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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廷风起云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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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紫宸殿的琉璃瓦浸在残阳里,像淬了血的玉。古思恩跪在凤榻前,指尖攥着的素色绢帕早已湿透,那上面的绣纹是她亲手挑的并蒂莲,如今却洇着泪,糊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她的心腹宫女青禾,那张素来稳当的脸上此刻没了半分血色,跌跌撞撞地扑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娘娘,不好了!丞相大人他……他身披铠甲,带着私兵闯宫了!陛下早有防备,禁军已经把宫门围得水泄不通,丞相他……他兵败被擒,满门抄斩了!”
“哐当”一声,古思恩手边的玉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冰凉的茶水溅在她的裙角,她却像毫无知觉。文渊……闯宫?怎么会?那是她的义父,是权倾朝野的当朝丞相,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底气,是帮她报父母冤屈的恩人啊。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膝盖一软,重重地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抵着凤榻的雕花扶手,却硌得她生疼,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过往的片段,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
皇帝乐正宣登基不过半年,她还是个被冤狱拖累的官家孤女,走投无路之际,是文渊向她伸出了援手。他亲自到天牢探望,握着她的手,痛心疾首地说她父母是因弹劾奸佞触怒先皇旧部,才被构陷下狱。他收她为义女,动用势力将她送进宫,许她帮她父母翻案,助她在深宫站稳脚跟。
凭着绝色容貌与过人聪慧,更有文渊在背后铺路,她一路顺遂,不过一年光景,便从才人晋位贵妃,宠冠六宫。彼时后宫尚无章法,妃嫔们为争圣宠各出奇招,她与尚桦涧的交锋,便是从那时开始的。
尚桦涧那时只是个末等才人,性子温婉,眉眼间却藏着一股韧劲。两人曾因御前献舞起过争执,古思恩凭着文渊暗中递来的舞谱拔得头筹,尚桦涧却不卑不亢,只淡淡说了句“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古思恩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得是故作清高,心底冷笑连连——这般不起眼的角色,也配与自己争?
直到皇帝登基一年有余,尚桦涧竟凭着一份条陈,在御前一鸣惊人。她直言后宫争宠之乱象,恳请皇帝设月选图鉴之制,规矩明明白白:贵妃位分尊崇,不参与其中;其余妃嫔皆入名册,每月由内务府抽签选定一位,召宫廷画师绘下其最明艳的模样,悬于紫宸殿偏殿,这位妃子便是当月主宠,皇帝会对其多几分眷顾,其余妃嫔则按轮值侍奉,保雨露均沾。
旨意颁下那日,古思恩正坐在长信宫的暖阁里,听着宫人禀报。她捻着护甲,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抽签定宠?不过是安抚那些不得志的妃嫔罢了。本宫有义父撑腰,何须与她们争这虚无缥缈的体面?”
她是真的瞧不上尚桦涧的这番谋划,只当是小女子的小聪明,却没料到,这月选图鉴推行之后,后宫竟真的安宁了许多。皇帝按着规矩行事,每月对着画像召幸主宠,其余时日也轮着翻牌子,雨露均沾的名声传遍朝野,人人都赞陛下仁厚,尚昭仪聪慧。
文渊却在这时找到了她,递来一小瓶无色无味的药粉,声音阴鸷:“这是慢性毒药,掺在陛下常喝的安神汤里,日积月累,便能叫他油尽灯枯。你是他最宠的贵妃,唯有你能近身动手。”
古思恩犹豫过,却抵不过文渊一句“你父母的冤屈,全靠此举才能得报”。她信了,借着侍寝的机会,一次次将药粉撒进汤碗里。那时她还觉得,尚桦涧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守着月选图鉴的安分妃嫔,翻不出什么大浪。
直到有一次,她假意探望当月的月选主宠,想探听皇帝的近况,却撞见尚桦涧也在。尚桦涧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古贵妃这般关心陛下龙体,不如多留意自己手边的东西,莫要引火烧身。”
那一刻,古思恩心头警铃大作,才惊觉这个看似温婉的女人,绝非池中之物。可她被文渊的许诺裹挟,早已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后来的日子里,她与尚桦涧明里暗里交锋数次。她借着贵妃的权势打压,尚桦涧便凭着月选图鉴的规矩周旋,次次都能化险为夷,甚至还能不动声色地将把柄递到皇帝手中。古思恩这才慢慢察觉,自己小觑了这个对手。
可一切都晚了。
文渊觉得时机成熟,竟身披铠甲,带着私兵闯宫弑君。他以为皇帝早已被慢性毒药掏空了身子,禁军也不堪一击,却没料到,这一切都是皇帝设下的局。
尚桦涧早就察觉了古思恩的异动,暗中查清了毒药的来历,更是摸清了文渊私兵的驻扎之地,将所有证据呈给了皇帝。皇帝将计就计,假意饮下毒药,实则早已换了汤药,只等着文渊露出马脚。
宫门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文渊被擒的消息传来,古思恩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紫宸殿的圣旨便传遍了六宫。皇帝下旨,嘉奖铲除逆贼文渊有功之臣。尚桦涧从昭仪连升三级,晋为贵妃,赐居翊坤宫,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禁军统领率兵平叛,官升三级;其余通风报信、协助擒拿逆党的官员宫人,皆有封赏。
