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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邻居 纪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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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来自我的朋友。
这位朋友G是我的高中校友,我和她在高考之后很少联系了,尤其是我去了德国后,两人之间也就只剩下了逢年过节时的一句“新年好啊你最近怎样”。我们俩的关系有点像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嗯自夸虽迟但到——对我这种浓人来说也算是难能可贵吧。
G在大三时提前毕业,马不停蹄地转而就去了日本继续研学。
为了创作《开局一个留子》中的“霓虹国”篇,我本身毕竟只有一些旅行中走马观花般的体会,对一些在日本真正生活和学习过才会有的心得经验还是得去向她请教,我们也就再联系上了,现在也依然会约着见面和一起玩。
得知我的目的是为了写惊悚小说,她立刻来了劲,给我讲了这样的一个让她觉得诡异又不禁兴奋到声音发抖的事情。因为我信任她的人品,所以我相信她不会故意欺骗我,何况也没有必要说瞎话。
G说她那时刚到日本没多久,虽然没能抢到学生公寓,但她的小老板(招生她的大教授手下的小教授)帮她找了个还不错的木造公寓暂时先住着。这种超出本分之外的事情并不常见,所以她也很感激老师给她的帮助,也就没有怎么去挑剔房屋的条件。
入住后,房管和她强调:房龄固然快四十年了,但隔音很好,请她放心居住。也确实如此。她住在走廊最深处的房间,搬进去大半个月,她都从未听见过楼下和隔壁室的任何动静。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开门关门的声音都没有。
可她确定那里住着人。
G的成绩很优异,不需要从语学院开始磨时间,是以她每天都兴致勃勃地到处游玩想要快点熟悉这个她将要从修士读到博士的地方,每天回家的时刻都不固定。
当她回家较早时,隔壁房间门口就空空如也;她回家较晚时,就能看到那里整齐地摆着一双男式工装皮鞋,擦得锃亮,尖头朝外。渐渐的,她像个变态一样甚至摸清了邻居大致的日程安排。
很明显,这是一个生活规律的社畜。G对这个邻居有点好奇,毕竟住了这么久还没有真正见过他,不过假期很快结束,她自己的生活很快也进入正轨,这个安静的邻居便被她抛在了脑后。
日本是一个高度排外的国家,很多留学生都会抱怨说交不到朋友很寂寞。而G的语言好能力强性格也好,没多久就找到了可以带回公寓聚餐的朋友。再后来,她顺理成章地谈了恋爱,男友也从偶尔过来留宿变成了她的“家庭煮夫”。
公寓并没有关于客人留宿相关的规定,只要能保持一切干净整洁,什么都行。房管出于对G的小老板的信赖,对G这样优秀又有礼貌的年轻学生印象自然也好,几次撞见她家里有别的人出来时都笑眯眯的。G又确认自己家隔音没问题,在家里越发放得开。
有一次她和男友在打游戏,两个人都上头了鬼吼鬼叫的,正是深夜,隔壁墙面突然传来了剧烈的“砰、砰、砰”三声。
力道极大,震得她这段时间搜集来的各式纪念品马克杯都在轻颤。她和男友面面相觑,瞬间噤声。那种极度愤怒的、警告式的砸墙声让G羞愧难当。
和我比起来,G真的算得上是守秩序的那种人,哪怕认定这里隔音好,她也不会真的在房间里故意吵闹。这一次是她第一次在晚上发出很大的声音,没想到一次就超过了房屋的“承受力”。
可是隔壁甚至完全都没有越界过,这反衬得她心中生出一种“作为中国人在这里丢中国人脸了”的羞惭和“只是一次不规矩而已就被当成很不规矩的废宅年轻人”的后悔,实在让她坐立难安。
男友是日本人,安慰她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上了年纪的大叔就是喜欢小题大做,但是日本人是不敢正面起冲突的,所以只要她道个歉、做做样子,对方也就不能再和她计较什么了。
第二天午后,G就特意去百货商店买了一盒精致的季节限定和果子,还按照日本人的习惯写了一张致歉的便利贴,签上姓氏,和点心一起挂在了隔壁的门把手上。
然而直到第三天早晨她出门去上学前,那盒点心还是原封不动地挂在那儿。
这让G更难受了。她甚至内耗起来,后知后觉地开始复盘:难不成她之前和朋友聚餐、和男友同居的日常就已经吵到了人家,所以那个人才会在前天晚上彻底爆发、现在还拒绝和解吗?
G满怀着心事开启了一天的实验,等到她回到公寓时,房管像是特意等着她似的,立刻从自己的房间里伸出脑袋喊住了她。
G忐忑地走过去,等着房管和她说来自邻居的投诉,但房管却还是笑眯眯的,用着非常客气的敬语讲了一大长串的漫长的关于“防火注意事项”的开场白后,才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那个…G君,您隔壁室门口的东西,是您挂在那里的吧?上面写着您的名字。”
“啊,是的,非常抱歉。前天晚上我不小心吵到了邻居,想表达一下歉意。”她赶紧道歉。
房管沉默了几秒,随后才压低的声音用更和缓的语气说:“G君,如果以后您觉得和邻居之间有什么‘矛盾’或‘沟通上的误会’,请务必先联系我们进行斡旋,请不要私自进行这种…接触。”
她愣住了:“您的意思是,邻居性格比较古怪吗?”
房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语气隐晦地说:“其实,那间房目前在合同状态上是‘空室’,并没有正式的租客登记。如果您听到了什么声音,可能是老房子的管道回响,或者是…其它的误会。”
G的脊梁骨一阵发麻。没住人?那晚的砸墙声清清楚楚,绝不是管道里的什么杂音。
G说她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所以房管为了空气的愉悦立刻说:“别担心,您是很有礼貌的好房客,我为您选择居住在这里感到很荣幸。”
“另外,”房管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关于您挂在那里的东西,请务必尽快处理掉。日本的垃圾分类非常严格,腐烂的生鲜食品如果不按规定处理,会给其她住户带来困扰。”
房管已经把袋子取下来放在了玄关的公共平台上。
当她打开纸袋时,扑面而来的味道瞬间刺激得她胃里猛地翻江倒海。那盒保质期少说还有一周、昨天才买的鲜制和果子,此刻竟已经发黑、干瘪,散发出一种类似淤泥的腥臭味。包装纸上渗出了暗色的液体,仿佛这盒东西已经在那儿挂了一年。
她没敢多待,忍着恶心把这团秽气的东西扔进了附近的厨余垃圾箱。回到家,她反锁了门,立刻叫男友过来陪我。
那个晚上,她俩蜷缩在被子里,整间屋子死寂一片。她再也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走路都踮着脚。那种砸墙声再也没有出现过,但她总觉得,在那面薄薄的木质墙壁后面,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正贴着墙根,满意地听着她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好在她并没有在这里住太长时间。半年后,她就搬进了学校的宿舍。再后来她的学习状态稳定,拿到了很多奖学金,她又自己找了些兼职,就搬到了更高级的塔楼公寓。新房子的隔音这下是真的很好,邻里之间也恰到好处的冷漠。
至于那次墙面上的声音到底来自于哪里,G说她也有想过会不会是楼下的邻居在砸墙,毕竟住在一栋楼里,有时还真的会分不清楚噪音由来。但不论如何解释还是说不通那盒一夜腐烂的点心。
我听完这个故事跟她说幸亏我是先去的日本玩,不然她的故事会像鬼魂一样在每个我单独待在酒店、淋浴间时冒出来把我吓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