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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念   山 ...

  •     山风猎猎作响,血已经流尽了,干涸在衣服上,一大片血红,没落在天际,洒在他的麻布衣袖上。
      前几天,他状作无意,问能不能给他当爹,这样再没人敢欺负他。
      和尚没应声,一下午敲敲打打,傍晚扔来一空白牌位。难得笑得开怀“这以后就是你爹。”
      李渡泉只觉得血气翻涌,他把牌位扔在地上,头也不回跑出去,和尚的声音传来,却已经听不真切了。
      他闷着头,两滴泪落在风里。脚步声不近不远坠着。
      李渡泉梗着脖子,没回头。
      再低头。
      和尚安静的躺在他的膝盖上,他蜷了蜷僵硬的手指。眼睛像被烟熏了,干涩的厉害,半滴泪也挤不出来。

      林间绿光闪烁。
      他抱着头颅跪坐在地,耳中嗡鸣不绝。
      黑影幢幢,利齿的寒光割破夜色。他几步爬起,摸索着抓起手边的断剑,剑身的锈迹硌着掌纹。
      腥风扑面。

      他不闪不避,任由那狼将他扑倒在地,断剑就着这股力道,顺势狠狠捅入狼口。膝盖猛地砸向狼腹,抽剑,再扎!右臂剧痛,李渡泉闷哼,弃了剑拳头发狠的砸向狼眼,狼吃痛松口,他趁机甩开狼头,拔出断剑,反手插进狼头。

      他用脚踩住那狼,手脚一用力,将剑拔起,血溅了他满脸。他喘息着转身,另几匹狼正撕咬着和尚身体,他吐一口气,如同濒死的野兽,举起断剑扑了过去。

      血顺着剑尖,滴答,砸向土地,不知道过去多久,眼前的剑影绰绰,失血过多的身体重重砸进土地。视线迷糊中。最后一匹狼獠牙泛着寒光,步步逼近,随着狼的一声嘶吼。
      银光应声闪过,狼倒在面前。
      一道身影自浓稠的树影里缓缓踱出。来人发色灰白,面容却似中年,一柄长剑随意地斜挂在腰间,清冷的月光照在剑柄上,反射出一点寒星,正映在他看不出情绪的眼底。

      湿热的血洒在脸上,他蓦然失去意识。

      心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在胸腔里癫狂地擂动。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额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鼻腔里萦绕着一股陌生的冷香,将他从血腥味的梦魇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和尚……
      头颅……
      他得回去。
      他得把和尚的尸首找回来。

      他爬起来,一把推开了雕花木门。
      树影森翳,罅光斑驳。
      光穿过枝桠叶隙,落在面上。轻尘不飞,恍若隔世。
      不知道走了多久,隐约的人声传来,他闷着头往前走,转角处抬眸却直直对上两双眼睛。
      江游川一言不发挡在了李渡泉面前。
      李渡泉顿住脚步,抬起头平静道:“我要下山。”
      “不行。”江游川移步,完全挡住去路。
      “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的身子,下山就是死。”
      李渡泉眼底泛起血丝,一路上被刻意压抑的感情,此刻汹涌的在脑内翻滚,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撞上江游川:“那是我自己的事!”
      江游川寸步不让,垂眼看着他。

      他皱眉,转身看向师傅
      青阳真人倒是看起来不意外。
      “玄正我已经葬了。”
      李渡泉抬头“那和尚叫玄正?”
      青阳点了点头“玄正提到过你。”
      他的拳头撰的很紧,下意识向前一步。
      “我们还没找到杀害玄正的人,据我所知……”他斟酌着措辞“他这些年树敌不少。你可以留下,以玄正徒弟的身份。”

      “我得回去看看。”李渡泉沉着头,眼神落在青砖上。
      青阳本欲再劝,看着他的身影却分了神。他的师弟,和他如出一辙的倔。
      一时无言。
      “你去吧”
      青阳没办法开口责备“我们找个人陪你回去。”
      青阳只得折中,“不必,我出去后,能不能回来,都是我自己的命。”
      青阳没再争辩,他递给江游川一个眼神,青衣少年会意。

      李渡泉微微抬起头。
      阳光依在江游川半边脸上,
      丹凤眼半垂着,正懒洋洋的听着,发丝亲昵附在脸侧。
      “和我来吧。”
      地上的砖瓦从青石变成白玉又变成青砖。几度轮回,“到了。”一声将他的思绪拽回,面前赫然是山门。
      拾级而上,两侧连廊衍至山门,古柏斜倚而上,多了些不修边幅的灵动。

      江游川轻车熟路在飞来椅上坐下,远远望向山门外。“玄正师是我的师叔,也就是师傅的师弟。”他话锋一转“现在杀害他的真凶尚未查明,你又拖着一身伤。”
      说到这,江游川没再继续,脚步声传来,群风步履匆匆。
      抱着一个包袱,包的严严实实。
      江游川从师弟那接过包袱,平静的递出去。
      “他不是和尚吗,怎么和你们扯上关系的。”
      江游川伸出的手一顿“玄正师叔后来叛出师门了。”

      李渡泉接过包袱,指尖触到里面硬物的轮廓。他扯了扯嘴角,尝到嘴里里渗出的铁锈味。
      “那你们还挺大度。”这话说出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刺耳。
      江游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平静得像深潭,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千山暮影,李渡泉只影背着行囊下山。
      不知道什么东西硌着背。背后滲出密密的汗,李渡泉一把抹去面上的汗。眼睛火辣辣的。

