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圣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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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瑜愣怔一瞬，不知该从何作答。
上一世，心魔便早早潜伏于他体内，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待到他当上青罡派掌门的某日，那心魔便突然发难，直直将他逼入走火入魔之境。可这一世却不同，他在寒窟修炼之时，心魔便突然冒出，来势凶猛，好像是要他当场横死。
他承认，自重生以后，心绪浮动远胜从前，许是心魔攀附于魂魄，竟一同到了此间？
夏瑜斟酌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祝酒仙无奈叹气一声，也不知拿这个徒弟怎么办才好，“你啊你，好好修行便是，莫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这世间哪里来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呢？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不过是两块混着魂魄的骨肉，谁离了谁，又有什么关系？”
夏瑜顿了顿，只是很平静地回答道：“非是爱恨，而是执念。人立于世，若是没有诸多执念，终究是与烂泥无异。”他抬眼看了一下祝酒仙，“正如师父总是要去找些什么一样，我们师兄弟几人也从来不知师父的执念是什么，只知道每次师父离开，必要身上多几处伤，修为许还会倒退......”
祝酒仙再看夏瑜一眼，见夏瑜神色平静，眸光深远，知道夏瑜这番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心头无由来一股火气，反问道：“执念、执念，那你的执念在何处？得不到的，才为执念，若是这样，为什么不去解决它？”
“小玉儿，青罡派本就是凡人逆天而起，从来信奉的便是人道。这天下悠悠，大道三千纵横交错于此，你命里没有命轨，自己走出来便是，别被自己缚住了，成了个只会哀伤和沉湎于爱恨的废物。”
“若是如此，我想你娘就算将你托付给了我，在百年之后，她也不会安宁。”
尘封已久的记忆因祝酒仙寥寥几句话而再度浮现眼前，女人泪湿粉面，涂着丹蔻的十指死死绞着手中帕子，是痛不欲生的模样。记忆里的视线模糊不堪，连伸出的手都瘦弱纤细，他有心回去再抱一下的娘，将手却往外一伸，是一个推拒的手势，将他推出了逼仄的宅门。他跟着师父走了。从此，天地两宽，他再没有了爹娘，权当自己是天生天养的。
但何槐子，始终是夏瑜心头扎着的一根刺。这刺平日里与骨肉相伴相生，此时被祝酒仙一提，便心疼不已。
夏瑜抿了抿自己的唇，站起身，朝祝酒仙行了一个礼，面色苍白地道：“弟子受教。”
祝酒仙摆摆手，又记起什么来，满面愁容地从一个架子上取出一卷玉简，递给夏瑜。
夏瑜接过，神识一扫，见其上落款“顾夕山”三字，皱眉问道：“师父，这是什么？”
“你顾师叔想挖我墙角，我迫于淫威，不得已同意了。他将这卷玉简交与你，要看看你要如何处置那李生罗。”
夏瑜眸中冷光一现，沉声道：“李生罗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接下来便应该是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
再将他们三魂尽碎，七魄皆毁，永世不得入轮回。
祝酒仙摆摆手，“算了，我也就不管你们该如何做了，横竖我从来不管这些，你放手去做便是。”
夏瑜应了声好，却在翻阅玉简时发现了什么不对。他抬起头，话音低沉，还带着些严肃，“师父。”
“怎么了？”
“李宇如今在哪里？”
“那弟子，不知下落。”
凌云峰，圣女宫。
圣女宫如庞然巨龙盘踞其山之上，最顶处有一玉质穹顶，遮天蔽日，其间镶嵌各色灵石，机关随时辰摇动之间，恍若日月星辰起落。
宫内帘纱层层，朦胧间遮住了人们窥探的眼，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凌云峰时任圣女宋含煜站立于宫中，身边低眉垂眸地跪着一个美貌少女，正是洛南伊。
洛南伊面带焦急，眼中不耐烦之色一闪而过，还没等宋含煜说话便急急抢白道:“师父，我要去找他……”
宋含煜回过身，她的眼中竟全是一片死白。分明见不着瞳仁，洛南伊却觉得她在直勾勾地盯视着自己，盯得她脊背发毛，话也不敢多说，只能银牙暗咬，闭了嘴。
