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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花棘手里攥着锚坠和梅别鹤留下的字条,站在高处,目送着十六位船匠背对晚霞渐行渐远的身影。

      李文晞购置的私宅位于隐蔽的深巷,但深巷另一头拐出去,再穿过一条街就是热闹的集市。

      下午的大雨来得突然,又走得干脆,叫街边两侧摆摊做生意的小贩们猝不及防,但这会儿天色正好,他们手忙脚乱支起的摊位前,很快涌起了人潮。

      孩子们也都跑出来了,追逐在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路上,是人间烟火里最为跃动的色彩。

      半空之中,欢快的嬉闹声,和着亲切的叫卖声,吵醒袅袅炊烟扶摇直上,天际边缘的七色彩虹完全散了,橘红色晚霞绚烂非常,放肆地拉扯着云朵洋洋洒洒倾倒一侧,好似醉酒的仙娥。

      夕阳为来往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暖光,三两成伴的船匠们步履匆匆,不多时便走出了阴影,融入进流动的暖光里消失不见。

      满怀希望的人,终于,也成了希望本身。

      梅别鹤深知旗语的重要性,而要将旗语的优势彻底应用于实践,更为重要的还是人,船队内每一艘船上人员的配合。

      花棘将手中的字条缓缓展开,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陌生的人名。

      梅别鹤实在太明白,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了。

      “老桃风后继有人了。”

      这是梅别鹤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老前辈借走了她所有画好的小旗。

      当旗语与船只改造的构想确定下来,船匠们在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做的事后,便迫不及待地要早些离开,迈出的每一步都洋溢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人走后不久,私宅大门又紧紧地关了起来,花棘小心把字条放好,视线从高墙外的人潮中缓缓收了回来。

      她转身下了台阶,向着房檐下的暗处走去,需要她一一抉择的事情太多,人间烟火于她而言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走了没一会儿,身后渐渐有脚步声跟了上来,那脚步声不急不促,只在她后方亦步亦趋地跟着,像是不必言说的问询。

      这个宅子里再没第二个人,有闲情逸致做这样的事,她心里清楚,却并不想理会,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夕阳时分最是短暂,蓦然抬首,天空已然变成了深邃的湛蓝,树影婆娑散碎,石阶安宁明亮,只中间一抹无暇的白衣飘动不停。

      前方又是一个月洞门,李文晞跟从在花棘后方,俯身经过时长眉微蹙了一下,眼见再绕过一座假山便是她住的小院,可这人明知他在,偏又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他无奈只好加重了脚步声,大跨几步来至花棘前方,将人拦了下来。

      花棘见状,稍显惊讶地率先开口道:“这么巧啊,殿下。”

      她分明还在生他的气。

      李文晞看着她,象牙折扇轻敲在手心,苦笑道:“花棘如此,便是还在怪本王了。”

      “殿下多虑了,民女不敢。”花棘颔首,看向一侧,淡淡地回了一句。

      “哦?”李文晞偏头追逐着花棘的视线,不依不饶地问,“花棘当真没在生气?”

      “是。”花棘斜觑了李文晞一眼,冷声道。

      她抗拒的意味明显,某人早看得清楚,如此还要来演这么一遭,更叫她心生厌恶。

      李文晞佯装不知,继续得寸进尺,提议道:“府上刚新得了一条两斤多重的鲈鱼,花棘可知,这个季节的鲈鱼尤为鲜美,已经请了漓州城内最好的厨子来做了。”

      “只是......”说着,他浓眉一压,显得有些为难,“这厨子的手艺传得颇为夸张,本王此前也没试过,恐被哄骗,不知花棘先生可否赏脸,今晚与本王一同尝尝看?”

      花棘干脆拒绝道:“殿下言重了。鲈鱼带刺,民女吃不习惯。”

      说完,快步绕过面前挡着的人就要离开。

      她想不通李文晞几番示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能有什么可值得图谋的。

      京都来的皇七子惯会享受,身边服侍的婢女们个个样貌姣好,想来,怎样也不该缺她这么一个爱摆臭脸,十指粗糙的女船匠。

      而若说是能力,便是他李文晞一直不闻不问,这种要搭上自己性命的事,她又怎么可能不拼尽全力。

      至于其他,她是真一点都想不出了。

      见花棘要走,李文晞收了象牙扇,长臂慵懒一伸,直挡在人前方。

      鲈鱼刺可是最少的了,还说没在生气。

      她竟连一个正经的理由都懒得编,就想来回绝他。

      但他李文晞想要做成的事,又岂是那么容易会放弃的?面对花棘,他有足够的耐心。

      也有他自己的计较。

      他盯着花棘闪躲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泄气地放下手臂,低声道:“好吧,本王知道花棘要忙的事情很多,时间宝贵。”

      说着,他话音一转,正色道:“可此番盛情相邀,也是因为今晚有要事相商的缘故。”

      为让花棘卸下防备,李文晞将视线移走了几寸,余光却依旧时刻注意着身边人的神情。

      花棘没有被轻易引着走,秀眉一挑,目光仍落在别处,干脆道:“殿下有什么事,现在也可以讲。”

      李文晞听罢,一时哑然,他没想过花棘会问得这样干脆,什么事?他可都还没编好呢。

      花棘在水上以船设局,他需要趁机抓住这个机会,拿到漓州官场与漕帮内外勾结,贪赃腐败的铁证,可关键是他缺少一个理由。

      一个能够威胁到漓州权利制高点,叫人不得不除掉他的理由。

      背后之人指使漕帮弄出的小动作,从他到达漓州的第一晚行刺失败后,就该知道这样的方式根本杀不了他,还会继续来做样子,不过是为了吓唬他,叫他不要做出更多出格的事。

      还没有破釜沉舟来杀他,不过是在他这个七皇子身上,感知到的恐惧还不够罢了。

      几日下来,为了摸透整个漓州官场的脉络,他明里暗里见了很多人。

      可这些人不是难以成事的怂包,就是瞧不上他这个无权无势的晨王,故意敷衍装傻,稍微聪明一些的,迫于上面人的压力,都站队站得很稳,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唯一一个被他诈出来的陆穷年,所做的伪证也只能拿捏住这一个人而已,他到底没有出任何事,不可能牵连到更上面的人。

