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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飞蛾扑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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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闵离开,嬉笑声也随着他一起消失。
瘦高个男孩推搡着拿竹蜻蜓的小女孩,埋怨道,“玩笑开大了吧?”明知小女孩害怕母亲责罚还故意恐吓她,“阿闵要是告状,你可就完啰。”
小女孩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囔,“明明是他自己非得爬树掏鸟窝,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阿闵不是因为被嘲笑才生气离开的吗?怎么现在成了她一人过错。
小女孩也不服气,手插腰,仰起脑袋怒瞪着瘦高个,“刚刚你不是这里面笑得最大声那个人吗?阿闵是被你逼走的!”
指责完瘦高个,小女孩拉着同行女孩扬长而去,不想与瘦高个待一块儿。
瘦高个也有些面露羞恼,挠着脑袋直呼“没意思”,径直离去。
一起玩耍的孩童,转眼间闹得不欢而散,各自去找各自母亲。小孩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不明白。
二月二日子夜,灵堂刮起一阵穿堂风,惹得案台烛火摇晃,白幡也跟着猎猎作响。
姐弟二人跪坐在蒲团上,各自也是极其困乏。冷风灌入袖口,柴戢不自觉打着哆嗦拢了拢袖口,打了个哈欠,眼睛泛着水光,眨巴眨巴看着皇姐。
柴颜摸摸弟弟圆乎乎的脑袋,又往正烧着的铜盆里填了一匝黄纸。
“要是坚持不住就去一旁的偏殿睡一会儿吧,皇姐在这里就行了。”声音轻柔,如同春日夜里的微风,和煦宜人。
夜已过半,却还剩一半,确实挺难熬。
柴戢摇头,“不,我要和皇姐一起等父皇。”他从蒲团上挺直腰身,端端正正跪坐着。
在卫国,一直流传着这么个说法,亡人的灵魂会在他们阖棺入葬的前一夜寻回来,见亲人们最后一眼。亲人们也会一直守着亡人的棺椁,直到次日第一声鸡鸣。
困意再次袭来之际,一只飞蛾扑闪着翅膀闯进灵堂,直直砸向柴戢。
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的飞蛾,飞蛾就这么立在他的鼻子上。
黄土色翅膀轻轻合拢又张开,毛绒绒的脑袋上是一双黑豆眼。
一人一蛾都不敢乱动,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各自须得观察观察周围情形,才好再做打算,切不可轻举妄动。
柴戢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被这么一只毛绒绒盯着,属实有些头晕心慌耳鸣。他拉了拉皇姐衣袖,又恐惊扰面前这只飞蛾,只得小心翼翼。
漫漫长夜,柴颜盯着盆中燃烧的火焰发呆。觉察衣袖被轻轻拉扯,她偏头一看,弟弟正与一只飞蛾对峙。
阿戢一副视死如归模样,看得她忍俊不禁。
取笑归取笑,柴颜拿起木条欲驱赶飞蛾。飞蛾警觉性极强,她扬起手的瞬间便飞走了。
飞蛾开始绕着盆中火焰转圈,一只微小生命正企图与火光较量,颇有要往里冲进去的打算。
飞蛾种种举动好不奇怪,柴戢断言,这是只傻虫子。
焰火为飞蛾镀上一层圣光,扑闪的翅膀与火光相融,橙黄在柴颜眸中晕染开来。
“父皇,这只飞蛾可是附着了母后的灵魂?是母后来见我们吗?”
显德三年那个深夜,五岁的柴颜如此寻问父皇。她很想念母后,可是凤仪宫再也没有母后身影了。
父皇慈爱地擦去她脸颊上晶莹泪水,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柴颜欣喜,吸吸鼻子趴在蒲团上,凑近那团火焰。飞蛾一圈一圈绕着火光,片刻不歇。
“母后,儿臣好想你……”她声音呜咽,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记忆在此刻重叠,是十年前,是十年后。
柴颜不禁心中发问,父皇是你回来了吗?
二月三日宜丧葬。
清晨,第一幕天光降临。世宗阖棺,皇室宗亲、朝臣们穿戴好丧服跪拜世宗上灵车。
灵车会绕着东京城干道走上一圈,约莫要一两个时辰。百姓们在这一两个时辰内,须得在干道等候灵车驶过,为先帝送行。
灵车携棺椁最终驶向东京一处郊区,沿着郊区这条干路再一直往前,便是普南山。
卫朝皇室陵墓都建在普南山后山一处。
臣子权力过大,恐惹帝王烦忧。
崇桢十四年,商隐帝疑心底下重臣妄图叛变,欲收回他们的权力,手段极其粗暴。
当时担任河东路节度使的郭卫目睹了几个同僚惨烈下场,被逼无奈,只得起兵反抗,搏一搏生机。
不料中途队伍中有人叛变,他身负重伤,奔逃至普南山,幸得山上僧人们救助。
恐再生祸端,郭卫迅速揪出叛变之人,就地正法。
待调养休整后,又发起北麓事变,攻进东京城,直取皇宫,捉拿商隐帝。
太祖推翻后汤统治,建立卫朝。
他称帝后,感念当时僧人们搭救,向山上寺庙捐了很多香火钱,并将卫朝皇陵也选定在了这里。
皇陵位于后山,众人徒步而来,皆是疲累不堪。最后这段山路,不说陡峭,但绝对是不够平整的。
行至期间,脚下须得时时刻刻留心,或恐摔得一身泥泞。
柴颜额头冒了一层薄汗,后背也早就湿透。里衣黏着后背,极不舒服,腿是一步也挪不动了。
累到极致,她可真不顾什么仪态、举止了,就想一屁股坐地上。如果可以,她真想这么干!
