事来得突然，原本意欲明显，但又因事关妙伶，如此行径，却也合那女子的性情，轻易就能引得人趋之若鹜。
而且，妙伶先前那支没能跳成的新舞，今晚新婚之夜也会奉上，所以，便是没能入选成为“新郎”的人，今夜只要踏入进天仙楼的大门，就也能跟着大饱眼福了。
种种彩头诱惑连连堆叠，致使天仙楼门前的这条街，从入夜开始人流就没断过。
喧闹的人群中央，四下催促起哄的声音不断，十顶轿子内，均身着喜服的人终于依次现身。
出乎所有人预料，十人中并非全部都是富绅显贵，竟也有不知名的穷酸书生、三教九流。
不知道真相还好，如今亲眼见到，得知自己原来也有机会，又偏与这天赐的“良缘”失之交臂，人群中一时间唏嘘声不断，三分羡慕，十分妒恨。
十顶轿子的最后方，谭九溟刚一走出来，就听到了周围的声响，他不屑地环顾了一眼旁边那些大惊小怪的杂碎，忍不住冷哼嘲笑，净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只怕是给了他们钱，也上不得台面。
他下了轿子正要迈步往前走，头顶半束的发冠忽而一紧。
回头，与喜服喜轿同色的发带，竟被打帘的小厮错握在手上，一同拎了起来！
啪！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谭九溟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没用的蠢东西！看我今晚回去不拔了你的皮。”
他压低了声音说着，一双堪称俊美的星眸落在阴影中，其中暗藏的阴狠丝丝缕缕荡开。
厉声威胁作罢，谭九溟立马小心地整理过一番束发衣着，这才无不风度得体地走过众人前方，他脸上阴云转瞬即散，又换成了一副彬彬有礼的贵公子模样。
人群临近处，很快有人认出了谭九溟这号人物，侧身话头一起，便与旁边人议论了起来。
谭九溟，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已是漓州第二大漕帮沧溟会的现任当家。
沧溟会算得上是漓州城内漕帮派系中资历最老的一支了，是自多年前整个漕运事业最繁荣时一路走过来的，直到现在，漓州城绝大多数日常用物的商船往来，都还是由他们护镖。
但，众人视线自谭九溟身上游走而过时，都不约而同地闪现出了鄙夷的神色。
沧溟会过往的种种辉煌，都于帮派落在这个二世祖手里后，渐渐每况愈下。
近些年，各种流传出来的强占、殴打、背地里杀人灭口等等数不胜数的丑事，更是让沧溟会的名声臭到底了。
谭九溟亦是漓州各烟柳之地的常客，表面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怕是暗地里又多长了一颗黑心。
锣鼓声声将气氛推至高潮，随着十名被选中的“新郎官”们全数进门，围观了许久的人群也跟着轰涌而上。
然而，却是刚来到门口，便被左右两排打手给拦了下来，天仙楼今晚有资格被邀请入内的，只有过往经常光临的老客才行。
就是这般直白，一众人看不过去又能怎样，黑白颠倒的世道之下，钱还不都是进了人家的口袋。
敲锣打鼓的声响移至室内，两扇张贴着喜字的大门紧紧一关，一内一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彻底阻隔，门外围观了许久的拥挤人潮很快散去，红衣小厮们排队将轿撵抬去近旁小巷，夜得以重新沉寂。
背离者，且忍住不要回头遥看——
五层高的楼阁叫暖黄光晕包裹，窗格边飞扬的红幔从半空中起舞，周遭寻常的烟火人家无不闪躲着避其锋芒，仙宫盛大的狂欢逗留人间，浓烈的夜幕深处，与需要晨起劳作的蝼蚁无缘。
长风无声直入窗格，才一探头，便被鼎沸的喧嚣惊散。
触目所及一片火红旖旎，佳人盛装错落，满室美酒佳肴飘香，五层镂空的正厅装扮成喜堂，其豪奢程度，便是地位显赫的达官商贾，怕是也比这不过。
正中心处高台布置之精美自不必说，环绕高台的四周设下一桌桌宴请的酒席，叠放了一层又一层的珍馐，配合相应的美酒与茗茶共食，无不雅致。
每一桌酒席旁更是早有守候在侧的佳人作陪，姑娘们花骨朵一样的年岁，姹紫嫣红，任你想要什么韵味的女子这里没有，通通任君采撷。
只此放肆狂欢，今晚所有消费，天仙楼请了。
唯独——
百花之首，从天上下来的那一位。
莲花高台边的水池里，大小石块被重新调整过位置，十位选中的“新郎官”们屏风半挡，就近分散而坐。
欣然欢庆的乐曲奏响正酣，忽而，飞拨出去的琵琶破了音，其余所有乐器随之一顿......
