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瘾欲难隐》楠邃

2、SFO 白

　　白疏驻足于金碧辉煌的建筑前，鎏金檐角在春夜凌晨的薄光里泛着冷润光泽。
　　他垂着眼帘，长睫敛去眼底情绪，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的指尖无意识轻捻着衣料，不知是在想着什么。
　　夜瑶瞧着他沉默的侧影，心中大抵猜得到他的心事，便只静立在旁，陪着她一同沐在微凉的风里。
　　春已至，凌晨的寒意仍趁隙往衣领里钻。
　　夜瑶下意识搓了搓手，掌心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晚的的狂欢终是落了幕，这座城市大概也只有此刻，能偷得这片刻的平静。
　　白疏在关门之前，还是悄悄化去了所有诡力。拍卖师苦心布下的幻境如薄雾遇风般消散，空气中浮动的扭曲光影瞬间褪尽，露出空间原本的模样。
　　原本萦绕在门上的禁制悄然碎裂，让那些无辜之人可以自由出入。他们被欲望操控、失了神智的人，等他们彻底清醒过来时只当是做了一场荒诞离奇的幻梦。

　　“轰——” 一记绵长的车鸣自远处破风而来。
　　初时轻浅，转瞬便裹挟着张扬的气势步步逼近，声浪层层叠叠地漫过街道。光是这引人注目的习惯便能看出车主的生活有多么鲜活与不羁。
　　嫩粉色的 GranCabrio Folgore 疾驰而至，流畅的敞篷车身里泛着柔和却惹眼的光泽。
　　驾车人留着参差不齐的长发，最长那段的到他腰间。用黑绸带随意束在脑后，松松打了个慵懒的蝴蝶结，垂落的飘带随着微翘发尾一起随着风势向后扬起，与发丝一同在风中划出轻盈的弧度。
　　他左手搭在敞篷车的边缘，纤细的指尖轻扶着方向盘。
　　那抹粉色身影与张扬的车声交织，最终稳稳停在白疏与夜瑶面前。
　　“Hi~小白。”
　　白疏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余邪，以及他身下这辆刚到手、被宝贝得紧的新车。
　　金查斯外不断驻足的人地议论声和目光都在往他们这边投来。
　　白疏对他这般孔雀开屏似的张扬早已见怪不怪，神色坦然地从车头绕至副驾门边。倒是夜瑶...这下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被SFO的人给带走了。
　　白疏手刚放上门把手，忽然顿住，想起还有夜瑶在侧，便抬眼对她道：“你坐后面吧。”

