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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你就是那个超脱于六界之外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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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酒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对他欲盖弥彰的回答不知可否,手一挥让夏瑜起来,问道:“一大早上就往我这里来,做什么?”
夏瑜站起身,勉强定了定神,没说什么客气话,直入主题,“我来此,是想问师父一些关于睢楚镇的事。”
祝酒仙还在慢慢悠悠地捋胡子,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夏瑜见他神色如常,不禁好奇道:“师父就不奇怪我为什么特地前来,问这个镇子的事吗?”
祝酒仙看他一眼,反问:“我为什么要奇怪?”他背着手,慢吞吞地坐到一旁的藤椅上,悠闲地晃荡着,昏黄的老眼珠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夏瑜面上凝肃的神色,不禁有些失笑,“小玉儿啊,不必这样严肃的。你是不是过来问玄策山与睢楚镇勾结这一事?”
果然,师父早就知道了。
不会是师父在试探他吧?
但目的究竟是什么?
夏瑜凤眸一眯,暗觉这事没那么简单。前世,他直到祝酒仙失踪之后才继任山主之位,随之而来的,便是作为青罡派掌门的顾夕山的陨落,就算是顾夕山身死之时,宗门之中的内斗才开始变得激烈起来。而他当时却一直认为这二人一失踪一身死,造成了门中人心浮动,这才引发了内斗。
但就此事来看,玄策山布局绸缪已久,并且还与凌云峰有勾结。
只是夏瑜思来想去,终究不明白陆川颖做此事是为何,也不明白祝酒仙既然知情,又为何不阻止陆川颖,而是放任......
想到此处,夏瑜闭了闭眼,喉头间有些干涩,轻轻唤了一声“师父”。
祝酒仙听出些不对来,转头问他,“怎么了?”
夏瑜狠下心来,预期随意揣测,不如干脆给了个痛快!
他抬起头,颇有些无道地看向祝酒仙,质问道:“师父既已知晓陆山主与睢楚镇这伤天害理之事有诸多牵连,为何不早早前去阻止,又为何明知危险,只让莫豫北一人孤身前行!师父,莫豫北如今,也不过十五年岁......他也是你一手带大的徒弟啊!”
他越说越激动,直至最后眼前竟又浮现出莫豫北昏迷不醒的脸,心头竟无由来烧上一股邪火,叫他的理智被吞噬殆尽,就要直直往祝酒仙的方向一冲而去。
祝酒仙直觉不妙,垂眸看着夏瑜,见他眼中红光一现,再也坐不住,掌心金光一闪,一道灵气便顺着夏瑜的识海捋了下去,把再度攀附而上的心魔振去。
夏瑜只觉眼前一花,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软倒在地。
祝酒仙俯身把夏瑜拉起,扶他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在夏瑜的脑门上打了一下,“什么臭急性子,你师父我还能害你们不成!就是陆川颖那畜生与人魔勾结起来干的勾当,我也不过是半月前才知晓,要真论起来,最先知道的人还是你顾师叔,怎么不见你找他算账去。”
说道兴起之处,祝酒仙又是一下,“一天天的,就知道逮着自家师父薅!”
闻言,夏瑜没来得及理会他对于自己的控诉,急忙拉过自家师父的手问道:“宗主先知道的,什么意思?”
他想起那日顾夕山有些探究的眼神,还有祝酒仙委托顾夕山前来救他们几人之事,不由得皱眉,“宗主和你是一伙的?那他怎么......”
祝酒仙颇有些嫌弃地看他一眼,“什么叫一伙的,你不要说得像土匪打劫一样好不好,很有失我们青罡派天下第二宗的风度与格调啊。”
夏瑜凉凉道:“这个时候就不要在乎这些小节了吧,这样下去,想来宗门离被灭也不迟了,做土匪占山为王的日子还远吗?”
祝酒仙被他噎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只能一边急拍心口,一边连连怒骂“逆徒”。
眼见自家师父都铺垫得差不多了,夏瑜便顺着祝酒仙铺的话头继续道:“师父,说说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祝酒仙瘫在长椅上,老没个正经样,长长叹了一声,“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师父不尽职啊,把你们一个个都养得不谙世事,一心只知道修炼。”
夏瑜挑挑眉,洗耳恭听。
半月前,祝酒仙依照夏瑜给他发的玉简上的所言,吭哧吭哧地提了两坛好酒到落霞山,正是要好好感谢一番师兄救了自己徒弟的恩情。
祝酒仙眼角裂开的细纹都堆满了笑,见着了顾夕山,还没来得及把酒给他,就被顾夕山一句“沃若啊,你怎么看着又老了”给抨击了一下,待到把酒塞给顾夕山后,顾夕山就笑得和狐狸似的,又来了一句,“你这酒不怎么样啊,不如这样,我见你那大徒弟不错,把他转给我吧,我让他当青罡派大弟子。你这酒我也就不受了,你看看如何?”
