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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犟种 江游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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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游川刚收拾完残局,一转身就瞧见了倒在地上的李渡泉。那张小脸煞白,活像刚刮上墙的腻子。
“这人——”江游川心下嘀咕,“怎么回回见着,都只剩半条命挂在身上?”
走神间,手上却没耽搁。十灰散匀匀地抖落在李渡泉腹部的伤口上,药粉沾肤的刺痛惹得昏迷中的人眉头一蹙,血自伤处缓缓渗出。
江游川不敢再动他,掌心一翻,一只千纸鹤便悠悠振翅,没入云端。不多时,两名医修吭哧吭哧地赶了过来,费劲地将人挪上担架。
“江师兄,”其中一人喘着大气哀嚎,“我学医的时候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得干轿夫的活儿……”
江游川听得一乐。这条上山的道布着法阵,任你修为再高也得一步一步走。抬着个大活人,确实够呛。
他目光扫过二人惨淡的脸色,忽然开口:“你们前两日是不是在找霜凝草?”
霎那间,两颗脑袋整整齐齐地转了过来,四只眼睛里霎时迸出灼人的狂热。
江游川不由失笑:“我这儿恰得了两株。”
话音未落,那两名医修仿佛被打了一身牛血,扛起担架就往山上冲。
饶是有灵草吊着劲儿,抵达山门时,两人还是瘫倒在地,哆嗦着伸出手,颤巍巍地去探李渡泉的脉息。
进了山门,这事自然落不到小辈头上。
作为玄正山唯一的长辈,青阳真人只能任劳任怨的操持起来。
这位师叔年轻时恃才傲物,眼里落钉子似的看哪哪不顺。
一个宗门!
山门口还列两排的小厮!成何体统!
生活起居还要别人照顾!成何体统!
还要一群厨子专门做饭!成何体统!
是准备修炼的还是当少爷的?当晚青阳真人就把掌门安排的人全赶了下山,乌乌泱泱一片,提起的灯照亮了半截山道。
看着安安静静了无人气的玄正峰。青阳真人终于是满意的点了头。
直到他揭开锅盖,面对焦黑的食物默默闭上了眼睛。
此后连着几年,青阳真人都靠辟谷丹过活。直到收了第一个徒弟,才灰溜溜地去请了厨师。
他对自己“让弟子从小自理”的教育方式颇为得意,哪知不惑之年摊上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师侄。
哪知不惑之年摊上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师侄。
在师傅忙碌的身影后,是连绵几天雨,悉悉索索,敲打屋檐的铜铃。
一连几天,江游川都伴着窗外萧疏的竹影雨音,琢磨那避雨阵法,废弃的纸团披散一地,前天晚上面对着雨幕悟出点思路,第二天推开门便看见荡然一清的天空。
江游川微笑着撰紧了手稿,问候的话语就要对天空喊出。顾及着形象,他还是憋着一口气,缓缓的压了回去。
不行,他得去找点雨来。
雨怎么找,那可简单了,江游川一把推开三师弟的院子“群风!”
他的三师弟,门派里第二大的犟种,第一当然是他那不靠谱的师傅。
大不靠谱师傅主修剑,对阵法充其量也只能算略有涉及,却偏偏收了个专攻阵法的徒弟——正是他的三师弟,当年不过七岁的群风单手执笔,在收徒大典落下阵法,原地飓风卷起,飞沙走石间,漩涡中心他落下笔,风落。
后来呢,他这个犟种师弟死活要拜师傅为师,说是自己的直觉,是天命所归,气得松明真人对着师傅吹胡子瞪眼的。
带回来了,怎么办,最后青阳真人还是压着群风去和松明真人拜了外门师傅,塞了好些宝贝,才平息了松明真人的怒火,同意每月两次指点群风。
推开门,却不见他的犟种师弟正面,而他的小师妹,此刻正推销似的往师弟怀里塞着什么东西。
对上视线霎那间,师妹将那东西嗖的收了回去。
背手站的板板正正,侧目无辜的吹着口哨。
不用想就知道他又在推销他的话本子,还装上了,江游川也不惯着她,只伸出一只手,勾勾食指:“拿来。”
她一跺脚“师兄!”
