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何处无》荞麦麦

7、得遇双姝启程回京 学子

　　学子失踪案告破之后接连几个艳阳天，林州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中秋将至，三驾马车静候于官道，前者雕饰华丽，后者朴素简约，唯独中间那个，占着最大的空间，装饰却丝毫不见奢华，独留一盏灯在车前引路。

　　城门下行人纷纷，一女子下马拦住卖点心的行贩，让他三五下包好提了进去，秋珠分到两盒杏子果脯，和一只糖葫芦。

　　正座女子见她看了又看不曾下口，大抵是又想到伤心事，忍不住提醒:“东西是好东西，切莫因他人之错，便违背意愿改变自己的喜好。”

　　“我晓得的，只是婉娘亦喜欢得紧，我想着分给她。”

　　见月娘拆雪梨片的动作一顿，秋珠忽觉言语不妥，但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包装合上。

　　四目相对几番沉默，面纱上的眼睛先代替主人发话。

　　似乎在问，分明那日廖父举家搬迁，为何她笃定廖婉会来。

　　“别怕，我既决定将你们带回京，便是对你们怀有期许，且让我先替无问司听一听，说的能有几分对错。”

　　月娘将东西放好，手伸向秋珠，全然一副洗耳恭听的做派。

　　秋珠微微低头，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您怜学子无罪，欲带回京额外照拂，一是安抚民心，让外人瞧见无问司是如何与天下女子携手共进退，二是不愿明珠蒙尘，让学子淹没于世人口诛笔伐之中。”

　　“婉娘身份明确，深受其害，涉案者无人不识，若任其离开，恐违背安民之意，案件收尾也将难上加难，更何况其博学多识，虽不敌朝堂百官那样博古通今，但也算得上满腹珠玑的妙人，若不予干涉，又不顺您惜才之心。”

　　无问司正是用人之际，她不信月娘会随意错过任何一个的学子。

　　而且既要与世道上的压迫不公所对，没有什么比看一群离经叛道名节尽毁的女子们逆境生花更能振奋人心了。

　　想来这才是她将受害者带走更深层的原因。

　　如果她没猜错，此行如此安排也是有事要透露。

　　大抵与她们重回大选有关。

　　语毕，车里陷入凝固的寂静。

　　月娘表面不显喜怒，实则在心赞了她好几句，无论是鼓动诸位学子指认，还是此刻的言语，都能显出此女玲珑通透，心思机敏。

　　与她那个鲁钝寡思的父亲截然不同，想必劣根大多继承到她那个兄长身上了。

　　秋珠见人一言不发，不由得紧张起来，只是维持着表面镇定又添了一句“何况您，不止买了一串糖葫芦。”

　　忽然马车壁被小满敲了两下，得月娘许可后，一女子欠身入内。

　　她长相不俗，星眉剑目，带着些许坚毅，虽是跪地但脊背□□，身形瘦削，穿着一袭蜜合色颇有气节。

　　正是廖家女，单字一婉。

　　“民女拜见……”

　　廖婉话音一顿，身子弯如麦穗几乎垂地，忽然走过的叫卖掩盖住了四周大多声响，月娘身子后躺，有些头痛地闭上眼祈祷他们快些走过。

　　“明君公主殿下。”

　　喧嚣远离，座位上二人将廖婉的话听得真真切切，正座之人被识破身份倒也不着急睁开眼，微微垂首，笑得让人难以察觉，似乎还有些无可奈何。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没回应秋珠，又来了个更有意思的。

　　她从容不迫地让廖婉坐到自己左手边，“快些起来吧，早就听闻你同秋珠一样喜食糖葫芦，正巧趁这个工夫，带你去尝尝都城里的，看看能不能比得你们林州。”

　　二人面面相对，秋珠听出来弦外之音，大抵是先前只是猜测，若无证据，无论如何表面上也只是带廖婉这痴儿，入京尝个鲜。

　　不过，廖婉方才称的不是秦女史，而是，四公主的名号。

　　她内心起疑，但不敢多问。

　　月娘将东西递过去，在廖婉低着头相接时忽然用了力道握住姑娘家的手腕，糖葫芦的枝子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两下询问，“不过在这之前，烦请说一下，如此称呼可因为何？”

　　廖婉答：“您那日托人给家父送信，字曰，明日申时，举家搬迁，务必人尽皆知，于亥后隐秘汇合至南山下。”

　　“虽盖了少卿私印消除疑惑，但我朝男子大多书颜体，而女学则崇尚欧体，信上字迹气势恢宏又不失娟秀端方，必是出身请得起大家的世家子弟，加之多年练习融会贯通所致。”

　　更何况，她从袖中拿出来那物，指着“明日”的“明”道：“古往今来，书时需避谶君王名讳，尊长则凭自愿，无问司既追随太后皇后和公主，便会刻意避开，民女先前看过掌事的信，明字皆少日中一横。”

　　而那日前往南山，虽隐了身份只提到寒尘之徒，但事无巨细，还是被她偷听到了年少有为、不日及笄。

　　这大艾何人不知，四公主萧舒生于中秋团圆夜，因其为陛下登基第一子，更是满月时带来阵阵捷报的“吉祥子”，皇帝看着硕大的月亮大赞，拨云见雾，得见明君。

　　如此这般还会有谁，廖婉恐拙见冒犯到她，身子一软跪了下去。

　　秋珠立马也随她跪倒一起。

　　“公主恕罪。”

