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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摄政王(十九) 怀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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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吵人,反而添了几分宁静闲适。
时望低头看着元清的睡颜。
他想,这个人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真是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那双凤眼里总是波澜不惊,偶尔带着几分促狭,好像什么都在他掌控之中,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可睡着了,眉眼舒展开来,安安静静的,竟有几分乖巧。
这两日没有朝堂上的纷纷扰扰,只有他们两个人,元清批折子,他陪着;
他念书,元清听;困了就一起躺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安静得仿佛世界上的其他人、其他事都不存在,但这是不可能的。
在其位,谋其政。元清和他都有许多事情要做,许多责任在身。
但至少现在,在这一刻,他不想去想那些事。
时望低下头,在元清的发顶又落下一个吻。
许是方才睡了太久,这次元清只小憩了片刻就醒了。
“几时了?”
时望没说话,只是把元清往怀里带了带。
元清任由他抱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是不是又亲我了?”
时望顿了一下,耳根红了。
“……嗯。”
他有些疑惑元清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自己的动作放得很轻。
“你,”他顿了顿,“你没睡着?”
“睡着了。”元清朝他眨了眨眼,“我感觉到的。”
时望的耳根更红了,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元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以后想亲就亲,不用偷偷摸摸的。”
时望索性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光明正大的,故意亲出声的那种。
元清失笑:“学得挺快。”
“陛下教得好。”时望忍不住嘴角上扬,也跟着笑。
元清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人拉下来又好好教了一回。
晚膳的时候,元清叫人做了桂花糕。
碟子端上来,蒸好的米糕码得整整齐齐,喧软的糯米粉中间填了桂花蜜,最上面还撒了一点干桂花。
米香味和桂花蜜的清甜混在一起,不管是看着还是闻着都叫人很有食欲。
元清夹了一块放到时望碗里。
“尝尝。”
时望动筷夹起,低头咬了一口。
桂花香很浓,米糕绵软甜糯,几乎是一抿就化。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说话。
元清看着他,“不好吃?”
“好吃。”时望说。
他说的不是假话。
这桂花糕确实做得好,可他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昨夜吻元清的时候,尝到的也是桂花糕的味道——比这个甜。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没有打算说出来,只是把剩下的半块吃了。
晚间,元清照例要看今日呈递上来的折子。
他没有去书房,让人直接把折子送到了寝宫偏殿。
时望就坐在他身后,给他当人肉靠垫,手臂环在他腰间,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元清靠在他怀里,把奏折一本一本摊在小几上批。
他又翻开一本,看了两页,眉头皱了起来。
时望也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折子。
是御史台的,弹劾某地知府在任上讼狱不明、贪污受贿、谎报税收,数字触目惊心。
时望的脸色一沉,虽然没有说话,但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下去。
元清感觉到身后的人气息变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时望的眉头皱得比他还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着,整个人杀气腾腾的。
元清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轻描淡写道:“好了,别生气了,朕自会处置。”
时望脸色稍霁,但心下依然震怒。
那些人是元清的臣子,领着元清发的俸禄,却尸位素餐,中饱私囊,辜负元清的信任,实在罪该万死。
若只是按律处置,倒是便宜了他们。
他把元清朝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元清肩上,将心中的杀意按捺下去,眼神却比方才更加暗沉。
纵使不满,他也不能越过元清去私自处置大臣。
元清坐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
他今日腰本来就不太舒服,这会儿坐着批折子,更觉得酸胀。
片刻后,他又动了一下,还是不舒服,索性把折子合上,拢了拢,站起身来。
“回去吧,”他说,“你念给朕听。”
时望张了张嘴,想说你该歇着了,可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元清的性子,今日的事不会拖到明日。
与其在这里劝,不如早点念完,让他早点歇着。
他把那摞折子接过来,站起身来。
“走吧。”
回了寝殿,元清靠着床头半躺着,时望坐在他身边,一本一本地念。
时望念折子的声音比念书的时候更平,没有什么起伏。
元清闭着眼听,偶尔才出声——“这个留中”“这个让刑部去查”“这个驳回,让他重写”。
时望嘴上念着,心里却有些懊恼。
自己昨晚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陛下平日里习武不辍,策马控弦,今日竟然大殿门都不曾出。
他一边懊恼,一边又忍不住去看榻上的元清。
那人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从俯视的角度看上去安静而又脆弱。
仿佛完美的神像上有了一丝裂痕,不知为何,竟有种别样的美丽。
待终于最后一本折子念完,时望松了一口气,把折子分门别类的放到床边的矮几上,留待明日朱批。
沐浴之后,两人躺下。
时望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臂,把元清拢进怀里。
动作很轻,生怕让他有一丁点儿不舒服。
元清没有挣,只是闭着眼,声音困倦。
“今日不行。”
“嗯。”时望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辩解,又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最后索性闭上了嘴。
怀里的人安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
黑暗中,时望看不清元清的表情,只感觉到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
指腹划过他的颧骨,然后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鼻尖上,很轻。
“怎么了?不高兴?”元清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但比方才清醒了一些。
“没什么。”时望说。
元清的手还停在他脸上,拇指慢慢蹭着他的颧骨。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
时望沉默了一下。
“……你,还是很难受吗?”
