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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恭喜,生了千金 ...

  •   这场风波的后续就是常季辉在水果摊附近租了间屋子,专门放货。毕竟他与易仙娥也是50好几的人了,每天拉着板车来回,上下坡路也是好几公里,纵然是吃苦耐劳的两个人,在尝过不用每天拉板车的日子后,突然明白了钱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于是现在也宁愿花点钱,换个轻松。
      要说穆红梅,聪明是有的,但好像不多。
      像常家这种情况,摆明车马看重长子,常季辉早早让长子顶班的原因,对着里里外外都说是为着指望长子养老。
      且易仙娥有口皆碑的最喜欢大儿子,万事都遂他的意。
      这样的婆家,等到把小姑一嫁,给小叔子再娶个媳妇,剩下的钱财,老两口虽然攥在手中,那还不都是长子的。
      常季辉两口子别的不说,头脑灵光,财运又好,做生意就是比别人会赚钱,穆红梅但凡哄着两老,带着她一起做生意,那不是长长久久的饭碗?
      偏偏眼皮子浅,偷鸡摸狗搞两个钱,惹得常家人从老到小都生厌不说,穆红梅也觉着婆家人更瞧她不起,心里老疤新伤,越发恨得滴血。
      时间不紧不慢,走到了年底,郑文清已经快要临盆了。
      这两个月来,随着月份越来越大,郑文清也没有再做上门工,而是在家呆着。
      年底了,常季辉和易仙娥的水果生意越发忙碌了,郑文清就在家里帮忙生火炒瓜子花生,翻捡苹果柑桔之类的水果。
      水果都堆满了屋,每天都要把烂掉的翻捡出来扔掉,不然会带坏更多的水果。
      常家人都爱喝酒,然而柑桔娇气,一碰到酒气就烂给你看。且一烂就是一堆,全靠滴酒不沾的郑文清把它们清理出来。
      苹果柑桔在那个年代可是稀有又金贵的水果,郑文清大着肚子,力气只够把烂掉的水果拖出来堆在门前的菜地里。
      这附近有所小学,有些学生放学路过看到那些烂了一半的水果,就忍不住问郑文清:“阿姨,这些水果你都不要了吗?”
      郑文清素来温和,她表示这些都是坏的,不能卖了,就清理出来扔掉了。
      学生们看得出来都不是富裕家庭出来的孩子,不然也不能在农场的学校读书。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苹果柑桔之类的水果即便是在过年,也是很难吃上的。
      于是就有胆子大的学生睁着亮亮的眼睛问她:“阿姨,这些你不要的水果,能不能让我们拿点吃?”
      郑文清有一瞬间的哑然。其实郑文清自己也是农村出身,去年才嫁到常家。结婚那天,娘家的哥嫂侄儿们来送亲,到常家看到了香蕉都不知道怎么吃——实在是乡下人真没见过,乡里赶场都没有这种水果卖——这么贵的水果是不下乡的。
      可自从嫁到常家来,这才一年多的时间,郑文清已经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把这些要几天工资才能买上一斤的水果,一篮子一篮子的往外扔了。
      郑文清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几个孩子,正眼巴巴地望着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娘家的那几个侄儿。她轻轻说了声:“可以。”转头回屋拿出刀来,拿起孩子们捡出来还能吃的苹果,仔细削掉烂了的部分,然后让他们带走了。
      渐渐这事就有了人传人的迹象。每到放学的时候,走这条路的孩子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而郑文清也会把烂的没那么严重,削一削还能吃个大半的果子,洗干净了用竹筐装好放在门口。
      放学后的小学生们,看到装在竹筐里的果子,欢呼一声,如雀儿一般拢过来,跟郑文清高高兴兴的打招呼,然后叽叽喳喳的,你分两个,我拿三个,开开心心的吃着走了。这也给郑文清枯燥的待产生活增添了小小的乐趣。
      眼下进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了。
      岩城自古是个土汉杂居的小城。汉是汉族,土是土家族。土家族人过年,家家户户必备两样:腊肉和香肠。
      像常季辉这样,但凡有猪圈喂猪的人家,一般都会喂一头或两头猪。等到进了冬月(农历11月),就会请了屠夫来杀猪。杀猪后的下水和猪血,能让一家人打好长一段时间的牙祭。
      至于杀好的猪,拣出瘦肉最多的屁墩肉,切成一指粗的长条,用五香八角胡椒花椒桔子磨成粉,加盐把肉条腌入味,灌进事先刮洗干净的猪小肠里,用细绳系成一截一截的,在太阳下晒得半干,然后吊在房梁下,用木柴熏着,熏上一个腊月,待熏得干了,闻起来有一股木柴熏肉的香味,这就是为香肠。