　　余邪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疾驰而出，将周围人的黏腻的窥探视线甩在身后，他侧头睨向副驾的白疏，调笑着：“哎，路妈明明让你去金查斯出任务，你怎么还拐了个这么漂亮的女人回来？”
　　明知答案，却故意装出一副满脸好奇的八卦神情。
　　才逃离那个让人头疼的是非地，白疏心烦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懒懒散散的，连抬眼瞥余邪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要我说啊——”余邪目光落回正前方的路面，嘴角噙着笑意。
　　“你分明是想拐个小姐姐共度良宵吧？”
　　“那我是不是得开快点？你看，这天都快亮了。”说罢，他的笑声便更盛了几分。
　　有的时候真不知道他的笑点在哪里。
　　白疏神色淡然，兀自拿起一瓶水，他将纸巾浸湿，低头对着掌心至小臂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仔细擦拭。
　　指尖触到暗沉的血迹时，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夜瑶吸入的暗红色气力的画面，眉头不由得轻轻蹙起。
　　到底是什么？
　　血腥味渐渐在空气中散开，余邪用零秒从风里捕捉到那丝熟悉的铁锈味。
　　反胃感骤然席卷全身，他略带慌忙的抬手用手背掩住鼻子，侧头撇向白疏时，却恰好瞥见了正在被他擦拭的手掌。
　　余邪瞳孔微缩，猛地移开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受伤了？快…快用东西遮一下味道！”
　　白疏擦拭的动作一顿，终于抬眼扫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自己皮开肉绽、还在渗血的手掌，随即加快了擦拭的动作，擦完便径直将手搭在了车窗外。
　　他晕血，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白疏抬眼望向窗外，凌晨的归墟镜浸在一片极致的静谧里，他认为这应该是这一天里最适合冷静下来，享受片刻安宁的时刻。
　　冷冽的冷风接连不断地扑在他脸上，带着夜的清冽，将心头的烦躁与那股挥之不去的腐烂气息，一点点抚平、吹散。
　　余邪的胃终于消停了下来，只觉无聊，便又开始找话茬
　　“你知道你带回来的美人是谁吗？她可是……”
　　“她是金查斯这几天新到的宝贝，也是妄蜃泽除诡神之外，排名第三的主人。”白疏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声音不大，不仔细听，便会被呼啸的风声彻底掩盖。
　　肯理我了？
　　余邪眼底浮出一丝淡淡的惊喜，眸光亮了亮。他还以为，今天这一路都要自己唱独角戏，白疏不会搭理他呢。
　　“传闻他们几个以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尤其是诡神和这位老三啊……”余邪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夜瑶，故意拖长语调，“她可是诡神的未婚妻呢！”
　　夜瑶本已昏昏欲睡，闻言瞬间惊醒，困意一扫而空。
　　她猛地坐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不许乱说！我有病啊才会跟那个老不死的在一起？我活腻了才去找祂？！再说了，祂早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只不过……”
　　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发现自己说多了，她索性抿紧嘴唇，悻悻地靠回椅背上。
　　“只不过什么？”余邪眉梢微微一挑，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戏谑的笑意，可语气里却莫名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仿佛在说：你不告诉我，就把你扔下去。
　　“只不过……我根本不知道祂喜欢的人是谁，什么身份，两人进展到哪一步了。我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现在都开始怀疑，当初他说的那些话根本是胡诌的。”夜瑶平复了心绪，没了方才的急躁，声音放柔，轻声细语着。
　　“那你们关系也没那么好吗，连这个都不知道。”
　　余邪听完这个不算满意的答案，转念一想这事与自己无关，只随意说了两句便干脆放下了这个话题。
　　车上的氛围渐渐冷却，只剩下引擎的轻微轰鸣。

　　没过多久，车子便抵达了SFO——这座归墟镜占地最广、 最高的建筑。白日里，它是一座通体黝黑的大厦，阳光掠过墙面时会隐隐泛着金光，尽显威严；而此刻，大厦被蓝白色的光晕包裹，褪去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柔和。
　　余邪率先推门下了车，大步走在前面。
　　沿途遇见的人，都会恭敬地颔首招呼：“余先生，白先生。”
　　白疏跟在后面，神色淡然。
　　他与余邪其实素来不喜欢这种生硬刻板的称呼，曾提过一两次让大家不必如此拘谨，可架不住人多口杂，没过一两天便又恢复了原样，久而久之，两人也懒得再分心去管。

