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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水猴子噶人案件 无声的证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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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夜辗转,次日一早便又造访村长家。
既然村里几位都装傻,那他们也没必要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村长,实话跟您说吧。”
晏衡坐在桌边上就着桌上的咸菜和虾酱,给村长倒了一杯辰寰的珍藏。
“杀人的那东西,现在对化工厂老板下手,以后指不准就跟你们翻脸。”
辰寰在旁边跟他唱红脸:“您现在要是提供线索,抓住嫌疑人我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但要是我们抓住那玩意,发现咱村民都知情。”
“那可就算包庇罪犯了。”
村长只一味说酒好:“警察同志,你们是为人民办事的,我这种上了年纪的都不迷信了。”
“你们也不应该迷信啊。”
陆曼也懒得和他再掰扯。这村长绝不是坏人,但确实是包庇那只河童没跑。
掏手机给周武发一句这个月大概率没工资领,抖身化作原型——鸟身九首、身具五彩,霎时间华光满室。
一声凤唳,似有百鸟同鸣。惊得村长手里的筷子应声落地。
辰寰拦也来不及拦,九凤已然将村长按于爪下。
“我就是要迷信。”
“那只水猴子也好、河童也罢,随便他是什么东西。本来也没打算怎么着他。”
“我话扔下,妖界的法规和你们人界不一样,也没必要血债血偿。”
“你们要是再包庇,我可就要下诅咒了。”
天色渐沉,门外似有霹雳炸开,辰寰叫陆曼赶紧松开村长。
陆曼本来就意在恐吓,并不打算伤人,化作人形,抱怀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看着四脚朝天倒在炕上的村长。
一声惊雷在院子里炸开,辰寰抬头看天:“这个月的工资我给她扣干净。”
雷声未止,又炸两声。
辰寰冷笑一声:“别他妈蹬鼻子上脸,就一个月,再炸一下老子号令诸侯给天捅漏了。”
辰寰诞生的职责说好听点是庇佑黎民,说难听点就是给人类擦屁股。
最近几年人类越来越不干人事,也是给他忙得焦头烂额一早就想撂挑子不干。
再说了且不论心中多少,陆曼怎么也是个神明。
狗日的天道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晏衡方才还纳闷陆曼怎么突然说工资的事——原来在这等着。怪不得妖管局动不动扣工资,原来还有堵天道的嘴这一层。
村长还算是身体硬朗,叫掀翻在炕也没吓着没伤着,只是看着陆曼有些怵:“您说的是真的?”
陆曼冲天竖个中指,看回村长:“能心平气和说话了?”
村长将刚才陆曼说不会要那东西偿命听进去了,又问一句:“您真不杀他?”
“再问就杀了。”陆曼没逗弄老头的心思。刚才周武来信儿,问他们什么时候结束。
据传刑天和白裂在雨林里失联了。
只是辰寰还没和他们说这个消息,目前应该是还没事。
村长这才和他们说实话:“我们是真不知道水猴子在哪里。”
“风平浪静的时候根本见不着他。”
“除非是出船的遇险,他才会出来帮忙。”
晏衡看他还算诚恳,示意两人坐下好好听他说。
“我们一般就叫他水猴子。其实也不是猴子,除去皮有些皱巴,多少有些毛发,就是个人,算是个青年。”
“化工厂老板是不是他杀的,我们也不知道,但是我们这出船的肯定会在海边说些话。”
“对那老板,肯定是没一句好话。”
“那个化工厂就是作孽。这二十几年,真是死了不知道多少个。”
“我们这些老的也就算了,怎么能害孩子。”
“本来都猜是他遭报应,糟践海水、因果报应,也死在海里。”
村长缓过劲来爬起身,勉强呈现出个体面的坐姿。
“你们来之前,警察打听我们这有没有什么猴子。”
“我就猜出来了。”
三人心道果然,晏衡问:“那其他人?”
“我说的。就说可能有人来查水猴子的事儿,别说漏了。”
这村长也实在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警察不会直接问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大概率是旁敲侧击,竟然让村民直接编故事。
三人从河童那空荡荡的“家”里游出来时,天已经擦黑。海边风大,吹得人透心凉。陆曼打了个哆嗦,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更显得那条石膏胳膊笨重又滑稽。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咸得发苦。
“屁都没问出来,还淋个透心凉。那鱼精说河童口音不对,不是鲁省的……淮河流域?那地方离海可远着呢,水猴子跑海里来安家?跟着京杭大运河的漕运船队迷路了?”
晏衡拧着T恤下摆的水,水珠子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在夕阳余晖里闪着暗沉的光。
“淮河的水猴子,跑到黄海边上杀了化工厂老板……听着就驴唇不对马嘴。”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谁知道呢,我觉得甜甜说的不像假话。”
陆曼故作轻松:“那是,说假话能管辰扒皮叫叔叔?”
辰寰抖搂抖搂进水的手机,这趟去的太急忘了下避水咒,这下是彻底用不了。
“村长跟故事汇一样,怎么偏偏就不说水猴子。甜甜说她听过,我也觉得不像假话。”
“关键是为什么装傻。”陆曼和晏衡的头发稀稀沥沥往下滴答水。甭说,这二位的手机也没幸免于难。
“那化工厂老板不是什么好鸟,污染海水,断人生路,死了活该——这话可能不该咱说。”
“但村里人恨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包庇杀他的‘东西’?除非……”
“除非他们觉得,那‘东西’杀得对,而且还得保护起来,别让咱们这些‘官差’给逮了。”
晏衡接下话茬,心口有些发堵。“那水猴子在他们眼里,恐怕不是凶手,是‘义士’。”
辰寰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所以这案子,明面上是查凶手,暗地里是跟一村子人较劲。他们拧成一股绳,咱就难办了。”
“不好办啊。”陆曼伸伸懒腰,呼出一口浊气:“累得人想撂挑子。他们想没想过那东西杀红眼动到自己身上?”