      其他的部位,猪头猪蹄猪肋条肉,则放在大缸里面用盐腌起来,腌上10天半个月,直把肉腌得血水都杀出来,再用棕叶搓了绳穿在肉块上,把肉一块块吊上房梁,跟香肠一起经受烟熏火燎,直熏得滴油,就成了腊肉。
      腊月初七这天,郑文清一早起来就不得劲,眼见得肚子又往下坠了几分,怕不是这两天就要生了。
      这时虽然是80年代初期,但县城里边人家,生孩子已经流行到医院生了。这居民点上的邻居们大都与常季辉两口子年纪差不多,陆陆续续都是这两年接媳嫁女,论条件倒都不如常家,但生孩子倒是不约而同,基本都是到医院生的。
      然而常季辉的堂客易仙娥惯会持家精打细算,住院什么的费钱,反正女人天生会生孩子,找个赤脚医生来接生就行了。
      易仙娥这样安排,以郑文清的性子自然只有听从的份。她早早就打听了生产要准备的东西,一看家里草纸棉花不多,就拿出自己的小钱包,赶紧上街去买。
      只是这会儿临时临月了,郑文清肚子沉重,一步挪一步,费了好半天劲才从街上回来。
      果然到了晚间,郑文清发动起来。外面,也无声地飘起了雪花。
      今天腊八,岩城好像没有过腊八节,吃腊八粥的习惯。大家该干嘛干嘛,只当是普通的一天。
      从昨天晚上就开始飘着小雪花,常继辉两口子也没急着出去摆摊做生意。其实这样的天气并不影响苦惯了的两口子继续摆摊营业,只不过怀孕的二儿媳郑文清昨天晚上发动了。因为是头胎,生得倒也不快。
      郑文清疼了一夜,到了这会儿一家人都过了早了(吃早餐),孩子还没要下来的迹像。
      其实易仙娥自己生了三儿两女,颇有经验。郑文清是半夜发动的,又是头胎,一时半会儿的不会那么快就生出来。
      于是一大早易仙娥就打发了二儿子常为国去河对岸的他二姨娘家挑阴米。
      岩城当地的风俗以产妇坐月子要吃阴米粥荷包蛋为大补。阴米是糯米煮熟后阴干后形成的,产妇哺乳期间吃阴米,补气血,易下奶,清恶露,是以怀孕人家必备。
      易仙娥的二姐嫁在河对岸的宝塔村,地处郊区,自家有田地,倒也种二季稻田,搭着种一点糯米。因郑文清怀孕,易仙娥便早早托了二姐晒了一担阴米。
      早上北风吹得紧,但是雪并不大。易仙娥嘱咐常为国:“快去快回,别在外头喝酒。今天你媳妇要生孩子了,你早点回来是正经。”
      常为国结婚一年多,为着老婆生孩子请了一天假。他还是留着一头及肩长发,这下雪的天也没穿棉袄,而是里面穿灰色粗针毛衣,外套一件米白色厚夹克,一条同色的大脚喇叭裤,脚上一双卡其色大头皮鞋,头上戴一顶深棕色与黑色相间的瓜皮纹毛线帽子——哪怕马上要当爹了,依旧是个走在小城时尚前沿的弄潮儿。
      常为国自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青年,这结婚一年多来,也不肯多着家,更不对老婆有半分体贴,成日就和些祧侉(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朋友,一起喝酒打牌。除却上班外,醉着的时候倒比清醒时多。
      此时对着母亲的唠叨,不耐烦的回了一句:“是~滴!”便下楼骑着自己的二八大杠扬长而去。
      “是~滴!”在本地话里,是一个语气很重的词,代表的意思包括但不局限于:知道了行了好了闭嘴吧......
      易仙娥目送着常为国走远,嘴里嘀咕了句:“个背时东西,只晓得在老娘面前凶......”
      常季辉向来没有睡早床的习惯,今天也一样。他早上5点多就下楼,到了自家的生活区忙活起来。主要是二儿媳这马上就要生了,也不知道能生个啥,常季辉素来都不回乡祭扫,眼下却也不禁在心里默念着:祖先保佑,生个男孩。
      现下是1983年,独生子女的政策自1982年正式实行已来,正是头二年如火如荼的时候。广播里天天放着“计划生育,基本国策。”各种围墙上也把曾经那个年代的旧标语用白漆盖住,刷了新标语:只生一个好!政策还跟工作挂勾,没有指标,生了二胎的,工作都得掉......
      常季辉叼着自制的卷烟,一边在大锅里翻炒着花生,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家三个儿子,大儿子已然生了个丫头,小儿子才读中学,二儿子媳妇今天也不知能不能生个带把的。可一定要生个带把的,不然.....
      是以二儿媳这次怀孕,常季辉心里很是打了一阵鼓,心中念叨着一定可得是个男孩,不然就只能指望老四那个混小子了——也不知是要到猴年马月了。
      易仙娥一大早就打发了常为国去离家10多里的二姨娘家挑阴米。自己则去请人来接生。
      接生请的是生产队的赤脚医生叶医生,是早几天就联系好的。叶医生个温和的年轻女人,自己也才做了母亲。刚吃了早饭,安顿好儿子,就看到易仙娥来了她家。
      易仙娥又要添孙辈了,满身都是喜气,她是个大嗓门:“叶医生,我来接你到我家去帮忙!”叶医生一边收拾出诊常用的医药箱,一边笑着问道:“你家媳妇发动了吗?”