是又过了良久，席间的众人才逐渐反应过来。
蒸腾的沸水，转而化成平静的湖泊。
才刚一安静下来......
叮铃～
一道脆生生的铃铛声倏地从上方传出，所有人几乎是立刻仰起了头。
高台最近处石块上坐着的“新郎官”，更是有人按捺不住，直接狠仰着头站了起来，神色木讷地分明忘了矜持，露了原本德行。
这已经是响起的第二道铃声了。
很快，楼上某处有人高喊一句：
“吉时到——！”
叮铃～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铛声连成挑逗的天外之音，乐曲也被重新奏起，绵柔缱绻似春风，似朝露。
便是在这样的恬静中，高台正上方红绸垂落，随即，降下了一抹最热烈的红。
舞起，脚下莲花茂盛繁复，红烛明亮摇曳，可那一身喜服，满头浮夸金饰，面容绝美娇艳的女子，婉转飘动间美则美矣，双眸流转，生气却从未到过眼底。
炙热的烛火明晃照耀，只此孤影舞动在上面，好似凋零的枫叶，随秋风飘落至一片干涸的沙洲。
野草不生，万物闭藏，诸芳绝迹。
自妙伶出现，曲乐里便就此揉杂进了一段铃铛的旋律，座下看客目不转睛，频频摇头沉醉，高台栏杆后，脚束金铃起舞的女子，于他们而言，同豢养在金笼中的雀儿从来也没有分别。
谭九溟银两砸得足够，这会儿被安置的座位极好。
也怪这位置距离高台实在太近，美人踮脚掠过他面前时，那只一臂便能环抱完全的腰身，直看得他喉咙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掩饰着略错开目光，理了理自己大红的喜服，烟柳勾栏地还要讲什么两情相悦海誓山盟，此行迹本身便讽刺至极。
可要命的，偏就是这一点蔑视世俗的禁忌，不负韶光游戏人间，一掷千金又如何。
凭她什么花魁，什么天仙，搔首弄姿为的还不是争作他们的□□臣。
谭九溟轻笑着拿起案前酒盏，刚递至嘴边，一旁乐师们忽地停了，看清立于高台正中央的女子做过什么后，他眼睛当即直了，满满一盅酒水全撒在了前襟。
座下众人眼见鼓乐滞涩间，妙伶两手将身上喜服扯去，露出了里面皮革束臂的红色劲装，满头金饰亦被褪去，垂落下漆黑如墨的长发。
奏乐再起，鼓瑟争鸣，节奏急促追逐，妙伶身姿舒展，两臂向外飞甩，柔软的红绫也在这一刻，叫她舞出了杀伐之气。
秋波潋滟的双眸内，骤然坠落进无数星子，盈盈闪动恍若绽放不停的花火，紧抓着红绸飞舞在半空中的倩影，更错觉好似荒原上，随狂风燃起的熊熊大火。
金笼里的雀儿，翅膀也未尝不利，天空就在那里，它们从来也没有放弃过挣扎。
舞动中的妙伶谁也没有去看，座下满堂富贵，却是没有一位她想在意的人，她耳中只听得到森林原野的乐章，随心所欲地笑着，恣意享受身姿的律动，贪婪地拥抱哪怕一刹短暂的自由。
舞至最后，赤红的花瓣自高空徐徐飘下，恍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火。
妙伶于大火中高昂着头，双臂展翅，飞舞不停，以璀璨迎接涅槃。
红英落尽，身型站定，妙伶只在这时朝上方五楼的某处看了一眼。
这一□□日没跳成的涅槃舞，至此，也算是圆满了。
一直到盖头落下，台下被震惊过头的许多人，嘴都还未来得及合上。
新一轮的期待转瞬燃起，盖头内外自成两个世界。
妙伶只身立于喝彩与戏弄声中，内心平静无波，她缓步移动，牵动所有的悬念，走去了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位置。
天地不容，高堂回避。
是而，礼生开口，已是第三拜。
“夫妻对拜！”
妙伶并不在意自己拜的人是谁。
她自己盖上的红盖头，自己为自己办的婚礼，她只为自己而拜。
“送入洞房！”
礼成，好一对才子佳人成双。
妙伶在一众姐妹们的簇拥下，同“夫君”一起回到了自己五楼的闺房。
房门于身后重重关上的那一刻，红盖头下的她不自觉地看去了一眼床幔的方向。
同一时刻，那里静待了许久的女子，也正手握短刀，从暗处向她望来。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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