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不是驴儿

1、霜降 霜降日，转

　　北方的霜降来得比日历准。凌晨五点半，江砚被窗玻璃上的冰花惊醒时，手机屏幕正跳着“05:33”的数字，下面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江叔今晚情况稳了，你别太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指尖在“谢谢”两个字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按了删除。起身时，床板发出一声轻响，在空荡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他搬到这个小城的第三个月，房子在老城区的顶楼，墙皮剥落，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像谁在耳边敲铁桶。

　　套上洗得泛白的校服时，指尖触到布料上的硬痕——是上周搬父亲的病历本时，被文件夹边缘磨出的茧。他低头拢了拢衣领，把半张脸埋进去，像要把所有情绪都藏进那片阴影里。

　　六点十五分，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卖煎饼的张婶看见他，隔着蒸腾的热气喊：“小砚，今天来套煎饼？加俩蛋？”

　　江砚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两元钱递过去：“一杯豆浆，谢谢婶。”

　　“又省啊？”张婶叹口气，把装着热豆浆的塑料袋塞给他，“正长身体呢，别总亏着自己。你爸那边……”

　　“还好。”江砚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多问的距离感。他接过豆浆，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却还是紧紧攥着，快步往学校走。

　　三中的校门在雾里像个模糊的剪影。江砚走到传达室旁的公告栏前，停下了脚步。公告栏里贴着新的分班表，红底黑字，他的名字在高二（7）班的最后一行，旁边是一串陌生的名字。

　　他刚转来时被分到（1）班——尖子班，可上周摸底考他故意交了白卷，班主任找他谈了三次，最后终于松口，把他调到了（7）班。用班主任的话说：“你要是不想学，别在（1）班占着位置，去（7）班跟那帮‘混子’凑凑，省得我看着心烦。”

　　江砚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需要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像现在这样，站在公告栏前，也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直到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雾气。

　　江砚转头时，看见一辆半旧的摩托车斜斜地停在不远处的花坛边，轮胎碾着几株被霜打蔫的月季。骑车的人单脚撑地，戴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唇边叼着的半根没点燃的烟。

　　是陆燃。

　　这个名字在江砚搬来的第一天就听过。房东阿姨叮嘱他：“离（7）班的陆燃远点，那小子是个刺头，惹上就甩不掉。”后来在走廊里见过几次，总是一群人围着他，他要么靠着墙玩手机，要么斜着眼看人，浑身都透着“别惹我”的气场。

　　此刻，陆燃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

　　雾很浓，江砚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觉得那道视线像带着钩子，刮过他的脸，停在他手里的豆浆袋上，又慢悠悠地移开。然后，陆燃扯掉嘴里的烟，随手扔在地上，用鞋跟碾了碾，动作懒懒散散，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没说话，跨上摩托车，拧了油门。引擎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车尾巴甩起一阵风，卷着几片落叶，擦着江砚的裤脚飞了过去。

　　江砚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摩托车的声音消失在雾里，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皱的豆浆袋。袋口渗出的热气模糊了指尖，他忽然想起刚才陆燃碾烟时，手腕上露出的那道疤——不算深，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早读铃响的时候，江砚走进了（7）班的教室。吵闹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没抬头，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刚放下书包，旁边的座位“哐当”一声被人踹开，带着一身寒气的陆燃坐了下来。

　　江砚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陆燃把书包往桌洞里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侧过头，盯着江砚的侧脸，声音带着点戏谑：“转学生？听说你把（1）班的卷子给撕了？”

　　江砚没理他，翻开课本，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陆燃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江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落在皮肤上的冰碴，又冷又扎人，一直持续到早读结束。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露出灰蒙蒙的天。江砚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大概会比他想象中更冷。而身边这个像团野火一样的人，是会把他点燃，还是会把他冻得更僵？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和陆燃的名字，要在同一张课桌上，挨得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