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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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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七,天共人喑,万里无光。苍凉丧钟响彻皇宫各处。

      长达三年病痛折磨,卫世宗圣体日渐消瘦衰弱,最终药石无医,于正月末驾崩。

      御书房内,值班太监正匍匐于地,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地面太过冰凉,他颤抖不止。

      “无需担忧,如实回答林相国的问题,我们定不会责罚你。”
      赵括淡声开口,如山间清风,不疾不徐,安抚小太监内心惊慌。
      “是。”

      皇帝驾崩须得确认非他杀方能入丧。
      林元辅面露凝重,盘问太监事情经过。

      太监于跪地面哽噎答话,说了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林元辅略显不耐,正欲开口,赵括率先发话,让那太监抬起头来好好回答。

      这太监约莫只有十七八岁,模样还带着点少年稚气,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此刻脸色煞白,涕泗横流。
      “奴才……寅时去寝宫换班,那时陛下还在……他还问奴才到几时了……”小太监抹了一把眼泪。

      “奴才回答刚到寅时,陛下说他要再休息一会儿,让我先去把他的朝服备着……等奴才按平日晨起那个点去唤……陛下……陛下他已经……”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太监脑袋往地上砸地咚咚响。
      赵括上前抓住小太监的肩膀,“你既如实说了便可以退下。”

      小太监有些不可置信,饱含泪水的眼睛眨了眨,迟钝过后连连道谢。
      待御医确认卫帝确因自身疾病离世,大臣们便开始宣遗诏,筹备其丧葬事宜。

      遵从先帝遗愿,立静贤皇后之子,柴戢为卫国新帝;静贤皇后之女,柴颜为卫国长公主;同时,提拔原太子太傅赵括为帝师,继续辅佐新帝。

      天空低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偶有几只飞鸟掠过。
      柴颜看着往日富丽堂皇的宫殿,都挂上了白幡,父皇躺在他的寝宫里,一直没有醒来。这是柴颜记忆里,父皇睡得最长一觉。

      父皇寝宫里摆放了很多铜盆,各个铜盆里均盛满冰块。

      这些冰都来自冰库,柴颜一般只在炎热难耐的夏日里才会用上冰库当中的冰。她知道,父皇离开了她,去找母后了。

      显德三年,二月九日,这一天,她有弟弟了,那是她最亲最亲的弟弟,弟弟一直在哭,整个人红彤彤。

      父皇只看了几眼弟弟,便命人将弟弟抱下去。母后躺在寝宫的床上,生的气息在枯萎,出气大,入气小。

      红色的水一盆一盆往外泼。那些接生嬷嬷都摇头,后来,御医来了,但也是摇头。

      母后的寝宫里跪着好多人,有御医,有接生嬷嬷,还有那些平日里见不了几面的妃嫔们。

      寝宫里压抑沉闷,还充斥着奇怪的气味,索性也没有待太久。父皇让所有人都退下,而他没有出来。

      静贤皇后的近侍宫女清漪一直守在柴颜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把她带出那个有着奇怪味道的地方。

      在柴颜印象中,母后的寝宫一直是很香的,比御花园还香,她最喜欢赖在母后寝宫里不走呢。
      不知道谁在捣乱,将母后寝宫变臭。母后一定在抓那个捣乱的人,父皇也会教训他的。

      清漪牵着柴颜下台阶,她歪头看向清漪,问“母后怎么了?”

      清漪极力克制心中悲伤,“殿下,皇后娘娘累了,需要休息。”
      真的吗?

      柴颜一蹦一跳下台阶,不怕摔跤,因为有清漪在身边。“也对,母后是要好好休息一下,生弟弟应该很累吧!”她如是说。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找母后玩啊?”柴颜接着问。但清漪却没有再回答她。

      清漪握着她的手,冰冰的。柴颜眨了眨眼,“清漪姑姑,你很冷吗?你的手好凉。”
      清漪握紧柴颜的小手,“春日来得有些迟,这几日,天还冷着。”

      柴颜放慢脚步,思考着“春日怎么还不到啊,我最喜欢迎春花了。”
      “待迎春花开了我要送给弟弟,送给父皇还有母后……”

      这一路,柴颜她们就这样往前走着,清漪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柴颜以为母后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了。春日到了,她们可以一起去御花园里赏花,像从前一样,像无数个春日那样。
      花园里有很多花,有迎春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有母后和她……

      静贤皇后躺在寝宫床榻上,再也没有醒过来。那时,柴颜只有五岁。

      显德十三年,正月廿七。柴颜再次经历生死离别,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五岁孩童了。

      父皇的寝宫里很冷,摆放太多盛满冰块的铜盆。柴颜一步一步艰难走向床榻,走向最疼爱她的父皇。
      走到床榻边沿,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好像同皇宫中那些在干体力活儿的人一样,肩上如同背着沉重的木料,每移动一步是那么艰难。

      父皇静静地躺在她身边,丝毫没有因为有人靠近而被打扰到。柴颜伸手,将父皇的手轻轻托放在自己手掌上。

      她握着父皇的手,看向躺着的父皇。
      他的脸上被覆盖着一方帕子,帕子是黄色的,和他的龙袍一个颜色。帕子上面还有刺绣图案,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龙。