      漓州势力盘踞一方如同铁桶一般,要攻破自然不易,这点他一早便知道,在筹备接下钦差之职前就知道。

      与花棘两人的合作中,该如何引官场势力上钩也始终是他的事情,花棘已然将负责的部分做得足够出色。

      可上好的鲈鱼他前日便吩咐人去找了,只等今日斗船比试了结,找花棘一同享用。

      李文晞看着面前花棘冷淡的侧脸,他知道她是在刻意疏远他,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随意地摆弄着象牙折扇,眼睛落定在她脸上,缓慢踱步走至她正在看的方向,强行出现在她眼前。

      他笑着目光直撞进她的眼睛里,忽而开口问道:“还未来得及向花棘先生庆贺,斗船比试力压漓州满城船匠夺得魁首,不知本王这场比赛办得,可还和花棘心意?”

      花棘不明所以地扫了李文晞一眼,她想不出这人要谈的正事,和刚刚问出口的话有什么关系。

      “民女岂敢置喙,殿下说笑了。”言罢,她后退几步,转过身去,随时准备离开。

      李文晞再度不依不饶地一步一步跟了上去,依旧带着笑意说:“嗯?瞧花棘的样子,本王猜测定然是满意的。”

      接着又自顾自地道:“花棘与本王原是合作关系,既然本王已经帮花棘测试好了需要造的船,那——”

      他轻快地拖长着尾音,在与花棘并肩的位置站定,继续道:“是不是也该轮到花棘为本王分忧了,譬如,花棘之前对漕帮与各府之间的跟踪,以及,花棘所知的那些背地里勾当,本王都很好奇。”

      “民女遵命。”

      花棘快速应下,而后抬脚便走,略拉开距离,俯身行礼告退时,跟着又补了一句:“民女这就回去,将所知之事尽数书写清楚,呈与殿下过目。”

      说完,头也不回地向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花棘。”

      才走了没几步,身后的李文晞便叫停了她,那人方才还温和愉悦的声音,陡然多了几丝明显的急切。

      花棘心知自己的拒绝失了分寸,换做是谁遭受这样的冷落都会气愤,更遑论是自小生在帝王家的皇子。

      但她更知,她与李文晞之间的距离犹如燕雀与鸿鹄,他们只会一起走上很短的一段路而已,待大仇得报,她若还想活命,便该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李文晞回身,看着那被夜幕一点一点加重颜色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道:“纸笔哪能说得清楚事情,花棘先生这不就在本王面前吗,本王今日偏要花棘先生当面说与本王知道。”

      他读不懂近在眼前的女子,幼年曲折的经历,早早教会了他识人,哪怕是宫廷里心比泥潭还要黑的恶人,他都自信可以窥其一二。

      可对于花棘,他却始终猜不透她的心之所向。

      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偏自己的目光每每落在她身上时,总是能轻易静下来,好似经年的苦闷与缥缈前程,都能在注视着她的那一刻轻上几两。

      见那抹白衣的脊背仍旧挺得笔直,丝毫没有要屈从的意思,他又催促道:“现下已是晚膳时间,本王可不忍叫花棘先生饿着肚子说话,吃食宝贵,花棘先生还是与本王一同享用吧。”

      所以,他就是要她的关注,要她的视线在他这里驻留,哪怕这份驻留是厌恶,是仇视,都无所谓。

      几步外,花棘闻言,终于有了动作,李文晞看着人缓缓转过身来,那一对冷艳清亮的眸子,总算可以无遮无拦地向他看来。

      他顿时嘴角笑意飞扬,心底涌动的喜悦于身体各处横冲直撞。

      不料,花棘展颜一笑,朱唇轻启,对他道:

      “我所知道的事,要怎么说,对谁说,是我的自由,旁人无法左右。若殿下硬要强迫,只管来用刑就是,不用这么麻烦。”

      “民女告退。”

      花棘行过礼,再不肯看李文晞一眼,兀自快步走开。

      就算身份相差悬殊,合作与屈服也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前世的远洋船长没有向强权低过头,今生便更不会。

      她是凭自己实力赢来的机会,无需献媚与讨好,一口一句“先生”背后,如果掺杂的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又算得什么优待。

      傍晚浓重的光线转瞬降至深蓝,视野内假山与树影的轮廓愈发晦暗,初秋凉夜将至,连虫鸣鸟语都在趋于沉寂。

      李文晞愣怔在原地,巨大的愤怒几乎难以压制。

      用刑?

      她怎么就笃定他不会,自宫廷最深处爬出来的弃子,他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杀过。

      她怎么敢说出口的,那些残忍的酷刑,他不信她承受得住。

      李文晞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外,正是他下令前惯有的姿态,然而,冷酷的话语尚未说出,另一种难言的恐惧突然浮了上来。

      他看见那如羽毛一般的白色身影,转而消失在拐角处的黑暗里,像是再也不会回来。

      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他脑中倏尔出现一瞬的空白,当即抬脚快步追了过去。

      一句莫名的话,失控地脱口而出。

      “可鲈鱼......我一个人,吃不完。”

      一语作罢,正来至拐角前的李文晞,看到不远处,花棘猛地停下了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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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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