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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石沟的那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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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栓奶奶后半夜发起了烧。
学校那间临时腾出来的教室本就漏风,屋里人一多就闷得人发晕,于晚守了上半夜,天快亮时实在撑不住,才靠在讲台边眯了一会儿。
陈岁则坐在门口,一边记临时安置的人数,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老太太那边。
外头的雨小了些,可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屋檐上的水珠一串串落下,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打在台阶边,听得人神经一刻都松不下来。
“小陈。”
于晚的声音刚响起,陈岁就已经站了起来。
“她身上烧得厉害,得赶紧找大夫。”于晚摸了摸老太太额头,眉头皱了起来,“镇上的卫生院现在未必来得及上山,沈知屹在桥那头巡看,要是能传句话叫他过来就好了。”
沈知屹这个名字,陈岁只在于晚嘴里听过几次,说是前阵子刚来驻点的医生,人话不多,可手却稳得很。
眼下这天气,谁能稳当站进来,谁就都像救命的。
“我去找。”阿生从门边起身。
陈岁立刻看向他:“你那腿还想不想要了?”
“我走得比你快。”
“桥都断了,你快给谁看?”
阿生往窗外看了一眼:“学校后头那条土坡能绕过去,远一点,但也能走。”
这条路陈岁知道,平时少有人走,因为绕得大,下雨更滑,可眼下除了它,也没别的法子。
于晚也抬头:“我跟他一起去,沈知屹认我声音,我远远地喊他一声他就知道了。”
陈岁想了想,终究还是点头:“你们两个都小心,别抄近路,要是真走不过去就立刻回来,别在外头硬撑着。”
于晚应了一声,抓起雨衣就往外走。
阿生跟到门边时,陈岁还是没忍住,追上去拽了他一下。
“你把医药箱里那卷纱布带上。”她把东西塞到他手里,“腿上那道口子再浸脏水,回头还是你自己受罪。”
阿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纱布,沉默了半天,最后只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雨中,背影很快被天色吞没。
教室里一下子更空旷了。
陈岁回到课桌边,继续记名单,可笔在纸上停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成。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这个时候再把心神分出去,可越知道,她就越控制不住自己。
在黑暗的夜晚里,时间似乎被拉长了,让人感到无限的疲惫和无助。
二栓醒了一回,哭着要找奶奶,陈岁只好蹲在小板凳边哄,说奶奶只是身体不舒服,不是不要他。
隔壁教室又有个孩子吵着找爹,老李在外头骂骂咧咧去叫人,天刚蒙蒙亮时,羊圈那边的男人又来借灯,说怕棚顶撑不住。
所有事情都堆在了一起,没有一件肯等着她先喘口气。
陈岁就在这种乱里忙到了快天亮,她把孩子们分到两间教室,把能吃的干馍和鸡蛋数了两遍,又让老李去问村部那边还有没有干被褥,等终于能在门槛边坐下时,她才觉出腿一阵发软。
于晚和阿生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两个人一身泥,雨衣下摆全是草屑,于晚喘得厉害,脸色却好了一点:“碰上了,沈医生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她话音刚停,后头便有人跨进院门。
来的人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冲锋衣,手里拎着药箱,额前黑发被雨压得服服帖帖,人看着很年轻,深情却很稳重,他进门先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人,没问一句废话,直接朝老太太那边走了过去。
“发热多久了?”
于晚立刻答:“半夜起的。”
“喝水没有?”
“喝了点。”
沈知屹点头,俯身替老太太听了呼吸,又摸脉,陈岁站在边上,看着他把退热药分出来,交代于晚怎么喂,又让老李去烧更热的水,只三言两语就把这屋里的慌先压住了。
“问题不算大。”沈知屹说道,“淋雨受惊,晚上又吹了风,只要后头别再受凉,烧退下来就好。”
陈岁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等老太太那边安稳一点,于晚才转头看她,声音依旧软软的:“你看看你,一整晚眼底都发青了,快去坐会儿。”
“坐不住。”陈岁揉了揉眼角,“后头还有几户低处的人没挪呢。”
沈知屹正在收听诊器,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陈岁?”