　　虽早有明君公主阅山河济天下的传闻，但皇家威严，岂能由她们寻常女子揣测。

　　更何况，她们何德何能让公主等候。

　　月娘并未直接承认，依旧自称我，语气听不出与先前变了任何，“那你既已猜出隐藏身份，为何非要当着她人之面揭穿，你就未曾想过，我本无意让她知晓。”

　　她闲来无事，手挑动面纱下摆，摩挲起上面的桂花绣样来，虽与先前绣得一般无二，但近看不难发现，花朵的位置都改了金线。

　　廖婉又多了几分把握，怯生生抬起头道：“公主运筹帷幄，自是一切都在掌握之中，那表面是字迹疏忽，实则是对民女的明示，少卿之印足以打消疑虑不假，但论安心程度，无人比得过公主之于无问司学子，今日又将我等安排一处，应是万全思虑，刻意为之，况且……”

　　“民女疯癫，人尽皆知。”

　　就算说了个错话，也会因受害学子的身份和病情，逼人网开一面，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

　　甚至还将无凭的猜测换成对她的恭维，让人不得不顺着好话下了台阶。

　　月娘钦佩至极，随手拍了拍身侧让其坐回原位，替她亲自剥了糖葫芦的纸衣后道：“我似乎知晓你为何要装疯了。”

　　廖婉接过先是吞了一颗糖葫芦球，言语囫囵又掺杂上脆糖的嘎吱声，似乎又恢复了孩童般模样，“不过时未可也，明哲保身。”

　　话说的随意又大胆，似乎坐实了自己是她计谋一环的猜测，学子失踪事关重大，若是见到个可靠的女史，便代表无问司还值得为之效忠，疯癫些更容易得到关注，可若来了无为之辈，大艾女子的未来就算在她们手中也难见熹光。

　　既如此，疯不疯都一样。

　　不愧是全学堂都赞叹的女子，委实聪慧。

　　至少对得住她费尽心思，将二人分至同一驾车里。

　　日后若能彼此帮扶，倒也算一桩美谈。

　　趋近离时，小满不停地巡视四周，见远方一人骑马奔来，定睛一看掀起帘子汇报给里面听，“秋少将军许是有话交代给秋小姐。”

　　不过这人身子骨委实厉害，这才几日便从双目失明遍体鳞伤的样子恢复到如此，听闻今日便随二殿下上山商讨剿匪事宜，全然看不见出堂那日虚弱的模样。

　　小满转念一想，大抵是三公主的药起了作用，并非是天下奇人都有命得医仙救治。

　　总归是命好占了大头。

　　一瞬思虑，那人马停于窗前，与下车的秋珠正好错开。

　　秋少将军措了半天开场语，见窗帘由人掀起心中大喜道“秦——”

　　廖婉满脸疑惑地看着他把话咽回去。

　　外人不便窥内，只得悻悻收了目光，

　　月娘猜到了他的来意，但委实不愿露面，想着那人见不到自己，加之秋珠在一旁劝阻，大抵一会就离开了——

　　“秦女史可在否？”，四周行商皆因这横空出现的声音频频驻足。

　　也罢，她竟忘记了这人性子是随他爹一样的。

　　廖婉原本正思虑着如何扮傻，忽然听到句细微的叹气声，转身去看却见月娘不知何时凑到了身边，手指接过她掀起的帘角，周遭扑来的香气逐渐染红她的耳朵。

　　秋辞在一旁牵着马告别，秋辞仰视着车上人良久未曾说话，月娘疑惑问道：“少将军可还有什么提点？”

　　他立刻显出一副惭愧状，连否认的姿势都带了歉意，“非也，先前是女史宽宥，不同我计较，今日是特来感谢的，大将军信中谢我及时送药，顽毒已除，想必是女史代为去做的……”

　　月娘颔首，听他继续道：“只是约定尚未完成，不知女史为何如此？”

　　同殿下剿匪虽进展顺利，招安剿除大半，但匪患仍存，他委实想不出月娘是何意。

　　那女史迟疑了一瞬，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措辞，只能将从小满体内取出的箭头递给他道：“结合近日所遇，定是有人在暗地里将矛头对向你们，我虽不愿插手此事，但毕竟牵连了我司女史，况且我自认为将军的宿命是戎马一生卸甲还乡，哪怕战死沙场也应魂归故里，总归是要因忠诚与功绩为人赞颂的，绝不应埋没于明争暗斗之中。”

　　“你同大将军皆为大艾肱骨，我怎敢拿性命威胁，但既行保家卫国之事，又岂能功只在边疆，不插手家乡匪患呢，不过是趁你在林州为其出点力罢了。”

　　秋辞双手接过木盒，仅仅一眼便看出“是东元箭，与猎场那些的大概出自一处。”

　　大艾与东元相峙多年，寻人谋害虎啸军叔侄也在情理之中。

　　“上面的毒与你们也是同一种。”

　　具体是什么还需等她回去问过三姐姐。

　　那日虽有她先一步留下了活口，但既是死士必然套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劝人放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出去，没准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若是明了，还能替小满解恨。

　　至于这认死理的少将军，她属实是不愿再有牵扯，只愿应不了她最后说的那句“后会有期。”

　　最好除了战事大捷再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