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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摄政王(二十) 京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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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风言风语持续了一阵,元清和时望却都岿然不动。
两个人谁都没有解释,谁都没有掩饰。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旁若无人地,该怎样还怎样。
大臣们虽然颇有微词,可也只有一两个人敢上几道奏疏,若说当面犯颜直谏的,那是一个都没有。
自陛下御极以来,朝政之事上天纵英明,所作所为皆有利于国民
——修河、修直道、恢复太学、整顿吏治,处置边关事务,桩桩件件都做得漂亮。
他既有雷霆手腕,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处置犯错的官员时眼都不带眨的,偏偏朝臣们还辩不过他。
说句难听的:文足以饰非,智足以拒谏。
从前先帝优待文臣,刑不上大夫,只要不是天大的过错,丢官去职也就罢了。
可元清不同,三司按律审议,一点官员的体面都不留,斩首流放者也不是没有。
若不是翊王拦着,只怕还会更甚。
如此一位陛下,谁敢去捋他的虎须?
若是朝廷正事,谏臣们还敢梗起脖子和陛下争上一争。
可是为了陛下的私情——没这个必要嘛。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为国为民,重于泰山,为了陛下的床笫之事,不说轻于鸿毛,那也不是什么值得留名的事情。
御史台的那几位大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折子递了,话说了,态度表明了,剩下的就是陛下的事了。
于是朝堂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好像那些折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元清对此心知肚明,但懒得计较。
只要他们不闹了,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某日,元清照例在批奏章。
批累了,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的时候,看了一眼时望,忽然说:“你来批。”
时望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着元清。
元清已经把笔递了过来,笔杆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臣不会。”时望没有接。
“朕教你。”
“陛下,这不是臣该做的事。”
“什么才是你该做的事?”元清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听朕的话,就是你该做的事。”
时望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接那支笔。
元清看了他两秒,没有强求,把笔收回去,继续批。
时望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元清又把笔递了过来。
时望还没开口拒绝,元清先开口了。
“我腰疼。”元清皱着眉头,一只手撑在腰后,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坐太久了,你帮我看着,不懂的就问我,我歇一会儿。”
时望盯着他的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破绽,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笔。
“臣试试。”他说,“批得不好,陛下别怪。”
元清嘴角弯了一下,靠回椅背,闭上眼,把位置让了出来。
时望坐到御案前,翻开一本,看了两遍,笔悬在半空中,落不下去。
“这个不用批。”元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睁眼,却像长了眼睛一样看到了折子上的内容,“留中就行。放一边。”
时望应了一声,把那本折子放到旁边,翻开下一本。
“这个是户部的,郑怀远的字你认得。数字对的就打圈,不对的让他重算。”
时望看了一眼那串数字,他在军营里管过粮草,对数字还算敏感,粗略一算,没什么问题。
元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折子上点了一下,“画这里。”
时望按照元清说的画了一个圈。
就这样,一本一本地批。
元清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这个人的字迹你认一下,他是周延的门生;
这句话是在告状,但告的不是折子上写的这个人,你往后翻,第三页有真话;
时望一字一句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他知道元清在教他什么,不是在教他批折子,是在教他怎么看这个朝堂。
谁是谁的人,谁和谁是姻亲,谁出自哪个学派,谁的座师是哪个。
这些关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元清正在一点一点地教给他。
时望起先不肯接这些。
他知道这些分量。
知道了这些,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武将了,就会被卷入那些他从前尽量避开的纷争里。
从他站在元清身边的那一刻起,他就避不开了。
与其什么都不知道,站在旁边看着元清一个人扛,不如学着替他分担。
折子批了约莫半个时辰,时望的手腕有些酸了。
不是写字累的,是紧张的。
他怕批错,每一笔都落得小心翼翼,比当年行军打仗还谨慎。
元清看出了他的紧张,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握笔的手指掰开,重新给他摆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
“别握这么紧。”元清的手指扣在他的指节上,温度传过来,“笔又不是刀。”
时望低头看着元清的手,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自己粗糙的指节间移动,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垂下眼,把注意力放回到折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