姑祖父,您为什么要将皇陵选这么远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柴颜一个没站稳,身形向一边栽去,心中呐喊咆哮“完了,这下,什么仪态、举止都完了……”
料想摔一身泥渍,然而并没有发生,她被人扶住了。
黑缎面衣袖下强有力的手稳稳将她托住,柴颜仰头,有些惊讶:“先生?”
见她无恙,赵括收回手理了理衣袖,微微颔首,继续向前走。
柴颜看了看四周,同行人皆神情严肃盯紧脚下路,小心翼翼前行。
“幸好幸好!”
她惊魂未定,拍着胸口自说自话。
“阿颜”
柴颜似乎听到有人在唤她,扭头朝后看了看,男子扶着孕妇向她缓缓走来。
“阿颜”孕妇又唤了一声柴颜。
柴颜提起裙脚,踩着泥泞向孕妇走去。“芙姐姐,堂哥”。
柴骅颔首,王芙则浅笑着将柴颜拉至她跟前,轻柔地抚摸柴颜脸颊,“许久未见,阿颜又长漂亮了。”
柴颜顺势挽住王芙胳膊,撒娇道“那阿颜以后要像芙姐姐一样漂亮。”
王芙面若桃朵,香腮泛红。她亲昵地刮了刮柴颜鼻尖,“阿颜嘴真甜。”
王芙转而抬手轻轻推一旁的柴骅,“之华,我同阿颜许久未见,想单独说会儿话,你走得快,不用等我们。”
话虽是这么说,意思却是让他快走,她们二人要说悄悄话了,不能被他听去。
柴骅有些不情愿,面无表情对柴颜嘱托道,“堂妹,可一定要将你姐姐照顾好。”
他又轻柔对王芙道,“阿芜,我先走了。”
哪知没走几步,柴骅又回来了,他不放心将王芙一人留在这里,王芙无奈笑了,“那你跟在我们后面可好?”
柴骅紧紧跟在后面,若是王芙回头便能瞧见他那紧张神情。
柴颜还从没见堂哥如此模样,有些滑稽,有些好笑,总归是担心芙姐姐。
“芙姐姐,堂哥他是自打你怀孕开始就这样了吗?”柴颜好奇询问。
王芙低眉笑道,“差不多吧,明明是我怀孕,不知他怎会比我还紧张。”
前方脚下是一片低洼泥坑,绕过泥坑,王芙接着说,“颍川到东京不远,他怕我累着,途中停留修整许久。我都担心赶不上皇叔出葬。”
柴颜轻轻碰了碰王芙隆起的腹部,“芙姐姐,你现在怀了身孕,是得悉心照料。”她补充道,“姑祖母还特意叮嘱,让你不用从颍川赶来呢。”
王芙摇头,“皇叔出葬,我这侄媳妇不来像什么话,姑祖母是心疼我才如此说,我却不能不讲礼数”她解释道。
提起姑祖母,王芙心中担忧,低声嘱托柴颜,“到了皇陵,你便去寻你姑祖母,陪着她。”
柴颜点头。
皇陵中躺着得除了先祖们,便是她那两个“留”在前朝的表叔。
脚下路渐平整开阔,皇陵威严庄重矗立着。
扶灵人将世宗皇帝的棺椁从灵车抬下,一路吟诵佛教的僧人们在陵墓前吟诵最后一段《往生经》,为亡者洗涤灵魂。
佛教有云,亡者灵魂沉重,需经洗涤,忘却俗事,才能顺利穿过苦海,再度轮回。
诵经仪式完成,僧人合掌于胸前,拜别亡者。众人再次跪拜,棺椁送进陵墓内,墓门关闭。
太皇太后看了眼碑上那几个熟悉的名字,丈夫,儿子,如今还有侄子,眼眶不自觉湿润,颤巍巍转身离去。
柴颜忙去搀扶,并安慰道“姑祖母,阿颜永远陪着您。”
“还有我。”
姑祖母与柴颜一同看去,柴戢也凑了上来,“姑祖母,您还有皇姐和我,我们会一直陪着您。”
祖孙三人热泪盈眶抱成一团。
忙完世宗皇帝入葬事宜,宫里又陆陆续续开始筹备新帝登基大典。
圣物祭奉神明,常物赏赐百姓。这些物品须得精心挑选,不容马虎。
当然,除开这些,再有就是赐官位升官职了。朝中不乏有人心中盘算该怎么从中多捞些好处。
杯盏撞在门框上,顿时一声脆响,碎瓷渣洒了一地。
柴峥心中窃喜,幸好反应够快,凭太皇太后这力道,轻则头顶大包,重则脑袋开花。
“姑母,您为何要如此动怒,阿戢年岁尚小,宫中多一个帮手不就多一份保障!”
他这不也是为自己侄儿着想吗?当真是不理解姑母作甚要阻拦。
太皇太后心头一股恶气难解,喘着粗气,指着柴峥鼻子,“你——给我滚出去!”
有多远滚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