祝酒仙面上一板,“当然不行!那可是我亲传大弟子,开什么玩笑!你怎么不干脆把我挖过去当你的首徒呢!”
顾夕山一摆手,“免了,我没你这么老的弟子。”
祝酒仙突然想起顾夕山以前并非没有徒弟,反而还是好几个,不由得疑惑道:“你门下的弟子里竟找不出一个资质更好的了吗?我记得以前门派选拔之时,所有优质的弟子不都是先紧着你挑吗,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还要收弟子?”
顾夕山面上冷色一闪而过,“不,夏瑜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夏瑜皱眉追问,与祝酒仙当时所问竟一般无二。
祝酒仙缓缓仰头望天,叹道:“你可知,何为超脱六界之人?”
夏瑜猛然看向祝酒仙,几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师父,你说什么?”
祝酒仙幽幽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显得有些郁闷,“怪我,修为倒退了不少,连魂体都看不太透了,更别说是命数之事,我早早便触及不到了。师兄好歹为一代宗师,他的实力也可称得上是九州前十,对于命数这种虚无渺茫的东西也可洞悉一二。但那天,他与你相遇之时,却没有看到命轨,只见到了一片白。”
“他说,是那种空无一物的,白。”
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定数,自然也各有命轨,顺意天道而行。人有人命,物有物运,即便是用了什么阴毒之法强取他人气运,强占他人命轨,也不过是命数换命数罢了,怎么会有毫无命轨之人呢?
这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人早已超脱天道的控制了。
可明明,前世夏瑜分明听闻顾夕山曾言,他的命轨只有直愣愣的一条,不似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如枝丫一般的分叉。那时,他别无选择的余地,唯有顺命而为。
夏瑜心头巨震,震惊的余韵过后,一股隐秘的喜悦却泛了上来,迅疾如风般盈满了他的心腔。
他反抓住祝酒仙的手,问出心头最后一点顾虑:“师父,你是不是听错了?”
祝酒仙拖着长音道:“不是,没有,我没耳背——”
难道重来一世,他竟已超脱六界之外,再不受天道安排了吗?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如此说来,他心头诸多疑惑便都迎刃而解。
为何天道要在睢楚镇降下他的雷劫,还一副要劈死他的架势?
那是因为他正在改写天道的安排。
他的每一步,都在改写天道的安排啊。
夏瑜垂眸,叫人看不清楚是什么神情,垂在身旁的手指尖却在不停地颤抖着,隐晦地表露出他那几乎要抑制不住的、几近疯魔的狂喜。
他眼中的红静静地蔓延,却在触及到他三魂七魄之后,被那空无一物的白震慑住,再没有动弹,只能僵持在夏瑜的识海之中,却始终不能吞噬他的神智。
夏瑜脑中微微一痛,一股前世他再熟悉不过的感觉袭来,只觉得自己的识海要迫撕裂成两半——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在巨大的疼痛之下,饶是他心志再坚定,也不由得蜷起自己的身体,苟着身,企图得到片刻安宁,但那皆是无用功。
疼痛仍在持续,蚀骨已至刻魂。
这心魔既没有把他的理智全然消失殆尽,他也不能完全把这心魔压制下去,在漫长的僵持之下,额上冷汗缓缓溢出,如久固的冰被烈火灼身,雪水便淅淅沥沥地打到地上,积起一个小水洼。
祝酒仙说完以后,久不闻夏瑜讲话,本来还以为是过于震惊的缘故,结果刚刚转头一看,便见夏瑜双眼紧闭,面上一片苍白,浅淡唇色也彻底消弭不见,指尖还死死扣着椅子的把手。
这哪里是过于震惊的表现,这是心气浮动太过,心魔又卷土重来了!
祝酒仙实在不明白,平日里夏瑜是性子那样冷淡的一个孩子,怎么原来心里竟有这样多的思绪,还都是想不通的!
这要留他自己一个人慢慢炼化心魔,怕不是还没等炼化,就先走火入魔了吧……
诶呦!
祝酒仙一皱眉,不敢懈怠,又是一掌灵力打出,金光没入夏瑜眉心,一股清气顺着识海慢慢驱走了虎视眈眈的心魔,那心魔长着一张混沌看不清神色的脸,被这一驱逐,不情不愿地又跑了。
竟遍寻不出踪迹。
“嘶……”
夏瑜颤抖着长睫,睁开眼,见着了面前招耳挠腮的师父,“怎么了师父?”
祝酒仙眉毛锁得极紧,又放出神识,在夏瑜识海里走了一遭,依旧寻不到那心魔的踪迹。
倏然,一双浑浊的老眼突然如雨后沙石沉底的清河般清澈起来,祝酒仙沉吟片刻,道:“你这心魔……是什么时候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