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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的温度 雨夜陆燃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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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过得像场漫长的拉锯战。江砚把注意力全放在课本上,试图忽略身旁若有似无的存在感,可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里,总掺着陆燃转笔的轻响——他转得并不熟练,笔杆时不时“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又被他漫不经心地捡起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江砚正在解一道物理大题,思路刚走到关键处,手腕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抬眼,看见陆燃正用胳膊肘抵着桌面,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朝他的练习册点了点。那道物理题的最后一步,他算错了一个符号,导致整个结果都偏离了正确答案。
“负号。”陆燃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擦着江砚的耳廓过去,带着点温热的气息。
江砚的耳朵瞬间发烫。他飞快地低下头,用橡皮擦去错误的地方,重新演算。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连带着笔杆都有点不稳。等他改完抬头时,陆燃已经重新趴在了桌子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后颈,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江砚知道,他没睡。因为他能感觉到,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侧脸上,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却留下了清晰的触感。
放学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晕染了整个天空,风卷着落叶在走廊里打着旋,发出呜咽似的声响。江砚收拾书包时,听见后排有人在喊:“要下雨了!好大的雨!”
他走到窗边,果然看见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在地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雨帘。他皱了皱眉,早上出门时没看天气预报,身上没带伞。
“没带伞?”陆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砚回头,看见他已经背上了书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有些地方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色,看起来用了很久。
“嗯。”江砚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等雨小点儿再走。”
陆燃“嗤”了一声,把伞扔给他:“拿着。”
江砚愣住了:“那你怎么办?”
“我?”陆燃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停在楼下的旧自行车,“骑车,淋不着多少。”
雨下得这么大,骑车怎么可能淋不着?江砚刚想把伞递回去,就被陆燃按住了手。他的手心还是带着点粗糙的温度,比雨天的寒气要暖得多。
“拿着吧。”陆燃的语气淡了点,“不然你爸在医院该等急了。”
又是这样。他好像总能精准地戳中江砚的软肋。江砚看着手里的伞,伞柄上还残留着陆燃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
“谢谢。”他低声说。
陆燃没说话,转身就往楼下走。他没穿雨衣,黑色的卫衣很快就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轮廓。他跨上自行车,一脚蹬出去,车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就汇入了雨幕里。
江砚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伞柄被攥得微微发烫。
等他撑着伞走到医院时,裤脚已经湿了大半,鞋子里也灌满了水,走一步就发出“咕叽”的声响。护工看见他,连忙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你爸刚才还问你怎么没来呢。”
江砚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轻声问:“我爸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下午醒了一会儿,还跟我念叨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护工叹了口气,“小砚啊,你也别太熬着,自己的身体要紧。”
江砚“嗯”了一声,走进病房。父亲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看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相册,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淋着了吗?”
“没有,带了伞。”江砚走过去,把带来的换洗衣物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想你妈做的南瓜粥。”父亲说着,眼神暗了暗。
江砚的指尖顿了顿。母亲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收拾行李时,父亲还躺在病床上昏迷着,她没说一句话,只是走前看了江砚一眼,那眼神里的疲惫和决绝,江砚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等你好点了,我给你做。”江砚避开了那个名字,拿起苹果开始削皮,“医生说你得多吃点水果。”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低头削皮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愧疚。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苹果皮落地的轻响。江砚削得很认真,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没断。这是母亲教他的,她说:“削苹果不断皮,就能心想事成。”
可后来,母亲还是走了。大概有些事,不是靠一根不断的苹果皮就能留住的。
从医院出来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江砚撑着那把黑色的伞,慢慢往出租屋走。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他想起陆燃刚才在雨里骑车的背影,又想起他手心的温度,还有那句“拿着吧,不然你爸该等急了”。
这个总是带着刺的人,好像总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柔软的内里。
走到巷口时,江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陆燃正蹲在早点摊的屋檐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发抖。他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显然是淋了一路的雨。
江砚的脚步顿住了。
他走过去,把伞往陆燃的头顶挪了挪。
陆燃猛地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你怎么还没走?”