抬头偷瞥江游川的脸色,一点笑意都没有,就知道这事没得商量。
她不甘心的把重重书砸在江游川手心。
只见封面赫然写着《重生后我屠了全宗》,江游川看的眼皮抽抽,“你给群风塞这个干什么,你们两要造反啊?”
任青林眼色飘忽,就是不落在江游川脸上“预警嘛,这里面有个什么阵法天才被人家骗钱骗法器骗命的。”说着不死心的辩解,“我这是在给三师兄积累经验嘛”
“哦?”江游川将书卷起,不清不重的敲在她头上。“剑法第四式学会了吗?”
倒不是江游川对他过分苛刻,任青林这段时间越发胆大了起来,全宗上下乃至师傅都被他塞了画本子。不控制一下她只怕要辞别师门去山脚接管书店了。
任青林惊呼一声,捂着头退后两步,恨恨道:“师兄你最好对我客气点!这本书里的二师兄!就是虐待小师妹被主角团给灭了的。”
“行,师兄好好补偿你。”江游川拧起任青林的后领,就往训练场走,将那劳什子的召雨阵忘得一干二净。
江游川刚踏上训练台,还没拿上剑和任青林好好比划比划,就被白布粽子吓了一大跳,在烈阳照耀下,那身影白的几乎晃眼。此刻,那粽子正抱着把木剑比划。
“谁大中午裹一身布出来?”江游川才向前几步。手上一阵阻力唤回思绪,跟着踉跄好几步的任青林幽怨的抬起头,在江游川放手的瞬间,她毫不客气的一脑门撞了上来。
“师兄!”
李渡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颤,僵楞楞地转过头。手里还抱着那把临时找来的木剑——原本那柄已被青阳真人收走了,明令他掌握剑法第三式前都不能碰那把剑。李渡泉对此倒无所谓,那剑本就是和尚的,他既然占了他徒弟的名号,总不好再一直占着他的的东西。
江游川这才认出他来。
“干什么呢?”江游川顶着烈阳走近,前两天还奄奄一息躺着怎么今天就生龙活虎的练起剑来了,好这么快?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树荫下悠闲看书的青阳真人。他懒洋洋地瞥来一眼,见无事发生,便又安然埋首书页之中。瞧他那副全然放松的神态,江游川就知道,这位师叔根本不觉得让个伤员练剑有什么问题。
青阳真人长了张再靠谱不过的正派脸,但也仅仅是像而已。江游川能数出他干过的离谱事太多:放十岁的孩子独自接任务,让八岁孩童耍开刃的真剑,叫五岁娃娃帮忙跑腿……
简而言之,缺心眼。若非当年大师姐强势架空了他部分权限,他们师兄妹三人恐怕很难全须全尾地长大。如今师姐外出,江游川一人难免顾此失彼,青阳真人那被压抑许久的缺心眼便又冒了头。
江游川无奈的向李渡泉伸出手,李渡泉还楞着,他勾勾手指,他才像大梦初醒似的,恍惚的把手放了上去。
手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江游川一愣,转头就见李渡泉把手放了上来。“干什么啊?我要收剑,不是收人”
话毕手心向上不轻不重顶拍两下。
李渡泉原本在想着剑法,听见这话,他猛的撤回手,通红的脑袋恨不能砸地里去。
江游川没注意到,剑落到手上,反手就扔到了青阳真人脚边。
“哐当”一声,青阳真人终于慢悠悠地直起身,眼皮一抬,拿腔拿调地问:“何事啊?”
这种腔调,准是又看了小师妹推荐的什么话本,不知在模仿里头哪个“世外高人”。
江游川原本有意刁难一下,被他这模样硬生生泄去大半:“伤筋动骨一百天听过没。”略顿一下“他伤好之前,别让他摸剑了。”
青阳真人闻言大惊,当即放下书册,拾起脚边的木剑,仔仔细细端详片刻,而后抬头,满脸皆是货真价实的困惑:
“这……也配叫剑?”
