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狐历险记》我走中路

2、全都是混蛋 姑

　　姑娘听到老黄仙说让自己摘杏子，登时开心地耳朵都竖了起来。虽说现下早就过了吃鲜杏子的季节，杏子树上只挂了些打算晾成吊干杏的蔫杏子。他也顾不上害怕了，捧着那半个馒头便像献宝一样递到老黄仙的手边：“你吃你吃，是甜的呢。”

　　自打小狐狸过来，老黄仙便没看过他一眼。渡劫失败他时日无多，只因早先修行时被邪修带入了邪魔外道，那时只觉得夺人修为实在是快，如今只能算是自食恶果。

　　可当他掀起眼皮瞥到狐狸那双手上捧着的半个寿桃馒头后，眼中原本黯淡的光泽便重新亮了起来。

　　老黄仙伸出他那短胖的小爪子将那半截馒头拿了过来细细打量着。即便只有半个，也能看出原本应当是个漂亮的寿桃形状。上面还写着两个漂亮的红色大字，分别是‘禄’和‘寿’字。想想整个馒头上应得是有四个大字的，补齐当是‘福禄寿喜’。

　　馒头上沾着些泥土，像是掉到地上过。‘寿’字上还印着四个清晰的牙印，看大小是小狐狸衔来的路上咬出来的。若单单如此也不会引得老黄仙注意，最奇的是那半截馒头上散发着隐隐的、纯净的灵气。他眼珠子滴溜一转，看向面前那化形彻底的俊秀青年，换上了一副长辈似的热切的笑，一边咬了一口馒头，一边鼓囊着腮帮子嚼着说到：“香……真香。你黄爷爷我早便觉得你这小狐狸最是纯善，一看便是修行的好苗子！”

　　姑娘鲜少被夸，再加之这晚上老黄仙跟他吐露了不少修行的门道，一来二去便也将馒头的事情跟老黄仙说了个彻底。

　　老黄仙告诉姑娘修行千万得稳扎稳打，不能贪图快捷，也不能动歪心眼想着走捷径。想要做个清修便沾不得凡尘，若是入世便只得做庇护一方的地仙，不然早晚会被尘缘缠身不得正果……

　　老黄仙被雷劈坏了一条腿，走路有些瘸。于是在后面的日子里，姑娘便没事就给老黄仙送馒头。老黄仙说他的馒头好吃，愿意用杏子干来换。他原本食量就小，一日吃不上半个大馒头。加之夜晚吐息月之精华，吃得便更少了些，正好能匀给老黄仙半截，还能换来甜兮兮的杏子干，可把狐狸高兴坏了。

　　老黄仙的山洞足以用洞府形容，里面桌椅板凳一应俱全，还有些瓶瓶罐罐的摆设。姑娘最喜欢吃老黄仙点心匣子里放着的杏子干，甜滋滋软乎乎，一口一个嘴巴里大半天都能有杏子的甘甜味。每回他来给老黄仙送馒头，老黄仙便会乐呵呵笑着用他那小短手从匣子里掏出一小把杏子干递给他，这股子温馨味倒是像极了人世间里的亲爷孙俩。老黄仙的手小，一把也就抓四五个。可这四五个杏子干便也能让姑娘开心上半天，嘴巴甜上半天。

　　日子一长，他们便也熟络了。不过月余，老黄仙那身金黄透亮的毛发便泛起了干枯的灰白。雷劫后他的腿脚算是坏了个彻底，有时候想吃点糖果子便拿铜板让姑娘去山下点心铺子买。姑娘很爱干这活，因为每回买回来他也能吃上一两块流着蜜的甜点心。见狐狸吃得大尾巴一甩一甩，开心地一边吧唧嘴一边哼哼唧唧，老黄仙笑眯眯地捧着土陶茶杯告诉他这好吃的点心名叫蜜三刀。

