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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引气入体 陆归雁初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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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主屋出来时,日头才刚爬过山腰,雾气散得差不多了。
林确抢先一步凑过来,直直盯着那只小木匣:“师弟,给师兄看看?我替你验验货,万一师尊给错了,给成泻药——”
话还没说完,程知澈淡淡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说昨晚没睡好,今天也不想睡了?这丹给你吃了怕是今夜你要睁着眼睛给屋子盯出洞了。”
林确立刻收声,打了个呵欠:“……也是,睡觉更要紧。”
阮遇听得直乐,绕着陆归雁转了一圈:“师尊果然喜欢长念,这丹我们都没份呢。长念师弟生得俊俏,我要有丹怕是都要一股脑塞给你了。”
陆归雁把木匣往袖里一塞,面不改色,耳尖却偷偷泛红:“师姐莫夸了,师尊又不是白给的。”
“也是,”林确笑道,“若是明天晨修你就偷懒,师尊可饶不了你了。”
他说笑着往前走,几人一同顺着石阶往下,沿着廊下走回院子。
回到院中,桌上已经摆好了餐食碗筷,午饭很简单,几碟菜,一盆汤。林确挑剔两句,程知澈头也不抬地让他“吃不惯就去煎药”,立刻把人堵回去。
陆归雁用饭时不大说话,只闷头吃。比起昨天之前他偷来讨来的馊饭冷菜,藏春宗的饭菜已经是玉食珍馐了。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认真。
程知澈夹了块笋片放进自己碗里,扫他一眼:“你之前日子过得慢,身子一时适应不了,别吃撑。”
陆归雁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我心里有数。”
阮遇靠在桌边托腮,看两人拌嘴,看得津津有味:“下午还去演武场吗?”
“去经阁。”程知澈道,“新弟子先认字诀,再练身法。心法不会看,只会背,也没用。”
陆归雁手下动作一顿:“……认什么?”
林确好心给他翻译:“就是‘修真常识百问’那一摞。”
阮遇补刀:“还有‘修士不得不知的门规一百条’。”
陆归雁:“……”
他一度以为修行就是舞剑运气、御风飞升,现在看起来,似乎先要被一堆字摁在桌前。
经阁在主峰半腰的一处偏殿,书架排得很高,陈旧的木头味混着纸香。
松问带着几个弟子进去,随手从一排书里抽出几卷,递给陆归雁:“这些先看,字不认识就圈出来,看完以一篇一并问为师。”
陆归雁接过,看了眼封面上的小楷——
《灵脉总论》《白玉京门规要略》《各宗简史》。
多亏原先躲在书院床下偷听过不少的课,否则估计这些字他一个也认不全。
“宗门简史也要看?”他皱眉,“看了能多长灵脉?”
“看了能少挨板子,况且灵脉太多不是好事。”林确在旁边翻书,“你若不看,抽查被问到答不上来,罚起来可比抄剑经要命。”
阮遇十分认真地补充:“还有,以后外出历练,认识其他宗门弟子,免得被人一句话唬住。”
程知澈没理两人的起哄,只对陆归雁道:“先看《灵脉总论》。你灵脉纯净,运用灵气时不会那么吃力。可越是这样,越要知道哪里容易出岔子。”
陆归雁点点头,抱着书简去靠窗那张桌边坐下。
窗外树影摇晃,经阁里很安静,只偶尔传来翻页声。陆归雁压着心里那点浮躁,一行一行看过去:
“灵脉者,通天地之气机,纳外界灵气以入体者也……”
他读得不慢,遇到不懂的字就在字上圈个小圈。没多久,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看得怎样?”