妖怪逼近不是人,谁知道这是个通人性的还是不通人性的。
辰寰瞥她一眼,“走吧。先回村长家,换身干衣服,再从长计议。这案子……得换个法子啃。”
三人踩着湿滑的田埂往回走,鞋底沾满了泥,一步一打滑。
远处坟地的火光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地飘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村子里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衬得外头更加黑暗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也很快沉寂下去。
这村子,安静得像睡着了,又像是屏住了呼吸。
处处都是死气。
回到村长家那间略显陈陋的婚房,三人轮流去对门那对年轻人家借地方匆匆冲了个澡。
等收拾利落,聚在村长家堂屋的八仙桌边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村长给他们留了饭,一锅熥得有点浮囊的白馒头,茄子是院子里新摘的,配着买来的土豆和怎么也吃不完的豆角,炖了一锅地三鲜。
村长年岁是大,手上抓个不知什么年代的烟杆。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袋,眯眼看着他们吃,脸上皱纹舒展开,像干涸土地上的沟壑。
村长说话温吞,有些念叨,带着老人特有的沉淀着岁月的温和:“查案辛苦,吃饱了才有力气。”
三人都没什么胃口,晏衡斟酌着开口:“村长,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村长磕了磕烟袋锅,把袋子缠回杆子上。
“咱们村,还有附近这几个村子,得癌症的人,是不是特别多?都跟海边那几家化工厂有关?”晏衡问得直接,一天下来毫无收获,他是在是没闲心再跟村长斡旋了。
村长缠带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烟雾缭绕里,他表情不太真切。
过了好几秒,老头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千斤重担。
“多,哪能不多呢?光是咱村,这几年走了的,十个里头得有六七个是癌。年轻轻的,四十啷当岁,说没就没了。留下老的小的,日子难熬啊。”
“就没想过和上面说?就算不让工厂搬走,也得把排污做好了再开啊。”陆曼放下筷子,眉头紧锁。她很久没来这种地方了。
用得上特勤组的,要么就是穷,穷得仿佛还没你步入文明社会,里面的妖怪受人供奉,无法无天,强得惊天地泣鬼神;要么就是富,富得出一点意外就损失巨大,不得不叫特勤组稳稳妥妥地解决。
这样半大不大的地方,真是没怎么来过。
“说?谁去说?谁敢说”村长苦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那是镇里县里招商引资来的‘财神爷’,是给咱‘解决就业’的‘功臣’。”
“你去告,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那些在厂里干活的人家。关了厂,他们吃啥?喝啥?地就那么点,光靠种地,也就混个肚饱,孩子怎么办,媳妇怎么娶。”
“可是命都没了,要那么钱有什么用?病倒一个,一家就垮了。”辰寰沉声道。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村长摇摇头,眼神浑浊而疲惫。
“可人活着,就得顾眼前。没钱,眼前就过不去。病了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以后的。这就是咱老百姓的难处。”
堂屋里一阵沉默,只有灯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和远处隐隐的海浪声。
“那化工厂的老板,”晏衡打破了沉默,“他死了,村里人……是不是觉得,挺解气的?”
村长低着头,看着手上的烟袋锅,看着干着黄泥的门槛子。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抖开烟袋,狠狠吸了口,没说话。
辰寰和晏衡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他们猜得没错。
村民们对化工厂老板之死,怕是要拍手称快。
而那个帮他们除之而后快的“水猴子”,在他们心里,恐怕带着点“替天行道”的悲壮色彩。
所以才会众口一词地隐瞒,用沉默筑起一道墙,保护那个他们眼中的“义士”。
“村长,”辰寰放缓了语气,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理解大家的难处,也明白有些情绪。”
“但杀人是重罪,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而且,您想过没有,如果那‘东西’这次杀了化工厂老板,下次,它觉得谁该死,会不会再动手?今天它可能是‘义士’,明天,如果失控了,它会不会变成危害大家的怪物?到时候,你们还想护着它吗?”
村长拿着烟袋的手微微发抖,烟灰簌簌落下。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辰寰,又看了看晏衡和陆曼,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他知道这些城里来的警察说得有道理,可乡里乡亲的感情,这么多年憋屈的恨意,还有对那个神秘“水猴子”复杂难言的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他心口,理不清,也说不出。
“我们不是非要把那水猴子就地正法。”晏衡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们只是想查明真相,把事情控制住。如果那‘水猴子’真有苦衷,或者情况特殊,法律也不是完全不讲情理。但前提是,得让我们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和乡亲们这样瞒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万一……那‘东西’再伤人,或者被更上面的人来查,到时候,整个村子都可能被牵连。”
威逼,利诱,讲道理,说后果。辰寰和晏衡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把能说的都说了。
村长沉默了很久,久到旱烟袋里的烟丝都燃尽了。他终于抬起头,脸上皱纹更深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警察同志,”他声音干涩,“不是俺们不说……是有些事,说了,怕你们不信。也怕……给那‘孩子’招祸。”
孩子?晏衡心头一动。
“您放心,我们只查案,不乱来。您说的,我们都信。”辰寰道。村里的老人未必有见识,但是眼光绝对狠辣。他一眼就知道这是个管事的主儿。
村长又犹豫了片刻,这才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用是用气声说:
“其实我们不知道他是水猴子……还是是河童。”
“我们祖祖辈辈都叫他……‘海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