“聒噪。”
宋含煜一甩袖子，一个鲜红的掌印就凭空出现在洛南伊娇嫩的脸上，洛南伊被打倒在地，惊出一声惊叫。
她捂住脸，一双桃花眼中带着泪，惯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旁边的侍从看了都俱是不忍，如被迷了心窍一般向宋含煜劝道:“圣女，她也是……”
话还未尽，那侍从还张着嘴说着话，头就咕噜噜地倒在地上，肉泥与血污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精准地打在了洛南伊的脸上。
头自殿上滚落，待到侍从话音已尽，头颈处拖着长长的脊柱，带血的白骨如一条大尾巴，随着下颌的张合，如加大版的海狸鼠，一步一步惊恐地“爬”出殿外，身子却还如破布版耷拉在原地，湿热粉肉堆叠于一处，再动不能。
“阿洛，你如今已经两百岁了，便不要再玩这种小孩子把戏，做事时记得动一动脑子，知道吗？”宋含煜手上血色淋漓，挑起洛南伊的下巴，话音森寒。
滴滴答答的血将洛南伊的衣领染湿，腥臭味盈满了鼻腔，浓郁得像一块血块凝在了喉管里，让洛南伊有些想咳嗽。
但是她不敢，因为宋含煜的手还握在她的喉咙之上，只要宋含煜这个疯女人一用力，无论她命轨如何，这副身躯都会丧命于此。
届时，她还需要好好地物色一具躯体。
实在太不划算。
空而大的眼睛里盈满泪水，洛南伊的姿态软和了下来，头颅低到宋含煜的脚尖前，哀求道:“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心急了，明明天数验算出来不是那样的，莫豫北应该只身前去睢楚镇的，他还应该在李宇的引导下，见到我的脸，然后……”
然后如何，她再不敢说，因为宋含煜的手收紧了。
“然后？对你从此一见钟情，情根深重？”宋含煜嗤笑一声，觉得这女人简直蠢透了，心下甚至已经后悔收她为徒。
当时宋含煜也不过是想以此讨好天道，顺便巩固自己的命数，但奈何天道的宠儿却是一个蠢货，连她自己的命数都自那之后不断缩减，眼下，她已经活过了九百岁，剩下的命数却不过短短五十年。
眼见就要仙逝了。
思及此，宋含煜手上力道加重，竟真的想当场了解了洛南伊。
洛南伊闷哼一声，心下几乎是有些绝望，就听殿外有人踏过血肉，朝宋含煜禀告道:“圣女大人，有人来见。”
宋含煜松开手，听着这声音耳熟，面上神色缓和几分，朝来人点点头，又朝着洛南伊的方向转头道:“又是你那些鼠辈？”
死后余生，洛南伊胸口上下起伏着，静静退出殿内，来人也紧随其后。
待到紫漆殿门缓缓阖上，洛南伊才含着泪，轻唤来人，“涵停。”
这人名叫意涵停，正是凌云峰掌门意周为之子，端的一副气定神闲的派头，周身气质沉稳，剑眉星目，也是凌云峰上的数一数二的好人物。
意涵停走到洛南伊近前，见着了她脖子上的掐痕，眉微微皱起，沉声道:“圣女她……”
洛南伊垂眸，心下一冷，泪却汩汩而出，柔声道:“师父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生气了，我这样废物。”
意涵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安慰一下她，手却在碰到洛南伊的一瞬顿住了。
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意涵停放下手，只能冷冰冰地宽慰道:“别难过，圣女也是颇有些眼高于顶了。她两百年间收过数十个弟子，却大都无疾而终，想来也是被得逼太过。你才十六岁，修炼之路漫漫，不用心急。”
少女眸中泪光一顿，一把扎进了意涵停的怀中，声音闷闷地从意涵停怀里传出来，“谢谢你，意大哥。”
意涵停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木头似的崩出几个字，“不用……谢。”
洛南伊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嘴边绽出两个梨涡，“那以后，我遇到了什么难事，意大哥都会像今天一样，来帮我吗？”
“啊……我……会的。”意涵停耳根子于静谧之处红了，眼神落于殿外某处，却没发现怀中少女悄悄咧起的嘴角。
少年人赤诚的剖白，在某一瞬间，竟会是枯魂的悲鸣。
阶下，一席染血白衣的人正悄悄站着，目睹了全程，萦绕着黑雾的剑被他抓在手中，而他眼中已是一片猩红。
他到底克制住了杀意，隐去行迹，朝殿内走去。
而那两人由始至终，竟无知无觉相携着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而那片白衣的一角越过殿门，没入偏门，身影转瞬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帘纱里。
殿中，宋含煜一甩袖子，淹污了满殿的血气便顿时消弭不见。
