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狐历险记》我走中路

4、山君 姑

　　姑娘只是个小狐狸精，什么都不会，受了委屈也只会躲起来偷偷地哭。深夜的林子里逐渐冷了下来，姑娘变回原型蜷在枯叶之上望着自己的四个铜钱小声抽搭着。他知道老黄仙会吃人吃妖精，可他不会吃，恐怕就算会了也不敢吃。

　　头顶茂密的树杈将月亮分割成了许多块，乌云时隐时现。姑娘想用看月亮的法子饱饱肚子，可这里的月亮看着寡淡无味，看了许久姑娘仍是觉得肚子饿得厉害。

　　又是一阵风刮过来，周遭比起方才似乎更冷了些。按说狐狸应当是不怕冷的，但姑娘自小缺吃缺喝，仅靠着寿桃馒头长大，连肉都没吃过多少回，自然也比普通狐狸更瘦更小了些。他见过别的狐狸，皮毛油光锃亮，比自己要高出半头，毛色还是热烈的火红色。

　　姑娘在朦胧的月光下轻轻舔舐梳理着自己的大尾巴，将尾巴上被风挂上的树叶衔掉，又把毛毛慢慢理顺。姑娘的毛色与寻常狐狸并不相同，是浅茶色与白色混杂的搭配。私心里他还是喜欢火红的颜色多些，毕竟他见到的火红的狐狸们油亮健壮，自己瘦瘦小小也就罢了，颜色还这样的寡淡。

　　肚子饿过劲就不饿了。今日赶路赶了太久，姑娘实在困得厉害。这里的月亮吃不饱，于是姑娘干脆睡起了大觉。这里的集市也不欢迎狐狸，他将几枚铜钱往怀里拢了拢，打定了主意明日一早便回自己的秃山去。

　　冷……好冷……

　　还不到严冬，按道理说还不至于被冻醒。姑娘轻轻舔了舔小小的鼻头，却意外察觉到了冰冰凉凉的水汽化开在嘴里。不对……不是水汽！

　　姑娘猛得清醒，睁开眼睛往天上一看，却见鹅毛般的雪花一丛丛自天上坠落。他很少见到这样大朵的雪花，大到落下来时都不似以往的雪那样轻盈，沉重而又纷乱，很快地面的落叶便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姑娘有些慌了。这个季节应当还不至于下雪，更何况是这样大的雪。它赶忙幻化成人形拾起铜钱便想直接趁夜赶路，可当不知多久之后，姑娘看着脚下越来越厚的雪，这才忽然发现：他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林子边上应当就是那幻阵，穿过幻阵就是山外，他就是从这条路来的。但眼下当他第不知道多少次摸索到林子边上时，只一眨眼的功夫，自己便又出现在了林子的另外一侧。

　　‘回不去了’便是姑娘此时脑袋里唯一的念头。他依稀听着远处那些商人们依旧在吵吵嚷嚷地搬着东西，于是又想到了最初同那个东家搭话时听到东家说的：是啊，这些日子暂且走不开。

　　到底为什么走不开呢？姑娘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老黄仙说过，这里的阵法防的就是过往的人，那外面的商队是不是并不是山精鬼怪，而是误闯进来的人类商队呢？

　　这似乎也解释得清为何他们会在看到自己的耳朵尾巴的时候这样惊慌失措了。

　　姑娘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那应该带他们走出去啊

　　可转念一想，如今自己都出不去，如何又能带别人走出去呢？

　　可这又不对了。若商队出不去的原因是人，但他不是啊？他是如假包换的狐狸精，按说不会被法阵困住的吧。

　　雪越下越厚，很快便有了一扎的厚度。姑娘反复思索着老黄仙的话，希望能找到些帮助自己走出的蛛丝马迹，想着想着忽然恍然大悟：老黄仙讲了如何进来，可没讲如何出去啊！

　　姑娘心一凉，暗道一声不妙。转而又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兴许只是晚上出不去，说不定等天亮就好了。

　　可四周没有遮风挡雪的地处，他本就又冷又饿，卧在雪上根本就睡不着。越是睡不着，远处商队的动静便越是清晰。姑娘犹豫片刻，再次幻化出人形，又用仅存的法力为自己换了身衣裳，捏了捏脸换了副模样，藏好尾巴和耳朵，这才换了个方向从角落走向了另一个商队。

　　他伸手戳了戳理货的伙计，然后小声问到：“劳驾您……我想打听打听，你们这商队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伙计手上的活没停，只回头看了一眼姑娘便答话：“那正儿八经的有些日子了……你叫我说我还真说不出来。”

　　姑娘的心又是咯噔一跳，然后又试着问：“那你们是几月份来的？”

　　现下正值十月初，秋冬交替的时节。姑娘看他们身上的衣裳全都是厚重的棉袄，怎么看也不像是来了许久的模样。

　　伙计闻言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似是很费力地琢磨着：“嘶……几月来着？哦，我记起来了……我记着还有多半月就要过年了，得快些回去……快些回去……”

　　说罢手下的动作也更麻利了些，再也没有理会站在一旁慌乱的姑娘。

　　大雪仍在不停地下着，落了姑娘满头满身。天上早已不见了月亮，只有商队的火把仍在燃着，为忙碌的伙计们照明。姑娘就算再迟顿也看出眼前的景象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他看着商队破旧的木箱，散乱的货物，和趁夜理货的伙计们……火把映不出他们的影子，映不出车马的影子，也映不出货物的影子。

