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阿梦阿阮

5、风雨欲来（二） 烟瘴缭绕的

　　“你这小阁楼虽旧，不过风景倒是挺漂亮的，”一道颀长单薄的身影推开了身前的玻璃窗，感叹道，“之前没注意到后院这边还有这么一片银杏，我看这座教堂都可以改建成植物园了。”

　　“袁老师格外喜欢植物，闲暇时总是伺弄那些花草，不过那几棵银杏却是早年间就在了，”墨青走到窗旁，看了眼身旁这个穿着灰色圆领衫，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青年浅笑着说：“一年不见，乐平哥你又瘦了许多啊，身为预备人民警察，你这样让人民群众多没安全感。”

　　青年闻言回过头，眨眨眼笑得一派斯文，“姜同学，你这样算不算是赤裸裸的歧视我们广大苗条的干警同志。”

　　“怎么样，英国好玩吗？”他笑问。

　　“帅哥的确多些，风景也还好，不过学业太过繁重，也没什么心思干别的，特别是饮食，简直一言难尽，”墨青笑着回答，又一转念问，“这个时候你怎么会来东苏？”

　　“我下个月要被调到江州刑警队实习，在这之前有半个月的假期，我知道你这两天就回国，所以特地在这里等你。”

　　说着，他从公文包中抽出了一份深棕色的文件夹递到她面前。

　　“这是半年前你让我查的那个账号的资料，我托我爸一位负责金融干线工作的朋友查到的。”

　　知道她的顾忌，他补充道，“你放心，我绝对没有提到你，我对老爸说是我参与的一个案子要查的。”

　　姜墨青接过文件夹，坐到书桌一旁翻看，沈乐平走到她身边，为她解释，“这个账号是属于国行一个私人储蓄账户的银行账号，开户时间是1985年年底，户主是一位名叫聂妍的女性。”

　　他一边说一边翻到户主资料那页，上面的记录比较简单，墨青看到后心却一沉。

　　“聂言，女，1967年生人，祖籍福建临浦，是个小渔村，1983年初中毕业后来到江州工作，1985年年底注册的这个账户。”

　　墨青翻着资料有些意外道，“她是个……幼儿园老师？”

　　“没错，这个聂言去江州后可查到的第一份工作记录是在一个厂区幼儿园里做老师，还得过几个小有名气的舞蹈类奖项，不过年代实在太久，后来就查不到更多的资料了。”

　　墨青追问，“这么多年，这个账户还在吗？”

　　“还在。不过说来很奇怪，国行这些年来改制过很多次，但这个账户几经升级依然在使用，照这么看来，这本应是个很重要的账户，但是国行的交易记录上却显示自从1991年12月的最后一笔款项汇入聂妍的账户后，除了每年必要的一些费用支付，不论是汇入还是提取，这个账户都再也没有过较大的资金流动了，直至去年的年初。”

　　说着沈乐平抽出了一份账户交易明细指给她看，“2011年底十二月十号，有人在江城的国行分行从这个账号上提走了十万元，这也是这个账号自1991年末至今唯一的一笔大额交易了。”

　　姜墨青在那张明细上看到，聂言的账户在1985年至1989年之间的交易记录很频繁，其中大部分是汇入，数额比较大的几笔均来自同一个账户，后面的附件里显示该账户的户主是一名叫张礼的男性。

　　而相对的支出项则主要集中在1985至88年间，在其中几项比较大额的支出里，除了部分为不动产购入外，其余多为捐赠支出，而在那里面，姜墨青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邹慧。

　　最后直到1991年底，该账户上还总共有十余万的存款。

　　墨青心中一惊。

　　十万，放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可不算是一笔小数目。她前后大致翻阅了几遍文件，遗憾于这毕竟只是银行的资料，而非公安局的档案，里面并没有更多关于开户人的其他信息。

　　这时沈乐平抬手轻叩了几下桌面，唤回了她的思绪。

　　只见他推推面前的文件，倾身向前垂下目光审视她：“姜墨青，这个聂言是什么人，这个账号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查它？”

　　墨青抿着唇不发一语，沈乐平表情却格外严肃，“你不愿意说没关系，但是我有必要警告你，这个聂言很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现在的互联网身份信息采集非常的完善，可是这个聂言，只有这个账户的信息可查，而这个账户已经近二十年没有交易信息了，更别提这个人了。

　　为此我特意去查过她户籍所在地临浦所属的公安局档案，但那里并没有关于聂言的死亡销户记录，这是不正常的！

　　我这么说吧，一个人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上，是不可能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留下的，除非……”

　　“除非她以另一个身份活了下去……”墨青脱口而出。

　　“不仅如此，这些大额的不动产购置与捐赠，以聂言这个老师的工资是远不足以维持的。由此可见要么她有其他的收入，要么这个账户不归她操控，只是借了她的名字。”

　　说话间沈乐平一双眼始终盯着姜墨青，锐利的目光犹如利箭般穿透她的思想，“所以不论你为什么要查这些，鉴于以上几点我都要劝你一句谨慎而为，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我们力所不能及的，又何必自寻麻烦。”

　　听到他的话墨青沉默的低下头，心里明白不能再托沈乐平查下去了。

　　他说得对，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处烟瘴缭绕的陷阱前，欲探究竟，却最终只落得个万丈深渊。

　　于是她轻轻合上手中的文件，“我明白乐平哥，我会小心的，谢谢你的帮忙和建议。”

　　沈乐平则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所谓的一笑：“谢就不必了，换个角度来说你也算是我妹妹了，你若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不过我警校的一位老师曾经教导过我们，说干我们这行的总是希望知道的越多越好，殊不知有些事知道的少才是福气。”

　　姜墨青坐在图书馆里回过神，抬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收拾书本走了出去，边走边拨出了一通电话，片刻等待后说道：“叶扬，我回来了，你现在有时间么，我想找你谈谈。”

　　医科大的校园里，最有代表性的景观之一是一幢中式古典建筑，重檐绿琉璃瓦顶，斗拱交错，飞檐高啄，灰色的壁墙掩映在高大的垂柳下。

　　墨青坐在墙后的回廊里，前方的人工湖反射着粼粼波光。

　　叶扬一走进回廊，便看见了她。

　　一年多未见，她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倒是找回了几分曾经的影子。许是异国的水土不服，她愈发的消瘦，安静的坐在那，似乎自始至终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显得遥远又孤独。

　　回想起去年秋天的事，他迫使自己露出一个笑容走上前去。

　　墨青闻声看到走过来的叶扬，高高的个子穿着松松垮垮的帽衫，皮肤比之前晒得更黑些，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时的阳光，变得成熟稳重。

　　“看什么呢？”叶扬递过去一瓶冰镇橙汁，一屁股坐到了她旁边。

　　墨青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间觉得你长大了。”

　　“我本来就是大人了！”叶扬抗议。

　　墨青也不同他争辩，“大家今年返校的都这么早。”

　　“我要赶一篇论文，顺便给我哥的一项实验做助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说一声？”

　　“我的机票是临时定的，听院长说你们都不在东苏，反正迟早是要回学校的，就没告诉你们，”她微微侧目一哂，“我猜你下句话一定是想问我在英国过得怎么样吧，拜托可不要再问了，我都快回答得恶心了，具体情况请详见我的成绩单。”

　　叶扬闻言失笑，但有些事情却不是几句简单的玩笑就可以避开的。

　　随即他便听到墨青话音轻颤，“陶语是怎么死的？”

　　转转手里的可乐瓶，他如实回道，“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