江游川几乎要被气笑。
这年过半百的人,装起糊涂来竟也如此不加掩饰。
“再练下去,您怕是要有两个师侄了。”江游川说着,看向李渡泉腹部的伤口,慢悠悠道“上边一个下边一个。“
“哪有这么严重。”青阳真人不以为意道,“真成两半了正好练双剑。”话语间眼睛就没离开过那话本子。
江游川便知道师傅的老顽固和缺心眼一起犯了。
哪有人双剑是上面一把下面一把。
“你这几天先读心法,伤好了再来找我拿剑。”
就这样,李渡泉再次被收走了剑。
他难得茫然的抬起头,目光追着江游川,那边任青林在扯着他耳语。
“这人谁啊。”
“就是上次带回来这个。”
任青林啧啧两声,忽然神色一凛,“不对!师傅不会要收他为徒吧!”
江游川抱着胳膊一瞥眼,也不解释。
“收我的时候不是说五十年内我都是小师妹吗!”
这就要提起本门派第三犟种小师妹了,原本爹娘带他来收徒大典,纯粹是为了带女儿来见见故友,开阔视野。结果她不知道在哪听见青阳真人最近百年都不准备收徒的消息,脑子一转,马上挣脱父母冲上去要拜师,拽也拽不住。问就是喜欢剑想学剑,两个符修宗师就眼睁睁看着女儿走上了剑修的道路。
劝也没用,哄也没用。玄正山就这样又多了一个犟种。
“完了!我成四师妹了!话本里四师妹都是炮灰命啊!”
江游川火上浇油:“是啊,四师妹~”
“啊!”她双目失神“我要回去!我要再翻翻话本子!”说着风似的的消失在面前,江游川拽都来不及。
“师傅我去看看青林!”他向后大喊一身,跟了上去。
“我还练吗?”李渡泉望向青阳真人,已然恢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冷脸。
“按你师兄说的来吧。”说着撑着身子补充到。“你想继续练也可以,总归伤身,不急这一时,你自己把握。”
李渡泉应声,终究没去捡那把剑。
“晚点给你办个拜师仪式。”
“没必要,和尚又没认我。”心脏快要跳出腔子,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能留下来就很好了。”
“明觉有意收你为徒。”眼见他又要反驳他,“我了解他。”
一句了解,压的李渡泉没再反驳的念头。
他垂着头,心法摊在手心,密麻麻拼音挤在字行间,他不自觉苦着脸。
倔强男孩正在练习拼音。
另一边,任青林已经在书堆里面钻了半个小时。任外界风吹雨狂风骤雨,一点也不予理会。埋在一摞摞书中苦读,终于,又一本书草草翻完后,她抬起来头目光炯炯:“找到了…”
江游川这会已经续上第二壶茶了,“怎么说?”
“目前来看,我们应该是真假小师妹剧本!”
话音未落江游川笑得前仰后合,狂笑间茶盏里的水泼了一身。
“干什么!我很认真好吗!”任青林嫌弃的抽出手绢去擦那落在书页上的几滴水。
江游川放下茶盏“那你去问问那师弟,愿不愿意当真“小师妹”。”
“那我找找真假小弟妹,你等着。”手上又开始翻书页。
眼看任青林越来越偏,打又打断不得,江游川哭笑不得。
这时,一只纸鹤在余光中晃过,窗外蓊郁树影中,正穿过层层枝叶扑腾来。
这类纸鹤承载着一定灵力,依托其飞行,有点是方便,缺点也很明显,不大聪明,每次往师妹的院子里飞都要一头扎进树林,没少在枝干上撞来撞去,若是遇见雨后,飞进来都成了一滩烂纸,更别说辨别字迹了。为此,改良,让它们聪明点,可谓势在必行了。
他探出窗,稳稳接住了那只纸鹤。
“师妹。”
“我说了先别吵我。”
“今天酉时拜师仪式,你那“真小师妹”的。”
“什么!”
“师傅是你明觉师叔。”
“啊?哦———”
伴随着一身拉长的感叹音,他的小师妹体体面面爬起来,在对面坐下,用翻书翻的有点抽搐的手斟了杯茶,装作无意看向窗外,万里晴空:“我早就知道了,啊!哈!哈!”
仿佛上一会抓狂的不是他。
江游川习以为常,最后还是重复那句“少看点话本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