她眼上盖了一片白布，掩去那双诡异的白瞳，长身玉立又配上高髻素簪，黑发垂落逶迤在地，衣袍上符文星辰似有生命，于烟紫绫罗之上涌动腾挪，看去分外有几分仙气。任谁见了，都想不出拔人头颅这种残忍之事竟会是出自眼前这仙人一般的女子之手。
她背对着偏门，耳朵动了动，听出了来人脚步声的凌乱，白布之下的眼睛眯起，在外人眼中却依旧不动声色。
白衣人顶着一双猩红眼，摇摇晃晃地撑着身子向她走来。他手中绕着黑雾的剑不断流下点点滴滴的血，却在流到剑尖之时，那反着诡异蓝光的刃却倏然变得银光熠熠，不见分毫血色。
这妖剑竟是在吸食他掌心的血！
但白衣人只是执拗地走向宋含煜，面上一派虔诚，双膝跪下，妖剑被他抬起捧在双掌之上，高高举起。
他泛紫的嘴唇翕动，原先还看得出有几分清秀的面容变得扭曲如恶鬼，“圣女，我取来了……”
宋含煜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恬淡出尘。她弯下腰，纤瘦的手伸向妖剑剑身，那些黑雾在她碰到剑身的一瞬，便齐齐朝她的掌心而去，都涌向了她的身体。
白衣人眼中儒慕之意更甚，如讨要夸奖的孩子，嗫嚅着说道：“圣女，您……喜欢吗？”
喜欢吗？
宋含煜嘴角几乎压制不住地再度上扬了几分，却只有嘲弄。
这一点不知所谓的力量，不过是混沌里的青萍之末而已，根本不够看。
但她也只是轻轻地拍拍白衣人的肩头，声恍如天外仙音，微笑道：“多谢，只是……还不够呢。想来，睢楚镇此间所含的量并不多，你驻守在此也有十年之久，竟才只收集到了这么一点。”
白衣人急忙膝行至宋含煜脚尖前，额头虔诚地靠上她的鞋尖，哀求地蹭了蹭，“圣女，我可以的，我可以再去取。您需要多少，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我都可以……”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地方，原先还有些摇摆，但眼下宋含煜话里似有不满，他也一狠心，说出了口，“即便是圣女要我去那极凶险的北寒之地——雪阳城，我也……毫无疑义！”
雪阳城吗？
那确实是一个极其混沌之地，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恶名远扬，也能与恶渊并肩了。
宋含煜垂眸，退后了半步，面上滴水不漏，只是把那把吸满血的妖剑随手把玩了一下。那妖剑上环绕的黑雾早已被她吸食殆尽，现下也不过一块废铁。
她有些遗憾地将剑尖向下，直直插入地板之中。宋含煜向着白衣人有些点点头，道：“那你留下罢。”
白衣人喜出望外，连连跪地磕头，口中不住道：“多谢圣女，圣女英明神武，在下多谢圣女收留之恩。若是没有圣女，我怕是要早早死在那无道的青罡派之中……”
青罡派？
宋含煜挑挑眉，觉得突然就有了些意思，问道：“你是青罡派之人？”
白衣人口中斩钉截铁道：“从今以后，我生是圣女的人，死是圣女的鬼。”
“啊……好吧。”宋含煜朝他招招手，“把你的玉令给我看看罢。”
白衣人自腰间颤颤巍巍地扯下一块碧玉，递于宋含煜之手。
宋含煜指腹掠过玉牌之上的刻字，缓缓念出口，“青罡派，枫溪山，李宇……”
她嘴角一勾，砰地一声以后，玉令被她震碎于手中，碎屑化为齑粉，纷飞于周遭空气之中。
“好了，李宇已经死了，你……要不要再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李宇跪于下首，眸光微冷，道：“李玉骅”。
这话让宋含煜想到了一个有些蹊跷的人，她歪了歪头，话里似有些意外，“哦，有玉字吗？话说，你们枫溪山的大师兄，貌似也是一块美玉啊？”
她话里藏话，说到夏瑜，心里波动都大了些。原先被幻术掩盖得好好的血气，似是被风掀开了一角，慢慢流溢了出来。
血腥气漫在殿门处，被微冷的长风吹去，散在青云之中。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枫溪山上，暮色已悄然笼罩了锦竹院。
夏瑜自从山主房中走出，便一心扑在顾夕山给他的事务之上，丝毫不闻窗外事，就连锦竹院里什么时候悄咪咪地来了几人都没有意识到。
韩章嘴里叼了根长草，手里还提着一个用鸟毛装饰的灯笼，朝身边的莫豫北道:“啧，我们都在这里站立得有小半个时辰了吧，师兄怎么还无知无觉的呢？”
说罢，她又觉得莫豫北的提议不太靠谱，质疑道:“话说回来，我总觉得最近宗门里面氛围怪怪的，就连山下那些普通的外门小弟子都在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天道”、“命数。”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圣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