元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这个?”
“……嗯。”
元清看着他。
黑暗中,时望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别的什么东西。
“还好,下回轻着点。”元清捏起他脸颊上的软肉,扯了扯,重新靠回他怀里,“睡吧。”
时望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听话地闭上眼。
转眼又到了朝会的日子。
时望没有在宫门前等候,他直接从元清的寝殿里出来,穿过几道宫门,一路走到朝会大殿之前。
几个先到的朝臣看见他出来的方向,都愣了一下。
时望一身朝服,腰佩长剑,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神色如常。
丞相周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兵部尚书倒是多看了两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丞相一眼,丞相没有看他,他便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几个年轻些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移开。
没有人开口询问。
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说,当没看见。
殿门开了。
内侍高声唱礼,群臣整肃衣冠,鱼贯而入,和从前的每一次朝会并无不同。
元清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群臣行礼拜贺,山呼万岁。他的目光从珠帘后面扫过来,在时望身上停了一瞬,朝他眨了眨眼。
政事仍旧是纷繁复杂,雨泽、税收、刑案,学政、马政;官员升迁任免、边境战事供给,粮草库银调配……
一件一件决断议定,过程冗长琐碎,时望打起精神听着,目光时不时望向御座上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
翊王一连在宫里住了半个月,才抽空回了宫外的府邸一趟。
说是回去,其实也没什么事。
府里上下被管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回去就是坐了会儿,换身衣服,又往宫里赶。
他们两个不遮不掩,很快,耳聪目明的大臣们就都知道了,这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郑怀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是因为他迟钝,而是因为他不想知道。
一次议事之后,他忘了拿一份文书,折返回偏殿。
正撞见时望正在给元清披一件外袍,元清微微侧着头,任由时望的手指拂过他肩头的衣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郑怀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然后转身走了。
作为元清的亲舅舅,户部尚书,先帝托付的顾命大臣之一,他好像是应该管管这事。
不过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事自己管不了。
那是皇帝。是他的外甥,也是他的君。
连曾经的帝师,现在的丞相都在装聋作哑,自己这个舅舅又有多大情分和面子去置喙陛下的私事呢?
最终,还是御史台上了道折子。
不是弹劾谁,而是议礼。
说陛下春秋已盛,后宫空虚,于礼不合。
恳请陛下择选名门淑女,充实后宫,以承宗庙,以固国本。
折子递上来的时候,是时望先看见的。
元清每天批折子的时候,时望就陪在他身边,偶尔帮他分拣一下折子,按照紧急程度和内容分类。
时望目光在那行“充实后宫,以承宗庙”上停了很久,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那道折子抽了出来,压在了一摞请安折的最底下。
又过了两日,那道折子才被元清看见。
事发时,翊王殿下面无表情,一副全然无辜的样子。
把御史台的折子压了两天,不让皇帝看见。往小了说是疏忽,往大了说是欺君。
可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
元清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笑笑就过去了。
时望反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元清拿起笔,蘸了墨,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时望没有看到写了什么,只看到元清把折子合上,放到了一旁。
“过来。”元清伸出手。
时望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元清把人拉下来,抱在怀里,头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是朕先选了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切有我。”
时望配合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抱得更舒服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道折子。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折子,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声音。
“不,陛下说过的,我要站在你这边,我们俩才是一伙的。”时望抬起手摸了摸元清的后背,声音坚决。
“好。”元清忍不住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