　　天冷得快，也就一眨眼的功夫，秋风便萧瑟了起来。白日的太阳再也晒不暖山上的石头，即便是正午，山上也总是从石头缝里向上钻着冷气。狐狸这些天有些犯懒，总是等到晌午才带着馒头跑去老黄仙的山头。眼看老黄仙头上的白毛越来越多，肉眼可见的，老黄仙唉声叹气的叹息声也多了起来。

　　这日难得又是一个好天，老黄仙又掏了好几个铜板递给姑娘，一边数着铜板的个数，一边喋喋不休地交代着：“到了镇子上藏好耳朵尾巴，莫要贪玩，仔细些莫要丢了钱，也别与旁人攀谈，小心别让小贼得了手……”

　　每回老黄仙总要交代这些，姑娘倒也不嫌烦，就竖着耳朵听着。一边听一边想：他若是有爷爷，平日里是不是便是这幅样子呢？

　　狐狸的好奇心重，但姑娘听劝，见到杂耍班子也不敢多看几眼，生怕漏了耳朵尾巴再被人打出去。秋日风凉，他一边要用修为维持着人性，一边还要分出一部分幻化衣裳。而幻化出的衣裳只是障眼法，不隔风也不保暖，于是他还得再匀出一份修为来给自己取暖。

　　几枚铜板在手里攥得热乎乎的，直到被他认认真真地递到点心铺子老板的手里这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老板哥哥，这回要一斤蜜三刀，再要三块桃酥，半斤江米条……嗯，还要一袋油茶面。”

　　狐狸的记性好，来的路上也把要买的几样东西反复在脑子里过着，认真得不行。

　　姑娘幻化成人形的时候也没有刻意改改哪里的长相。原本就是小尖脸大眼睛，幻化出的人形也依旧是如此。白白净净的，看着乖极了。他自打替老黄仙买了一回东西便被点心铺子老板记住，后面每回来，老板都会额外往他嘴里塞一块甜滋滋的蜜三刀。

　　天气不会一直暖和。老黄仙说再过一阵子就要下雪，于是这才叫小狐狸一口气买了好几袋点心。

　　回来的路上，姑娘没来由地在一座野山上嗅到了不同以往的危险气息。他躲在树后头竖起耳朵听，却又听不见什么动静。山野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时，树叶才会被吹得沙沙作响。

　　虽说害怕，但总也得回去才是最安全。姑娘怀里抱着几袋点心，提心吊胆地往前走着。

　　又走了一段路，姑娘这才发觉到自己方才嗅到的味道究竟来自于什么。他眼尖，在落叶上看见了一根粗壮的胡须。拾起来放在手上比比，竟然比他的手掌还要长。

　　“这就是山君的胡子吧……好漂亮。”姑娘喃喃着。他从前只在别处远远看过一眼老虎，从没凑近看过嗅过。狐狸头顶的耳朵轻轻动了动，然后便把老虎的胡须仔细得收了起来。他想着上面附着着老虎的味道，带在身上不仅辟邪，旁的野兽闻到定然也会绕道走。

　　又过了几天，天气不仅没变冷，反而还更暖和了些，暖到姑娘白日又能趴在大石头上晒太阳。只是老黄仙却忧心忡忡，望着外头的太阳连说了三声“不对”。

　　“哪里不对了？多舒服的天气。”狐狸好奇问到。

　　“今年的雪必是小不了。”老黄仙耸耸鼻子，蔫巴巴地答到。

　　“可现在这样暖和，我都想再跑去山下的镇子上听书了呢。”狐狸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他还是习惯维持着狐狸的形态，大概是习惯了。

　　老黄仙闻言像是来了什么兴趣般冲着狐狸招了招手：“镇子上有什么好玩的？被人发现了你是妖精，便就要打断你的尾巴。”