      柴颜仔细盯着这方帕子,希望看到这方帕子会因为人的呼吸而有所起伏。可是她盯了良久,没有丝毫变动。

      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脸上冰凉凉的一片。泪水顺着脸颊滴在她手背,也落在了父皇手心。

      柴颜用衣袖去擦拭父皇手心的泪水。她发现父皇真的瘦了好多,这个病,将他原本有些富态的身材渐渐折磨成如今的干瘦。

      柴颜想起父皇生前,御医总是为这个病要求他喝很多药,那些药都很苦,至少她嗅着都是一股难闻的味道。
      她想为父皇准备些蜜饯,这样就不苦了,但御医说,蜜饯会影响药性,所以只能看不能吃。

      而现在,父皇不用再喝又苦又难闻的药了,不用再被病痛折磨的整宿整宿睡不着了。
      柴颜静静地看着父皇,心中默默念到,“父皇,你终于解脱了……”

      轻轻地将卫高宗干瘦的手放回原位,起身拍了拍床沿处褶皱。

      从父皇的寝宫出来后,柴颜强烈感受到一股暖热包裹着她。原来,里面竟这般冷,她双手已然冰凉。

      侍卫息壤此时小跑上前行礼,“殿下,太……皇上一个人去凤仪宫了,许久都没有出来,他不让人进去,底下的人也只能在外面守着。”
      陛下年岁尚小要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人可是要掉脑袋,只得求助长公主,毕竟这位是陛下的亲姐姐。

      柴颜听后,脑子还是愣愣的,神情木讷,大概还是没有从刚刚的情绪中走出。
      息壤静静等候她发话,缓了好一会儿,柴颜才哑声道,“好,我知道了,我们现在过去。”

      离开了乾熙宫,再去凤仪宫。走在青石铺成的地面上,走了大约一刻钟,凤仪宫就到了,柴颜心绪渐渐平稳。
      宫门前,几个太监焦急等候,眼见长公主来了,他们急忙上前行礼。

      “殿下,陛下一个人来这凤仪宫里许久了,也不让奴才们进去。
      这先皇才刚走……陛下一个人……奴才们实在是不放心,您快帮我们进去瞧瞧陛下。”

      先帝刚走,新帝若是再出什么意外,他们这些人的脑袋非得搬家不可。

      柴颜点点头,“你们且先回去吧,本宫会送陛下回去的。”
      那些侍从听了这话,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再次行礼,一齐退下。

      看着那一行人离开,柴颜转头对息壤道:“你也先回去吧!”提起裙摆,跨过高高的门槛,一直往里走。
      凤仪宫,自静贤皇后走后,便一直没有人住,但父皇吩咐了宫里人,每隔一段时间要差人来洒扫洒扫。

      父皇可能是害怕睹物思人,内心难过,再没进凤仪宫。

      与父皇不同,柴颜经常来这里,弟弟会走路以后,她还带弟弟到这里来捉迷藏。
      弟弟没有见过母后,父皇也不怎么和他提起母后。

      或者说,父皇对弟弟,要比自己严苛许多,导致他们亲父子之间也没有太多话可以聊,聊的最多的大概就是:
      “太傅今日教授些什么?”
      “学的如何?”
      “……”
      诸如此类的话。

      弟弟对于母后的了解,基本来自柴颜这个姐姐。
      他也喜欢到母后的凤仪宫,这里有母后待过的丝丝痕迹,更有他与姐姐儿时一起玩耍的美好记忆。

      当他被太傅责罚,或者被父皇训斥,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跑到凤仪宫,在小时候捉迷藏最喜欢躲的一个角落里面藏起来。
      这时候,总是柴颜最先发现他。

      正如现在,柴颜来到他的身边坐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陪伴在他的身边。

      柴戢转过头,看着皇姐,皇姐冲他温柔的笑了笑。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趴在柴颜的肩颈处,抽泣着说道:“又被找到了……”
      柴颜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温柔地说:“是啊,皇姐总能找到你…”

      柴戢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眼泪,抽噎道:“皇姐……父皇不在了……我好难过……

      我想父皇母后了……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我好难过……”

      柴颜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发顶,“难过就要哭出来呀,哭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一些。在皇姐面前哭又不丢人,是不是?”
      他们彼此是这世间最亲最亲的亲人。

      柴戢摇摇脑袋,接着抽噎,“可是……先生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柴颜宠溺地冲他笑道,“先生说得也没有错……但是,阿戢才只有十岁,在这个年岁,想哭就可以哭。”

      稚嫩的脸庞挂满苦涩泪水,水灵灵的眸子一闪一闪,真诚地看着柴颜,“真的吗?我还可以哭?”
      柴颜被弟弟逗笑,“当然啦!”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仔细擦拭阿戢脸颊上的泪水,“记住,你在皇姐面前永远不用藏着情绪,想哭就哭……”

      姐弟二人从凤仪宫出来时,天已然黑透。

      白日里,天空阴沉沉爬满了黑云。此时阵阵凉风袭来,云彩被风追赶,月亮在云彩后面躲着,时不时露出头。

      息壤没有离开凤仪宫,他一直在宫门外候着。柴颜远远便瞧见宫灯下一袭身影,走进便瞧清这人,“息壤?”

      柴颜疑惑,她不是让他别等了吗?

      息壤向他们行礼,并向柴颜解释,“属下见天黑了,便自作主张留下来等殿下一同回去……”

      作为玉福公主的护卫,保护她本就是他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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