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夜无霜》久云暮月

1、绝情

　　冬日的云暮峰早已被鹅毛大雪裹成银装，千峰万壑埋于琼瑶，连往日叮咚作响的溪流也凝冻成剔透的冰带，在稀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竹屋依山而建，檐角垂着的冰棱坠成帘幕，屋内暖意稀薄，却衬得榻上之人愈发孤绝。

　　一袭玄色劲装紧贴身形，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微光中流转，宛如暗夜翻涌的墨浪。头戴的黑红云纹发冠将鸦羽般的长发束起，余下两缕黑色发带垂落榻边，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浮动，衬得那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庞，既有破碎的脆弱，又有未散的锋芒。他睫毛轻颤，如蝶翼破茧，那双曾映照过九天星河的眼眸缓缓睁开，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沙哑：“我……还活着？”

　　话音未落，竹门“吱呀”轻启，寒风裹挟着细雪涌入，却被一道温润身影挡在门外。来人身着月白长袍，衣袂纤尘不染，宛如雪山之巅的寒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他面色莹润如玉，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双手捧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步履轻缓地走来：“言鳞，你……”

　　“白霜寒？”言凝夜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怎么会是你！”

　　白霜寒手中的汤药微微晃动，热气氤氲了他眼底的情绪，只低声道：“言鳞，先喝药。你重伤未愈，需得调理。”

　　“调理？”言凝夜猛地坐起身，玄色衣袍因动作翻飞，发带狂舞，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白霜寒，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当初若不是你……”他话未说完，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药碗上。

　　“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汤药泼洒在地，褐色药汁在冰冷的竹地板上蔓延，冒着袅袅白雾，很快便被寒气吞噬。药碗碎裂的瓷片溅起，擦过白霜寒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却似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言凝夜。

　　“滚！”言凝夜怒斥出声，字字如冰锥，“我早已看透你的虚伪面目，别再用这些伎俩来骗我！”

　　他不顾身体的滞涩，猛地掀被下床，玄色身影带着凛冽的寒气，大步跨出竹屋。门外风雪更急，雪花落在他未束的长发上，瞬间融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

　　“言鳞！”白霜寒急忙追了出去，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指尖触及的布料冰冷刺骨，“你别得寸进尺！你体内灵力紊乱，经脉受损，此刻下山便是自寻死路！”

　　言凝夜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白霜寒踉跄了半步。“死路？”他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与决绝，“比起落在你手里，死又算得了什么？我再说一次，别跟着我，我不想再看见你！”

　　白霜寒眉心紧蹙，正要迈步再追，一道凌厉的剑气骤然袭来，冰冷的剑锋已然横在了他的颈前。言凝夜不知何时已抽出佩剑“断情”，剑身泛着森寒的光，映得他眼底一片冰寒。“不许跟上来。”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宛如寒冬腊月的寒风，冻得人骨头发疼。

　　白霜寒望着他决绝的背影，颈间的剑锋寒气逼人，却终究没有再动。言凝夜收剑转身，毅然决然地踏入漫天风雪之中，玄色身影很快便被纷飞的白雪模糊，渐渐消失在云暮峰的苍茫雪色里。

　　风雪弥漫，山路崎岖湿滑。言凝夜强撑着运转残存的灵力，一步步向下走去，可体内的伤势终究难以支撑，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传来，喉头涌上腥甜。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洒而出，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宛如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而凄厉。

　　“不好……”他暗叫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前倒去，砸在厚厚的积雪中，溅起一片雪雾。玄色衣袍被白雪覆盖，唯有那抹刺目的红，在茫茫雪色中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