　　姑娘闻言又把尾巴抱紧了些，心有余悸地舔了舔尾巴尖。那里原本被人踩掉的那一搓毛已经长出了大半，但想想这事总还是觉得整条大尾巴连带着后脊梁骨都在火烧火燎的疼。

　　“小狐狸，你可听过有句古话，曰‘道不同，不相为谋’啊？”老黄仙颇为循循善诱，说罢见小狐狸一脸茫然，还嘿嘿两声解释了起来“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人跟好人一块玩，坏人也跟坏人扎堆。山下的都是些凡人，自然也害怕异族。咱们妖精呢，也有妖精的去处……”老黄仙拖了个长腔，远远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吊着小狐狸的好奇心。

　　“妖精也有集市，也有说书的吗？”小狐狸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惊讶地问到。

　　“自然是有。”老黄仙答到。

　　“在哪？会不会有大妖精吃小妖精呢？”狐狸实在是胆小，毕竟除了化形不会别的，若是没有那只寿桃大馒头，他恐怕连吃饭都是个问题。

　　老黄仙闻言哈哈笑着，笑够了才继续道：“无论是人是妖，凡成聚落必有规矩。这点你大可不必担心，年前估摸着也没几个暖和日子了，你若是想去看看，我给你拿五个铜钱，说给你地处，明儿你便去玩吧。”

　　狐狸惊讶、震惊、受宠若惊……“黄爷爷真好！”

　　第二日果然又是个好天。一大早太阳便高高挂起，把狐狸住的山洞洞口照得亮堂堂暖烘烘。姑娘在他堆出来的草窝床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毛，啃了几口寿桃馒头又喝了点水，这才舒舒坦坦地走到洞外迎着太阳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想到昨日老黄仙给的铜板还在洞里，这才摇身一变变成了人的模样钻回洞里拿好了那几枚铜钱。

　　他一边朝着昨日老黄仙指的方向走着，一边又对着手里那五枚铜钱翻了又翻看了又看，像是要把每一枚铜钱上的锈迹特质全要记到脑袋里一样。许是看得太认真了没注意脚下，狐狸一个不留神便摔在了地上，五个铜钱也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姑娘顾不得疼，也顾不得身上还沾着土，第一反应便是爬起来左找找右找找要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铜钱找回来。可找了半天只找到了四枚，最后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见了踪影。还没见着妖精集市的影子，铜钱先掉了一个。姑娘越想越委屈，看看摔得通红的手和手里的四个铜板，靠在树边上便呜呜地哭了起来，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许是哭得过于专心，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面前一只不知站了多久的黑色乌鸦正歪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虽说从前还未化形时，姑娘都是想哭便哭的。可自打化了型之后，一举一动不自觉地便也学起了人，连爪子和尾巴都不怎么啃了。姑娘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害臊，但眼下被那只乌鸦看得实在有些恼火，于是便变回狐狸，有些气急败坏地向乌鸦扑去。

　　姑娘的捕猎水平本来就差得离谱，乌鸦也早有预料般灵活地飞到了树杈上。看着树下两只眼睛还湿漉漉的狐狸，乌鸦竟哇哇大叫了起来，声音实在欠揍，活像是人在大笑。

　　铜钱丢了一枚，看热闹的乌鸦也没捉到。原本就委屈的狐狸现下便更委屈了起来，望着方才变回狐狸时被放到树根边的余下四枚铜钱，狐狸哭得更大声了。

　　委屈归委屈，但钱还是得要的。姑娘一边哭一边默默地变成人形，又坐到了树边上重新把剩下的四个铜钱攥回了手里，嘟嘟囔囔地盯着头顶乌鸦边哭边抱怨：“混蛋鸟……呜哇啊啊啊啊……我的钱丢了你还……呜呜呜呜你还笑话我……哇啊啊啊啊！”

　　乌鸦站在树杈上乐了会，忽然冷不丁地口吐人言道：“东边那座山上可有老虎。”

　　只一句话，姑娘顿时熄声，闭上了嘴巴还忍不住一抽一抽地悄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