　　“Floor 8, arriving”。

　　余邪单手插进大衣兜，带着夜瑶往外走，回头冲白疏挥了挥手，笑道：“See you～一会楼下见小白～”头微微一侧，一个俏皮的wink落在白疏眼底。恰逢此时，电梯里响起冰冷的提示音：
　　“Doors closing, please hurry.”
　　门缓缓向中间合拢，余邪那副欠揍的模样成了白疏关门前看到的最后一幕，让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住地往皮肤上冒。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上升，白疏不适的揉着耳朵。
　　“Floor 25, arriving.”
　　白疏走出电梯，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略显陈旧的标识，一个硕大的“BOSS”字样格外醒目。
　　这还是他小时候顽皮，趁路薄川午睡时偷偷贴上去的，被发现后非但没生气，反倒一直保留到如今，成了走廊里一道隐秘的温情印记。
　　白疏抬手，礼节性地轻叩了两下门板，随后便推开那扇为他虚掩着的大门。
　　步入室内，他径直绕过正缓缓运行的归墟镜仿真实相投影——光影在圆桌流转，折射出虚幻的纹路。
　　圆桌后方，那张干净整洁的办公桌后空无一人，他便转向旁边的拐角，在一扇与墙面浑然一体、看不出门形的装置前停下，再次轻敲了两下。
　　“进。”
　　一道温润的声音穿透空气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像是从耗尽气力的身体里勉强溢出来的一般，轻柔却又无力。
　　“您又一夜没睡。”
　　门随声缓缓拉开，白疏迈步而入，自然地拉开路薄川休息室办公桌前的椅子，在他对面落座。
　　路薄川未曾开口，眼底那抹浅浅的黯淡，却已让白疏寻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终于从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中抽离目光，摘下眼镜放在一旁，垂眸用手指轻轻按揉着鼻根，眉宇间尽是疲惫。
　　片刻后，他用手托着下巴，抬眼望向身旁落地窗外的夜空——浅深紫与莹白的银河交织缠绕，铺展成一片绝美的天幕。
　　可这瑰丽景象并非什么吉兆，不过是当年诡神与曦沐神那场惊天较量后，遗留在世间的最后印记。
　　白疏没有再出声打扰，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静静凝视着那片交织的银河。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又重新落回路薄川身上，静待他开口。
　　“最近上头盯得紧，想来是也察觉到了他们的一些小动作。”路薄川的目光依旧是停留在空中，指尖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电脑屏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偏偏一直抓不到实质把柄，开始干着急起来。”
　　“夜瑶...已经带回来了吧。”路薄川转头向白疏，眼神里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毕竟白疏是被他带大的，瞬间领会到他的意思，无非是让他尽快给夜瑶植入好监控诡力波动仪，让上面的疑心鬼放心。随后便送她离开，莫要给SFO招惹多余的麻烦。
　　“可她.....既知晓我母亲的过往，还可以操弄诡异的暗红色气力……”白疏的声音不自觉沉了下去，带着几分压抑的凝重，随即把拍卖会上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知路薄川，末了抬眼，“所以，路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路薄川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再度紧锁——这一点倒和白疏如出一辙。但凡心有烦忧，便会下意识地蹙起眉峰。
　　“那个东西…你不知道也正常，它带来的影响向来都是可以从面上直接看出来的，所以总让人忘记它本体的存在。若我没记错，那它应该是叫戾气。”路薄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凝重，“戾气本是世人强烈负面情绪凝结而成的气力，向来只萦绕在人周身，随着情绪的波动而变化。他人绝无可能被吸纳转化。”
　　白疏望着他紧锁的眉头，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看来，我们终究还是会被卷进这摊浑水里，路叔。”

　　余邪一路无言，脸上的倦色再也掩饰不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散发出的强烈压迫感，足以让旁人望而生畏、不敢近前。
　　心底翻涌的疲惫搅得他心神不宁，脚下步伐不由得快了几分。后又突然顿了顿，装作不经意般放缓速度，好让身后的夜瑶能跟上。
　　夜瑶察觉到他的举动，侧头望了眼他紧绷的侧脸，原本想开口说些俏皮话逗他，可又意识到现在的他貌似不需要这些。她轻轻抿住唇，转回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指纹验证成功。”
　　“人脸验证成功。”
　　“虹膜验证成功。”
　　标有“监控诡力波动仪植入库”的金属门前，荧光屏幕在完成全部验证后，突然跳出几只卡通阿东尼斯闪蝶，它们扇动着斑斓翅膀来回飞舞，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清晰可辨：“欢迎回家，余邪！欢迎回家，余邪！”
　　一阵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骤然打破了周遭的沉寂。余邪侧过身，让出大半通路，慵懒地抬起胳膊，学着绅士的模样虚虚一引：“请进吧，夜瑶姐姐。”
　　“坐那把椅子上就好。”余邪跟着夜瑶走进门内，金属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周遭刚要陷入沉寂，门上的卡通蝴蝶又叽叽喳喳地插了进来：“现在是凌晨3:12，余邪要早早睡觉觉，要早早睡觉觉！”
　　余邪被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现在想把那个破东西给砸了。
　　很后悔当年为了恶心白疏久设计了这破系统，明明只针对白疏就好，怎么偏偏把自己也坑了进去……
　　余邪下意识朝夜瑶望去，恰好对上她眼中藏不住的笑意与几分戏谑的质疑，顿时耳根微热，尴尬地移开视线，低头飞快地启动电脑，声音含糊地解释：“小时候瞎设计的，没想到他们还留着。”
　　夜瑶缓步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脸上舒展的轻松笑容，让余邪动作一顿，不由得愣在原地。下一秒，夜瑶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脑内：“你在这里过的真的很美好。有没有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个正常人生活了？”
　　余邪指尖一顿，随即用同样的方式回她：“那你不应该夸我装得很好。”
　　“有时候，装着装着，早晚会变成真的，不是吗？”
　　抬眼望着他，声音温柔而坚定，“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很开心。那才应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