“刚从医院出来。”江砚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服上,“怎么不回家?”
陆燃低下头,用手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哑:“忘了带钥匙。”
这话显然是假的。江砚能看见他攥在手里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个小小的篮球挂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点微光。
雨还在下,风带着湿气吹过来,有点冷。陆燃的嘴唇都冻得有点发白了,却还是梗着脖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江砚忽然想起房东阿姨说的话——“他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租的房子就在楼上。”江砚轻声说,“上去坐坐?等雨停了再走。”
陆燃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大概没人会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尤其是像江砚这样看起来孤僻又疏离的人。
“不方便就算了。”江砚见他没说话,以为他不愿意,刚想收回话,就听见陆燃低低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雨幕里。
江砚的出租屋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小小的阳台,家具也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件。陆燃站在门口,显得有点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和平时那副桀骜的样子判若两人。
“随便坐。”江砚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的盆里,转身去拿毛巾,“先擦擦吧,别感冒了。”
陆燃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掉,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上。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上面堆着厚厚的课本和练习册,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药盒,里面装着维生素片和胃药。
“你常吃胃药?”他忽然问。
江砚正在倒热水的手顿了顿:“嗯,偶尔会疼。” 长时间不按时吃饭,胃早就出了问题。
陆燃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本物理练习册翻了翻。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清秀,步骤清晰,和江砚这个人一样,透着股认真到执拗的劲儿。
江砚把热水递给他:“喝点热水暖暖。”
陆燃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蜷了一下。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雨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雨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你为什么从(1)班转到(7)班?”陆燃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江砚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1)班太吵了。”
这显然是借口。陆燃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是因为有人说闲话?” 他在学校里听过那些传言,说江砚是靠关系进的(1)班,说他爸的病就是个无底洞,谁沾上谁倒霉。
江砚的睫毛颤了颤,没承认,也没否认。
陆燃“哦”了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以后他们再胡说八道,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让他们闭嘴。”
江砚愣住了。他看着陆燃,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他下颌线清晰的轮廓,还有那道没完全消下去的疤痕。这个总是带着一身刺的人,此刻却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仿佛为他出头,是天经地义的。
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江砚低下头,轻声说:“不用了。” 他习惯了自己扛着,不习惯依赖别人,尤其是像陆燃这样,看起来比他更需要被保护的人。
陆燃没再坚持,只是拿起那本物理练习册,又翻了几页。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指着其中一道题:“这个解法太麻烦了,有更简单的。”
江砚凑过去看。陆燃的指尖点在题目的条件上,低声讲解着另一种解题思路,声音比平时要低柔得多,带着点雨水洗过的清冽。他的呼吸落在江砚的耳侧,带着点热水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特别的气息。
江砚听得很认真。他发现陆燃其实很聪明,只是不愿意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被他三言两语就能讲得通透,比课本上的解析要简单直接得多。
“懂了吗?”陆燃抬眼问他。
距离太近了。江砚能清晰地看见他瞳仁里自己的倒影,还有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往后退了退,点了点头:“懂了,谢谢。”
陆燃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把练习册放下,看向窗外:“雨好像停了。”
江砚也看向窗外,雨果然停了,天边甚至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清新又干净。
“那我走了。”陆燃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
“嗯。”江砚也站起来,“路上小心。”
陆燃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过头:“那把伞……”
“我明天还给你。”江砚说。
陆燃“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江砚走到窗边,看着陆燃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没骑车,大概是怕车座太湿,只是慢慢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清瘦,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倔强。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里面的水还有点温。刚才陆燃喝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水印,像一个没说出口的句号。
江砚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圈水印,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下雨的傍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有些温度,是藏在雨幕里的。像陆燃递过来的伞,像他掌心的温度,像他低声讲解题目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渗进来,在心里捂出一片小小的暖意。
而这片暖意,或许会像雨后的青苔,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