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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生死一线 去便桥那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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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便桥那条路平时就不好走,一遇大雨更像在和人作对,山坡边全是新冲下来的细石,水顺着路沟往下急急淌,鞋一踩上去就打滑。
陈岁跑得急,胸口像灌满了凉风,脚下却一步都不敢慢。
二栓奶奶年纪大,二栓才八岁。
这两个人要是真困在桥那头,拖上一会儿都不是小事。
还没靠近桥边,前头已经聚了十来个人,有人举着手电往雨里照,有人扯着嗓子喊,更多的却只是站着干着急。
那座木板便桥横在两道山沟之间,本来就窄,如今叫上游冲下来的急水拍得一下一下乱颤,桥面上已经漫了一层浑黄的水。
对岸高一点的土坡边上,隐约能看见两团影子。
一个佝偻着腰蹲在那儿,另一个缩在她怀里,旁边还拴着一只被吓得直叫的黑羊。
“二栓奶奶!”于晚先喊。
雨声太响,对岸的人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只把身子抱得更紧,此刻的二栓已经哭得说不出整句,只剩断断续续的于老师,奶奶我害怕。
陈岁站在桥头,心里也是焦急的厉害。
桥板中间有一处已经被水冲得一晃一晃的,木桩也有隐隐松掉的趋势,眼下不是完全不能过,是谁都不敢保证一脚踩上去后头会不会就断了。
“有绳子没?”她回头问。
“有!”老李从后头挤过来,肩上搭着一圈旧麻绳,头发已经全都湿透了,“我把羊圈那根扯来了!”
“这点麻绳根本不够,谁家还有尼龙绳?快去找!”
“我回去拿!”有个年轻后生转身就跑。
陈岁蹲下去,伸手试了试桥头那截木桩,桩埋得还算深,可再被这么打下去,再深也撑不了太久。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眼前能用的人和物,最后抬头喊:“王叔,你去把你家板车上的铁钩拿来。老李,你别光站着,喊两个人去桥尾那头绕,找高一点的地方把绳拴死,于老师,你把这边的小孩和老人往后带,别都挤桥边。”
她一句接一句,谁都没顾上插嘴。
于晚很快带着几个女人把桥头腾出空挡,老李则领了两个人往上侧绕,王叔家那个后生冒雨拎来铁钩时,裤腿上全是泥,跑得差点摔一跤。
“小陈,这铁钩行不行?”
“先给我。”
陈岁把铁钩接过去,心里还是没底,眼下最稳的法子,是有人绑着绳过去,把对岸的人一个个接回来。
可谁去?
她扫了一圈,眼前这些人要么年纪大,要么腿脚不利索,几个年轻的倒是有劲,可平时见了点险就先怂,真把命往水里押,说不定真能有去无回。
“我去。”
阿生清晰开口。
陈岁想都没想:“你闭嘴。”
阿生看着她:“我个子高,腿也长,水再漫一点也只到我的膝盖。”
“你的伤还没好,在这逞什么英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陈岁这话说得急,眼睛里那点压不住的火全冲着他去了。
她最近已经被他一句句带得有点过,可这种时候,她偏偏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你去后头扛人,别站这儿跟我争。”她着急说道。
阿生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看了对岸那两团影子一眼,又看了看桥面上那道快被拍散的木板,沉声道:“陈岁,你再拖一会,桥只会更险。”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切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雨势还在大,山沟里的水越涨越快,木桥现在还能撑住,再过一刻钟,真就谁都别想过去了。