是松问。
陆归雁放下书起身:“回师尊,勉强读得懂一半。”
松问抚须笑了笑:“能看懂一半,就已经比大多数新弟子强。你只能看懂一半字,他们却未比读得懂一半理。”
他也不多问,只拍拍陆归雁的肩:“先熟一点基本理念。下午未时之后回藏春峰的演武场,清衡会教你运气。”
“是。”陆归雁应了一声。
松问走远后,他又坐回去继续看书,直到肩颈有些酸,才把那本《灵脉总论》合上。
书的页角都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发卷。
未时一刻,藏春宗演武场。
和清晨不同,此时只有他们四个内宗弟子。外门弟子都被派去抄经练剑,没有来这里。
“上午你走了几遍身法。”程知澈站在场中,“现在练引气。”
陆归雁站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
“闭眼。”程知澈道,“照你书里看到的,先把呼吸放慢。”
陆归雁照做,心里默念着经文上那句“鼻纳口吐,以意领之”。
空气带着树叶的潮意,进出胸腔。
“不要只盯着呼吸。”程知澈在一旁低声,“把心收回来,别乱想。你想得越少,气走得越顺。”
陆归雁觉得这话有点可笑——叫他别乱想,偏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多:街头骂人的话,乞丐窝里抢食的手,白玉京山门前那块“正心”的匾,还有师尊给他挂玉佩时那种笃定的目光。
他强逼自己把那些画面都压下去,只留下一个念头:静心凝神。
过了不知多久,胸腔里那点闷滞慢慢散开,呼吸似乎真的顺了些。
“好了。”程知澈打断,“今日先到这。你灵脉开得快,别着急贪多,反而误入歧途。”
林确在旁边撑着柱子打哈欠:“师弟这才第一天,你就说走火入魔,小心吓得他夜里睡不着。”
阮遇认真的点头:“是啊,长念师弟今晚要是睡不好,你得负责。”
陆归雁睁开眼,哼了一声:“用不着。”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事情为了生存在巷子里东躲西藏的狂奔完全不同。晨修、看书、引气,身体被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限,却又有一点隐隐的精神。
是那种终于踏上“可以往前走的路”的感觉。
程知澈看他一眼:“歇一刻,就去吃晚饭。”
林确立刻精神起来:“我先去占位!”
阮遇追在后头:“和真师兄你别又把好吃的都抢了——”
两人一前一后跑远,院子又安静下来。
程知澈收了场边的竹剑,忽然像随口一样问:“觉得这里如何?”
陆归雁一愣,很快恢复冷淡:“能活。”
“那就行。”程知澈道,“以后活着的日子还长。”
他说完率先转身,往院外走。
陆归雁看着他背影,没再多想,跟了上去。
傍晚吃饭时,朔临照例把陆知还带来。小孩一边啃排骨一边兴奋地讲今日在抱雪宗的见闻,阮遇时不时插话,林确负责添油加醋,整个饭桌热闹得不像修士宗门,更像哪家邻里。
程知澈没插话,只在陆知还夹菜夹太少时顺手添一筷子,在陆归雁碗里堆得太满时不声不响地拿走一块。
饭后,各自散开。
朔临把陆知还带回抱雪宗,阮遇去送他,林确被松问抓去药房帮忙。
院子突然静下来,只剩梨树叶在风里晃。
程知澈把一小卷新的竹纸放到陆归雁手里:“今晚回去,把白天那段运气的感觉写下来。”
陆归雁低头看那卷纸:“……写什么?”
“想到什么写什么。”程知澈道,“你不爱说话,就先学会对自己把话说清楚。”
陆归雁有点不自在:“你管得可真宽。”
“我管我同宗的师弟,”程知澈声音淡淡的,“不宽。”
说完,他转身去了师尊的屋子,没再回头。
陆归雁站在原地片刻,最后把竹纸塞进袖袋里,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里,月色落进窗纸。
屋里只有一盏小烛灯,光不亮,将将够看清桌上的法简。
陆归雁把竹纸摊开,蘸了墨,笨拙地写了几行。字歪歪扭扭,却勉强能认。
“入息时,胸口发紧。后来像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气下去了半圈。又散了。”
写完,他嫌自己写得难看,想划掉,又觉得浪费,皱着眉吹干墨迹,卷好放到一边。
他盘膝坐到床上,想起下午程知澈那句“别乱想”,重新调整呼吸,再一次试着把灵气引进体内。
这次,比白天更顺利一点。
那股看不见的凉意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在脊背某处停住,又缓缓散开。
陆归雁睁开眼,喉间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那块玉佩——白玉京·长念。
指尖在纹路上停了片刻。
这一小段变化,他没有打算告诉任何人。
不是怕人笑他,也不是故意藏私,只是他习惯了把所有重要的东西先自己握好,在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人夺走时,他绝不会开口张扬。
窗外夜风吹过,梨树叶摩擦的声音轻轻响起。
陆归雁躺下,把玉佩揣在掌心,手放在枕边。
他闭着眼,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这一夜,他仍旧睡得不算沉,中途醒过两次。但每一次,他摸到掌心那块玉佩,听见院子里稳定的风声,心里就很快安定下来。
夜色下,抱雪宗最高处的听雪台一片静寂。
霖陟站在栏前,衣袂被风卷起,垂眼望着山下白玉京的方向。
不远处,一位抱雪宗弟子半跪在地,低声道:“禀师尊,昨日藏春宗那边新收的弟子今日测了灵脉,似乎天赋不错,引了不少动静。。”
霖陟轻轻“嗯”了一声,神色不见起伏,像是在听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片刻后,他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清衡呢?”
弟子立刻明白他真正关心的是什么:“清衡师兄晨修如常,未见异状。”
霖陟终于移开视线,目光落向远方云层深处。
“继续盯着那边。”他的声音冷静得如同覆冰,“藏春的动静,一个都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