　　按说姑娘不应该怕的。山精鬼怪皆是异类，谁也比不得谁高贵。可眼前的景象实在过于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让他在此愣怔地站了许久，直至大雪逐渐淹没了他的小腿。

　　姑娘没有做声地离开了这里。法力几乎消失殆尽，他干脆躲去了林子里变回了原型蜷成了一团保存体力。当下唯一的希望便是等待天亮，希望天亮后他能找到来时的路原路返回。

　　肚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饥饿，姑娘无法，只能强迫自己睡着。睡梦中他回到了自己的山洞，刨出他的寿桃大馒头便急不可耐地啃了起来。可当一整个寿桃馒头全都下肚之后，姑娘仍是觉得肚子空空。他有些纳闷地摸了摸小肚子，摸到肚子瘪得厉害，于是又意犹未尽地在埋馒头的地方一阵乱挖，居然挖出了成堆成堆的大馒头……

　　正当姑娘沉浸在挖出一大堆寿桃馒头的喜悦中上蹿下跳时，下一瞬——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景象俨然是满头满脸的白茫茫。

　　冷，太冷了。

　　他抬起脑袋，头上厚厚一层积雪便被顺势顶落。天亮了，雪依旧在下。姑娘浑身都被埋在了雪层下头，鼻子和两只前爪已经被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远处的空地早已没了商队的踪迹，大雪映着太阳将周围照得亮堂堂的。姑娘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又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颤，这才从雪坑里起来试着向林子边缘来时的路上走去。

　　姑娘长得矮，雪厚得很。它一步一步地趟着雪，脑袋抬得高高的，这才勉强能看到前面的方向。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落下那四枚铜钱。狐型没法拿东西，于是姑娘便将四个铜钱含在嘴里。锈味属实有些不好受，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也只能如此。

　　姑娘走了几回，依旧是同昨天半夜一样的结果。走不出去，完全找不到法阵的边界。他想着既然这里暂且出不去，那就先围着这周围转转，试试有没有旁的地方有出路。

　　最初它还是抬着头趟雪，直到后来即便如此也看不见路便跳着看路。饥寒交迫，姑娘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这次变天变得太快，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长绒毛。寒意逐渐从脚尖蔓延到腿根，姑娘觉得脑袋有些昏沉，但依旧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周围，时不时用仅剩的灵力为自己取取暖。不过姑娘也不敢用多了，只能维持在不被冻僵的程度，因为它的法力实在是要用空了。

　　或许原本还能看见些什么阵眼阵石的蛛丝马迹，但这样厚的大雪往地上一盖几乎是什么都看不到了。时间一点点流逝着，姑娘走走歇歇，忽然间只觉得浑身一软……再一回头时，他便看到了一行从未注意过的长长的楼梯。姑娘有些好奇，于是便小心翼翼地顺着窄窄的楼梯向上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当最后一节楼梯被走完后，远远地，他看到一处用围墙围起来的，颇有些遗世独立味道的小院子出现在了眼前。

　　他觉得应当上去问问路的。可当姑娘走到门边，这才发现眼前紧闭着的大门上不仅没有一丝装饰，甚至连门栓和叩门的门环也没有。

　　“大概屋主人不想被打扰到吧……”姑娘望着眼前的大门喃喃，于是便落寞地转身试着再去别的地处找找。

　　天色渐暗，当姑娘以为今天也没线索犹豫着要不要再顺着那楼梯走上去礼貌些，敲敲那小院的大门时，一声虎啸打破了此处死寂般的安静。

　　姑娘的第一反应便是要跑，可没跑多远，便被不知什么东西的一根绳子捆了过去。再一眨眼间，面前一只硕大的山君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而方才缠住自己的绳子，竟是山君那粗壮的尾巴。

　　姑娘瑟瑟发抖，他想告诉山君不要吃他他很瘦没肉……可法力早已耗尽，如今只能呜呜哇哇地小声叫着，显然面前的山君并不能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许久，那山君化作人形，然后便将姑娘放到了面前的地上。姑娘不敢跑，也跑不掉，于是便小心翼翼地仰头望着面前的山君，颇有些可怜巴巴的味。

　　“我当是什么贼人敢擅闯进来，原来是只毛都没长齐的小狐狸精。”山君戏谑开口，呼出的热气十分扎眼。即便周遭是一片天寒地冻，幻化成人的山君依旧是清凉的打扮。他光着膀子，身上不断地蒸腾着热气。一头赤红的长发披在脑后，那双莹着绿光的大猫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趣地俯视着面前的姑娘。

　　姑娘不知该如何求饶，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四枚铜钱。于是便张开嘴巴，把那四枚铜钱吐在了面前的雪地上，然后又用两只小爪子对着山君拜拜，虔诚中透着一丝滑稽。

　　面前的山君见到眼前这幕竟被逗得嗤笑一声。他弯腰伸手，但却没有拾起姑娘吐出来的四个铜钱，而是将手伸向了一旁厚厚的积雪里，然后在姑娘的眼前拎出来了……一只耷拉着脑袋冻僵了的姑娘。

　　“真是个傻狐狸，都快冻死了还不知道……这么蠢，怎么有的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