“我绑绳。”阿生没等陈岁回答,已经上手说道,“你在这头拽着,我不过去逞能,只把人领回来。”
陈岁看着他,嘴死死地咬着。
可这回她没法单凭一句不许把人拦住。
最后她只说道:“把绳子系腰上,另一头两边都绑死,你要是脚下滑了,立刻蹲低,不准硬撑。”
阿生点头:“行。”
老李这会儿已经把绳头绕上了上侧那棵歪脖子榆树,另一截拉回桥头,几个人一块抓着。
阿生脱了外头那件湿透的旧衬衫,只留里边一件薄T恤,把麻绳先在腰上打了一道结,又让王叔把铁钩别在绳尾,准备过去时勾住对岸木栏,再多一道保险。
陈岁蹲下身,亲手替他把最后那道绳扣收紧。
她手一碰上那股被雨打得冰凉的布料,心口就跟着颤了一下。
阿生低头看她,竟还像平时那样安慰她道:“你别怕。”
“谁怕了。”陈岁嘴上这么说着,手却更紧了些,“我是在怕你又要给我添麻烦。”
阿生嘴角微微动了动,手掌覆上她的。
绳子绑好以后,几个人一块把竹竿递到他手里,桥板一踩上去就摇摇晃晃,水从脚背上拍过去,连裤脚都一下贴在腿上。
阿生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先拿竹竿试桥,再试脚底,桥下的水一浪接一浪,颜色已经被雨打的浑浊。
桥头这一群人全都屏住了气。
陈岁双手死死攥着绳,掌心叫麻绳勒得生疼都没松,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桥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样。
阿生平时走路没个正形,可真到这时候,反倒异常的稳,他上身压得低,整个人像被绳和桥一块吊着往前挪。
走到桥中间时,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块本来就翘边的木板被水打,忽然往上掀了一块,阿生脚下一偏,半条腿当场陷进桥缝,整座木桥都跟着重重一晃。
“绳子拽紧!”陈岁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喊道。
桥头的人这才像从惊吓里醒过来,齐齐往后扯,绳子一收,阿生整个人被往旁边拽了一点,肩膀狠狠撞上桥栏,才没直接掉下去。
他撑着竹竿稳住,低声骂了句什么,腿从桥缝里拔出来以后,竟又继续往前。
陈岁后背全是冷汗。
她很想喊他回来。
可对岸二栓那一声带哭的阿生哥裹在风里,就把她所有想喊回来的冲动都死死的摁了回来。
阿生终于踩上了对岸。
二栓奶奶大概已经吓麻了,嘴里只会念桥要断了。
阿生蹲下去先把二栓抱起来,绳子从自己腰上解下一截,绕到孩子身上,又在孩子胸前打了个活扣。
“别怕。”他抹了一把二栓脸上的水,“我背你过去,你只管搂住我脖子,别乱看。”
二栓虽然哭得直打嗝,却还是点了头。
这回回程更险。
一个大人过去是一回事,背着个孩子又是一回事,阿生每走一步,桥都比刚才晃得更厉害。
陈岁在这头一边拽绳,一边眼也不敢离开他脚下,手心叫粗麻绳磨得生疼。
桥走到一半,二栓忽然吓得一缩,哭声跟着一颤,阿生脚下也跟着乱了一下。
陈岁脱口就喊:“阿生,看我这边!”
风声那么大,她这一声却硬是在雨中穿了过去。
阿生抬了下头,正对上她那双眼睛。
他肩背一收,脚下重新稳住,背着二栓一步一步挪回了这头。
一上岸,于晚立刻把孩子抱过去,连声带哄,可二栓一碰着实地,反倒哭得更凶,死死抓着她不撒手。
对岸还剩二栓奶奶和那只羊。
“羊先别管。”陈岁朝对岸喊,“人先过来!”
老太太却不听,死攥着拴羊绳,嘴里一直说这是家里最后一只羊,不能丢。
这种时候去跟她讲大道理根本没用。
阿生缓了口气,又转头要回桥上,陈岁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先缓一缓再去。”
“再拖桥就真不稳了。”
“那你也不是铁打的啊。”陈岁说着,在他肩上拍了几下,“我跟你一道到桥头,绳子我来盯,你把人拽过来,羊叫后头的人拿套索。”
阿生看她一眼,知道这个人一旦拗起来,谁说都不管用,便没有拒绝她的提议。
陈岁站在桥头那块湿得发黑的木板上,半个身子几乎探出去,她一手抓绳,一手举着竹竿朝对岸伸,嘴里不断喊:“婶子,你先松羊绳,先抓竿子!羊跑不了!”