      易仙娥声音洪亮的回应:“可不是,昨天晚上发动的,我一直在边上照顾着,她这是头胎生得慢。但是还得你去了更放心!”
      易仙娥自己就生了5个,只夭折了一个女儿。前几年大儿媳也生了一个,没在医院生,也是她找的接生婆。这二媳妇虽说是晚上发动,易仙娥倒也气定神闲,自己照顾了一晚上,早上才从从容容来找人接生。
      要说这易仙娥也是心大,媳妇生了一晚上也没送去医院。郑文清更是命大,生了一晚上,也没出事。
      叶医生随着易仙娥来到她家。上楼进得门来,屋里索索利利的。堂屋里摆着桌子板凳,虽不成套,也破落掉漆,但是干干净净,没有夹灰。窗户上挂着小窗帘,看得出来是碎布拼的,但颜色拼得还挺好的,一看就是那个裁缝媳妇的手艺。
      堂屋后面是常季辉易仙娥的房间,堂屋南面最里间是就二儿子常继国的房间。二儿媳郑文清正躺在床上唉唉的叫唤。椿木打的架子床,床上挂着干净的细棉蚊帐——这也是郑文清自己做的。
      叶医生两步走到床前,看向产妇。这是个秀气腼腆的年轻女人,皮肤白皙,头发乌黑。此时因为宫缩阵痛,脸都拧得变形,但是叶医生知道她很漂亮。郑文清有一双浓密的黑眉弯弯似剑,直到鬓角,大大的眼睛漆黑明亮却目光温顺。巴掌大的脸,笑起来羞怯怯的,只是牙齿不齐,有点天包地,真是应了那句“美人三分鲍”。
      盖因叶医生上半年生儿子时的包被尿片都是找邓文清做的,所以两人也算是熟人了。
      叶医生见郑文清孩子生了一夜,精神倒还不坏,心里便不太着急。
      她使劲搓了把手,又呵气让手暖和一点,就拉开被子,把手放在郑文清肚子上,一边摸着一边观察。仔细查看了两分钟,叶医生对婆媳俩说:“还要等等,宫口才开了6指。”
      转头看到邓文清牙关一紧,眼神一暗,脸上神色倍苦,忍不住笑着宽慰她:“头胎是这样的,你本来就个头秀气,胯骨也不宽,等到瓜熟蒂落,孩子自然就下来了——也快了。”
      易仙娥是个心胸宽广的女人,自己生了4、5个都如清风拂面,自然也不觉得儿媳生产什么难的。她只是按照叶医生的吩咐,又给郑文清端了猪油红糖鸡蛋来——鸡蛋煮了很多,儿媳生孩子得好好补补。
      可是郑文清并不能很吃得下,疼痛一阵强过一阵,她死死地咬住塞在嘴里的一个小小的棉包——以前她看到二姐生孩子时咬破了嘴,血糊了一脸,就想到了,可以做个厚实的棉包,生孩子的时候咬着。
      时间在流逝中,到了饭点。常继辉已经炒完了一锅花生,让出了炉子,易仙娥就提锅做了午饭。
      易仙娥和常季辉从小家里条件好,最好口腹之欲,两人也是合板,都爱抽根小烟,抿口小酒,吃点香的辣的。
      易仙娥好易牙,今日虽然也是平常一餐,却也是梅菜炒肉,牛肉炖土豆,一盘炒油菜尖,一碟花生米,一碗煎豆腐,俱得色香味全,让叶医生食指大动。
      易仙娥拿出两个喜上梅梢的小酒杯,倒上大半杯酒,对着叶医生说:“叶医生,来点?”
      叶医生才夹了一块牛肉在碗里,见状摇摇头:“谢谢啦,易婶子,我没有这个??!”
      易仙娥知叶医生不喝酒,本就是客气一下,于是笑眯眯也没再劝,而是跟自己老头碰了一口,夹了一筷子梅菜肉干在嘴里。
      为着照看郑文清,易仙娥把饭菜端到了楼上的堂屋里吃。房里郑文清还在忍着低低叫唤,外头吃饭的三人也是心急火燎,匆匆一顿饭吃完,叶医生嘴上的油都没擦干净,就听见郑文清啊的一声,叶医生赶紧进房一看,好家伙,这个折腾了妈妈十来个钟头的小娃娃终于冒出了头。
      叶医生看到孩子的头出来了,心顿时就稳了,一边抚着郑文清的肚子,一边教她有节奏的使劲。
      随着郑文清一声叫唤,不多会,叶医生就抱着一个被子包着的小娃娃出来了。
      看着常季辉递来期待的眼神,叶医生忍不住回避了一下,余光看到易仙娥笑吟吟的样子,便把孩子递了过去:“恭喜易婶子,是位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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