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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亡 沈砚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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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煮面的水还没烧开,厨房顶灯的冷光映着他眼底未散的雾色。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数屿妈妈发来的语音,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砚啊,要是忙完了就过来吧,红烧肉热着也方便,一点也不麻烦,我们也想见你了。”
他指尖划过屏幕,想着还是发了一条语音想让他们安心“阿姨,我会尽快来看你们的,你们先吃吧。”
一不留神,那水蒸气又弥漫上了眼睛,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个雨夜。
沈砚刚结束一台连续七小时的解剖,脱下沾着消毒水的白大褂,就听到一阵电话铃。
“陈sir,你这小子这么晚打电话不会又要工作吧,我可下班了诶?”
“沈法医!废弃码头!毒品交易现场,对方有重火力,数屿哥为了护证人,扑上去挡了一枪!”陈林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背景里是警笛的尖啸和暴雨的轰鸣,“人还在呼吸,但血止不住你快来!”
他驱车赶去的路上,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码头空旷得只剩风声,蓝色警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警戒线外围满了穿制服的人,每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他冲进去时,正看见数屿躺在张明怀怀里,而数屿的血染红了张怀明的手臂,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滩,被雨水冲得慢慢扩散。
“数屿!”沈砚喊了一声,声音劈裂在雨里。
数屿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沈砚蹲下去,指尖刚碰到他的颈动脉,就感觉到那微弱的搏动在一点点减弱。
“按住伤口!”他吼着
沈砚脱下白大褂裹在数屿胸口,双手用力按压。温热的血瞬间浸透了布料,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数屿的身体在轻轻抽搐,呼吸越来越浅,眼神渐渐涣散,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没说完的牵挂。
“小砚……”数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刚出口就被雨水打散。
沈砚凑过去,耳朵贴着他的嘴唇,才听清最后几个字:“忘…掉…我…”。话音落下,数屿的头歪向一边,手无力地垂落
“数屿?数屿!”沈砚摇晃着数屿的肩膀,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你醒醒!你别闭眼,你醒一下啊,骗子骗子!”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哗哗地响,像是在为这场仓促的离别伴奏。他抱着数屿,直到救护车赶到,才在同事的劝说下松开手。看着担架被抬上车,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白大褂上的血渍被雨水冲得模糊,却牢牢印在他的眼底。沈砚倒下了,好像随着数屿一起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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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屿的葬礼定在三天后,是阴雨天。
沈砚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是数屿当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只穿过一次。沈砚站在灵堂角落,看着数屿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警服,笑得见牙不见眼,和现在的肃穆形成刺眼的对比。
数屿的妈妈哭得瘫在椅子上,被亲戚扶着,嘴里一遍遍喊着儿子的名字。数屿的爸爸站在一旁,背着手,肩膀微微耸动,眼眶通红。支队的兄弟们都来了,穿着整齐的警服,胸前别着白花,一个个低着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队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沈,节哀。数屿是个好警察,是我们的骄傲。”
沈砚点点头,没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前来吊唁的人一个个上前鞠躬,看着数屿的亲友哭红了眼,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轮到他上前献花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把白菊放在灵前,目光落在数屿的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相框里走出来,搂着他的肩膀说:“沈大法医,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砚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相框时,又猛地收了回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才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数屿,”他在心里说,“你永远别想让我忘记你。”
葬礼仪式进行到一半,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沈砚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雨丝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陈林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把伞:“沈法医,别淋着雨。”
“不用。”他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真的太短了。”
陈林没回答,将的伞塞进沈砚手里
“短不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数屿不想你为他哭,他觉得自己死得有意义,他不怕死,但他只怕你和他父母为他哭。”
沈砚看着陈林认真的神情,眼角划过一滴泪,所以沈砚不能哭。他要替数屿看着,看着这个他用生命守护的世界,看着他牵挂的人。
葬礼结束后,亲友们陆续离开。沈砚最后一个走,他走到灵前,深深鞠了三个躬。转身时,看到数屿的妈妈朝他走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小砚,”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把盒子递给她,“这是数屿藏在衣柜最上面的,他说你一直想要这个。”
沈砚接过盒子,沉甸甸的。他知道里面是那本绝版刑侦书,数屿找了好久才弄到。他打开盒子,里面除了书,还有一张折叠的信纸——就是那封写给他的遗书。
沈砚颤抖着打开信纸
致吾爱沈砚(如果我这次没能回来)
“沈大法医:
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说明我这次不够幸运吧,确实有点倒霉,或者说,不够帅了。(别骂我,我知道你肯定又要板着脸说我不够谨慎了。)
写这玩意儿,每次出危险任务前我都会干,虽然每次都觉得晦气,但又怕万一真的再也见不了你了,呸呸呸!但这次感觉不一样,心里有点慌,所以还是写了吧。
首先,我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沈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专业、冷静、强大得像无所不能。但我知道,你内里比谁都重感情,比谁都害怕失去。我走了,你肯定会特别特别难过,会把自己关起来,会不吃不喝,会拼命工作到麻木,对不对?