老太太终于被雨淋得撑不住,手一哆嗦,绳子松了。
羊叫着往坡边窜,后头等着的人立刻扑上去拿套索围。
阿生趁这会儿把绳套往老太太腰上绕,几乎是半拖半扶,把人往桥上带。
老太太腿脚本就不利索,一踩上桥板就软,阿生干脆把她背了起来。
这回没走到中间,桥尾那根旧木桩先发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脆响,像是桥要断裂的前兆。
“快!”老李脸都白了。
桥面忽然往下一沉。
陈岁心里一空,几乎是本能地和身后几个人一起狠狠干绳,阿生背着人,借着这股往回拽的劲,几乎是半扑半撞地冲过最后两块桥板。
就在他踩到这头泥地的那一刻,桥尾那截木栏直接塌进沟里。
轰的一声,水花拍得人满脸都是。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于晚最先冲过去扶老太太,老李则长长倒出一口气,腿都吓软了半截:“我的老天爷……”
陈岁却没动。
她还攥着绳,掌心烧似的疼,整个人像被刚才那一声塌响震空了,直到阿生走到她跟前,她才慢慢回过神。
“你没事吧?”阿生问。
陈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要在自己空白的脑海中搜索着训斥他的措辞,想了半天,才冷冷道:“你最好回去给我看看腿。”
阿生想笑,结果身子刚一动,就叫肩上的拉伤扯了一下,脸色也跟着变了变。
陈岁连忙把他腰上的绳结解开,解到后头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解绳,还是在借这点力气舒缓刚才的那阵后怕。
二栓奶奶人一稳下来,嘴里便开始翻来覆去念佛,念着念着,忽然又含混冒出一句:“这雨,跟那年一个样,机修厂后头那条石沟也是这么起水……”
陈岁手一顿:“什么机修厂?”
老太太眼神还发散,像压根没看见她,只抓着于晚的手继续念:“那年也有抱孩子的往沟口跑,跑得鞋都掉了,后头人追,也是这样的天,也是这样的水……”
阿生站在旁边,身子明显紧绷了一下。
陈岁心里也是一震。
可这种时候显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她先让于晚把老太太和二栓带去学校,再让老李招呼人把还没彻底断掉的桥头封住,省得真有人再往上踩。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雨却还没停。
学校那边临时腾了间空教室安置二栓奶奶和几个过不去桥的人,陈岁过去时,于晚正拿热毛巾给老太太擦手。
阿生坐在门边,裤腿卷到膝弯,小腿外侧被桥板蹭开一道口子,血已经被雨水冲的只剩下淡淡的血痕。
陈岁心头那点压了一路的火和怕,这才一起涌了上来。
“你把裤腿再卷高一点。”
阿生安慰她:“没多大事。”
“我让你卷高一点。”
于晚在旁边看了看,轻声说:“我去把医药箱拿来。”
她一走,屋里只剩雨声和孩子低低的抽泣,陈岁半蹲下去,看见那道伤口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揪了一下。
桥板边缘粗,刮出来的口子不深,却很长,再往里一点,恐怕连筋都能碰着。
“你是觉得自己骨头硬,还是觉得我今天足够大心脏?”她声音发哑,全是后怕。
阿生看着她的样子,过了片刻才说:“我知道自己回来得了。”
“你知道个鬼。”陈岁抬眼瞪他,“桥都塌了,你还在这儿跟我讲你知道。”
阿生也没顶嘴,只是把边上那盏小手电往她这边挪了一下,方便她看清伤口。
看到他这个动作,陈岁喉咙里那点骂人的劲反而先消了下去。
于晚很快拿了医药箱回来,她替阿生消了毒,又给二栓奶奶煮了糖水压压惊,等一切都安顿得差不多,教室里总算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可陈岁心里却一点没安静。
二栓奶奶的那句话像跟刺一样,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知道,阿生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