      视野尽头城楼鳞次栉比,青灰城墙绵延如山,远远望见,李渡泉犹豫着迈出两步,却还是解下了包袱,他寻了块石头,仔细拍了拍。把包袱摊开,果然在里面寻得一袋金银细软。
      他警惕环视一圈,手上不停,把大部分塞进腕上缠着的那破布里。
      这金银要是被人看见,他不得被活活撕了去。
      他忧心举起胳膊,仔细端详,平平整整,半点看不出异常。余下一点塞进口袋里。他把把剑背上。重新系上包袱。

      城内。
      钱铺掌柜正用戥子称着碎银,角落里伙计麻利的清点一串串铜钱,半晌,半低着头送来两吊钱币。
      接过,李渡泉快步离开了钱铺。
      天将将擦黑,草丛间或扑朔几点荧光,李渡泉买完馒头,余光里,几个人络腮胡正直直盯着他。
      嗯?
      拿着馒头咬下一口,柔软,温热,带着麸质香。
      他装作无意,继续顺着街道往前走。不过片刻,身后传来零碎的脚步声。
      李渡泉颈背僵直,向闹市区疾步走去,身后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也密集起来,他没回头,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步伐越来越快,在他即将跑起来时,一阵厉风卷起,他抽剑转身格挡。面前一道放大的刀疤贯穿脸庞。
      “小兄弟一个人进城?”
      “有事吗?”他皱眉发问。
      刀疤头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一群人赫赫得笑了起来,李渡泉悄悄向后挪开一点,“这年头收成不好,兄弟们也跟着挨饿。”
      当——
      一声。刀刃相接,没得手那刀疤头也不恼火,“小兄弟,帮帮忙?”几个人靠上来。眼一错不错,盯着他背后的破布袋子。
      他神色一紧。反手劈向右侧,只听得一声惊呼,李渡泉挡开左边的刀刃。胳膊上一阵痛杆传来,他借力踢开插进他胳膊里的刀,腹部的伤口被牵扯,愈合后又淌起血来,他暗道不好。
      泛着寒光的刀刃逼至面门,被震得发麻的手紧紧撰刀把。
      电光火石间,他侧手接住右边的来剑。两道鲜血从虎口溢出。
      因着惯性整个人向后倒去,他无声背过手在包里翻找,紧接着———一扬手,符纸漫天飞向他们。
      他们却耻笑道“还学那什么把式吓起爷爷来了。”
      李渡泉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砰————
      伴随响指声,面前炸成一片橙色。
      只听得几人重重坠下的声音,他喘着粗气,额前头发被燎了一半去。刚刚声响不小,他不敢多作停留。
      向前爬几步,抓起剑,支着身体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赶路。
      他把那破布袋转到面前,这时,他才认认真真地把包袱翻过来,一件件地检查里面的东西。
      刚刚那一出,把符用掉了大半。
      他嘴角几不可察向下撇了撇。
      把包袱系好。
      浪费了。
      他闷着头继续走。和尚的剑法他没学到三成,但是加上青阳真人给的东西,自保应该勉强够用。

      五天后的傍晚,他终于到了山口,他曾经无数次轻快的跳过这里的灌木丛,此刻,他看着上山黑压压的路,终于明白了和尚书页上的近乡情怯。
      又回忆起那个没有风的下午,鼻尖萦绕散不掉的血腥味,他几乎是沉重的,一步一步往上走。
      和尚就埋在院子后边,穿过沾着暗褐色的竹门,映入眼帘,是被和尚随意抛给他的空白牌位。
      那个代替他父亲的牌位,此刻却静静立在和尚墓前。
      也不知道青阳真人怎么想的。
      他扯开嘴角,泪却落了下来。
      天地寂静,和尚终于退去他那三千烦恼,混沌得到一场好觉。
      现在这些混沌不清的东西压在了李渡泉身上。
      和尚活着定不愿意,现在也由不得他,由不得他们。
      半高的泥土坡,潮湿而柔软。积攒的疲惫终于漫过了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朝霞遍布时,他郑重跪在和尚墓前。
      “改日再见。”他现在还不能停下来,他要找出真凶。

      除却刻意绕开的那座城池,返程的路没有什么不同。路过几道河道,几十缕炊烟,便到了玄正峰下的城镇,玄正峰承诺庇佑这一方土地。常年来阡陌交通,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
      看见略显熟悉的场景,脑内紧绷的弦无声松懈一点。顺着路往玄正峰走,余光落在身侧,摊贩前,扎着两只丸子的小女孩仰头望向妈妈,手上的糖画在光下亮晶晶的。
      一声爆裂声,身边燃起一片火光,一只手自中心探出,直直冲向他的太阳穴。
      李渡泉反应不及,举起左手格挡,一阵剧痛传来,他下意识摸向包袱,却想起青阳真人给的符在路上就已经用完了。又是一击,他翻身躲过砸下来的拳头。
      耳侧传来急不可闻的抽噎声,丸子头小女孩摔倒在地上,她妈妈面上挂着泪,去捂孩子的嘴。
      察觉到视线,害怕地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李渡泉下意识用力扯住面前人的领子,两人一齐向后倒去。
      面前人手毫不留情的捅进了他的腹部。
      “呃!”脱力剑哐当砸下。面前的人收回手,微微站直,一只拳头高高举起,只听得“嗽”一声破空。
      他的手被一根细长的铁丝给贯穿。
      一道青白的身影闪过,两个人直直飞出去。
      他慢慢支起身体,口腔里遍布甜腻的血腥。仰起头,胸膛艰难起伏,腹部的血潺潺流出。
      只看见一道身影立在他面前,就像是和尚当初挡在他面前一样。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倏然断了。他向前一栽,无知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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