我不准你这样。(虽然我好像没资格不准了诶)但算我求你,好吗?
替我好好吃饭,别老用泡面应付。替我好好睡觉,我知道你失眠的老毛病。替我……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一份,一起活出来。去看看我们说过要一起看的风景,去吃我馋了好久没来得及去吃的那家店。
我爸我妈,就拜托你多去看看他们了。他们早就把你当亲儿子了,有你陪着,他们能好过点。你也别太难过,在他们面前稍微装一装,别让他们太担心你。
还有啊,我那盆快死的仙人掌,你记得帮我浇水,虽然它可能真的救不活了,就像我这次一样。(开个玩笑,别生气。)
沈砚,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开心。我从来不后悔当警察,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冲上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我只后悔可能没法陪你走更远了。
别怪任何人,也别想着替我报仇什么的,那不该是你做的事。你的手,是用来还原真相、捍卫公正的,不是用来沾染仇恨的。你要记住我们之间的回忆,永远不会变的,只有它。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能遇到一个让你再次感到温暖的人,别犹豫,也别觉得对不起我。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幸福。真的。
好了,写得乱七八糟的,不像你,做什么都条理清晰。妈的,好像有点写不下去了。
我真的太爱你了沈砚,就是因为太爱你,我总害怕如果哪一天我真不在了,那时候的沈砚会是什么样子呢。
沈砚,你别哭,如果这辈子我没办法陪你走到最后,那你就忘掉我,去找一个对你足够好的人,足够爱你的人,你不要记住我,那只会困住你。
沈砚,平安顺遂。
最后一句:沈砚,我爱你。很爱很爱。以前总觉得肉麻说不出口,现在倒是恨不得多说几遍。可惜就怕没机会了。
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你。
—— 你的数屿
(永远爱你的那个笨蛋)
——留于2022.02.25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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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水已经溢出来了,浇在燃气灶上,发出“滋啦”一声响,吓了他一跳。他回过神,关掉燃气灶,看着满锅的水慢慢平静下来,眼底的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空茫。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林发来的消息:“沈法医,明天追思会,张队说给你留了位置。”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两个字:“不去。”
他怕看到数屿的照片,怕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怕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在众人面前绷不住。
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沈砚愣了一下,走到门口,没开灯,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周维。
新邻居穿着一身灰色家居服,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碗,脸上带着点犹豫的笑容,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敲的门。
“在吗?”门外传来小声的询问,带着点不确定。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猫眼外的人。周维又敲了敲门,声音稍微大了点:“我是隔壁的,刚搬来。看你刚才没打伞,煮了点姜汤,怕你着凉。”
他沉默了几秒,抬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沈砚苍白的脸上,手腕上那根褪成粉白色的红绳格外显眼。周维的目光在红绳上扫了一眼,没多问,只是把姜汤递过来,挠了挠头:“刚煮的,有点烫,你慢点喝。”
沈砚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陶瓷壁,一丝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没说谢谢,只是低头看了眼红绳,又抬头看了看周维,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不客气。”周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不打扰你了,晚安。”
“晚安。”
沈砚关上门,捧着那碗姜汤站在玄关。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姜汤,被烫到了舌尖,下意识皱了皱眉,吸了口气。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地板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数屿,”沈砚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居然已经三年了。”
还有,我也爱你。一直都爱。
沈砚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边缘已经起了毛球,他从来没摘过,以后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