“是。”
“刚才路上听于老师说了。”他语气平淡,“你先吃两口东西,再安排后头的事,人要是先垮了,今天谁都别想松快。”
陈岁本来想说自己不饿,可胃在这时候偏偏先给她来上了那么一下,她只好闭嘴。
于晚从讲台后的纸箱里翻出两个昨晚剩下的馍,又递给她一杯温水,陈岁咬着馍,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门边瞟。
阿生正靠在门口的墙上,他腿上那道伤昨晚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这会儿裤脚又湿了,弄的伤口都发白了,一看就是叫水泡得不轻。
可他偏偏像没感觉一样,只低头替二栓把那只松了口的旧书包绳重新打紧。
“你过来。”陈岁叫他。
阿生看她:“我站这儿就行。”
“我让你过来。”
这一声把旁边几个人都叫得看了一眼,于晚低头去理药瓶,嘴角是压制不住的笑意,沈知屹则像没听见一样,把退烧药重新分进纸包里。
阿生只好走过来。
陈岁把自己那只还没喝完的水杯递给他:“先喝。”
“你不是……”
“我再去倒。”她打断他,“你少跟我磨磨蹭蹭的。”
阿生接过杯子,终于老老实实喝了。
陈岁看着他仰头把水咽下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昨晚整夜提着的心,竟有一半是提给这个人的。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被惊了一下,可还没等她细想,二栓奶奶那边又有了动静。
老太太退了点烧,人也稍稍清醒些,睁眼第一件事却不是找孙子,而是抓着于晚的手,嘴里反反复复念一句别让他去石沟。
“谁去石沟?”于晚耐着性子问。
老太太眼神却还不稳,半天才慢慢转向门边,看见阿生以后,整个人像是忽然给什么惊着了,手指都跟着颤:“像,像,太像了……”
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陈岁心里一沉,先一步了过去,蹲在老太太跟前:“婶子,你看清楚了,像谁?”
老太太喉咙滚了滚,声音发哑:“像那年在机修厂后头见过的那个娃……眼睛不像,鼻子像,站着发愣的样子也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足够让阿生脸色变了几变。
陈岁看了他一眼,又追问道:“你还记得那年是怎么回事?”
“记不全了。”老太太摇头,眼底还是一片迷蒙,“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有人抱着个娃,从石沟那边往外跑,后头有两个人追,我躲在草垛边上,连气都不敢喘。后来,后来厂子那边又闹下岗,大家忙着自己的日子,谁还顾得上一个娃。”
她说完像是累极了,眼一闭又昏沉了过去。
可这几句话已经够了。
教室里明明还有孩子抽鼻子的声音,还有药箱开合的细响,陈岁却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声响。
机修厂,石沟,抱孩子。
这些本来零零碎碎的词,忽然像被一串细细的绳子给串了起来。
阿生站在门边,手里那只水杯被捏得很紧,杯沿几乎要陷进掌心里了,他脸上没太多表情,可陈岁看得出来,他明显是被老奶奶的那番话影响到了。
“你先别急。”陈岁怕他今天就冲过去,下意识开口。
阿生看向她,声音低哑:“可她说的那个地方,可能跟我有关系。”
“有关系也不是今天就非去不可。”陈岁压低声音,“外头还下着雨,石沟边那路昨晚都快冲断了,你现在过去,是找线索还是找死?”
这句说得有些重了,阿生难得没像平时那样回她两句。
沈知屹这时也抬起头,淡淡地补了一句:“后山那一片昨晚滑了两次坡,今天谁去都得先看命硬不硬,人要是想着查旧事,最好先保住性命。”
这话像是一道强心剂,堪堪压住了阿生那点冲动。
陈岁心里松了口气。
于晚看了看面前僵持不下的两个人,只轻轻拍了拍老太太的被角:“都别急,等她再醒来,说不定还能想起别的,到时候再去也不吃。”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学校几乎一直处在半安置半忙乱的状态。
桥断着,几户低处的人都先转移过来了,陈岁在教室,办公室和院子间来回跑,脚底像踩了风火轮一样,可越忙,她心里反倒越沉不住,老太太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荡,让她难以忽视。
到傍晚时,雨终于歇了一阵,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是在酝酿着一轮更大的山雨。
陈岁拿着记满人数和物资的本子从办公室出来时,阿生正站在廊下,低头看着后山方向。
山那边雾重,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隐看见一道浅浅的沟线。
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陈岁才说:“明天雨要是小一点,我陪你去石沟。”
阿生转头看她,眼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你陪我?”
“我既然听见了,总不能当没听见。”陈岁把本子收起,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掌心,“再说了,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能这么狠心把一个孩子丢进那么大的雨里。”
阿生没出声。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陈岁越来越熟悉的东西。
是那种明明想靠近,又怕靠近以后连她也卷进去的克制。
“你别这么看我。”陈岁被他看得心口发乱,故意把脸绷起来,“我今天已经够累了,不想再猜你在想什么。”
阿生低低笑出了声。
“我在想,你有时候比这暴雨还麻烦。”
“那你可以离我远点。”
“可我又不想。”
陈岁被他说得一时间又羞又燥,刚想抬手打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脚步。
老李举着手电一路跑进来,气都没喘匀就先喊:“小陈!上游那边又来信儿了,说夜里怕还有一轮大雨,山脚和石沟边上的人,今晚上都不能回去!”
陈岁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打了一下。
阿生也收了那点笑意。
雨还没完。
而石沟那头,显然也不是他们想去就能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