月选图鉴依旧照常开选,抽签的木签在琉璃瓶里转着圈,映着后宫妃嫔们期盼的脸。皇帝按着规矩,雨露均沾,唯有长信宫,门可罗雀。
第三日的午后,皇帝乐正宣亲自来了她的长信宫。
御驾降临,长信宫的宫人忙得团团转,唯有古思恩,依旧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落了叶的梧桐,神色漠然。
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色的龙袍映入眼帘,乐正宣的身影停在她的身后。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那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如今却让她觉得陌生得可怕。
“怎么不跪迎朕?”乐正宣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古思恩缓缓转过身,站起身来,却没有下跪,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罪妾……不敢。”
乐正宣看着她,目光沉沉。“你可知,你从头到尾,都被文渊利用了?”
古思恩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陛下……您说什么?”
“你父母的冤案,是文渊一手造成的。”乐正宣的声音字字清晰,砸在她的心上,“他与你父亲政见不合,忌惮你父亲手中的证据,才设计构陷。他收你为义女,送你入宫,不过是想安插一枚棋子。那慢性毒药,更是想借你的手,毁了朕,毁了这大好江山。”
“不可能……不可能!”古思恩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义父他……他说会帮我报仇……”
“报仇?”乐正宣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他是要借你的手,报他的一己私仇!若不是尚桦涧心细,察觉了端倪,朕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你口口声声说报仇,却差点成了弑君的帮凶!”
乐正宣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古思恩的心脏。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朕早就查清了你父母的冤屈,也早就知道你在汤里下药。”乐正宣的声音软了几分,“朕留着你,是想看看,文渊究竟想做什么。朕也派人护着你父母,不让他们遭了文渊的毒手。”
古思恩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原来,她恨错了人,信错了人,还差点成了千古罪人。她想起自己曾经对尚桦涧的轻蔑,想起那些交锋的日子,才明白,不是尚桦涧不足为惧,是她自己,被猪油蒙了心。
“古思恩,你勾结逆贼,意图谋害君上,按律当斩。”乐正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决绝,“但念在你亦是被蒙蔽,且你父母乃是忠良,朕饶你一命。”
古思恩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可怕。
“废去你的贵妃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天牢。十年之后,朕会下旨,放你出宫。”
十年……
古思恩惨然一笑,泪水滑落嘴角,带着苦涩的味道。十年的牢狱生涯,对于一个曾经养尊处优、宠冠六宫的贵妃来说,何其漫长。可她有什么资格求死?她差点害死皇帝,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更对不起含冤入狱的父母。
她缓缓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罪妾……谢陛下隆恩。”
乐正宣看着她,良久,终是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像是带走了她生命里最后一丝光亮。
宫人上前,扶起瘫软在地的她。她看着空荡荡的宫殿,看着窗外那株萧瑟的梧桐,突然放声大哭。哭声凄厉,回荡在长信宫的每一个角落,听得人心头发酸。
不多时,禁军便来了,冰冷的铁链锁住了她的手腕,押着她走出了长信宫。她穿着一身素衣,发髻散乱,曾经的珠翠环绕、万千荣宠,如今只剩下一身狼狈。
路过翊坤宫的时候,她看到宫门大开,宫墙上挂着喜庆的红绸,宫人进进出出,脸上满是笑意。尚桦涧穿着一身华贵的贵妃朝服,头戴七尾凤钗,站在宫门口,正接受宫人的朝拜。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柔和而温暖。
尚桦涧看到了被押解的古思恩,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落在古思恩的眼里,没有半分嘲讽,却让她无地自容。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给了尚桦涧的聪慧沉稳,更输给了自己的愚昧盲从。
天牢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古思恩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里,手脚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哐当”的声响。她蜷缩在角落里,望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窗,外面的天空,蓝得刺眼。
她听说了文渊的结局。他被擒之后,拒不认罪,破口大骂皇帝,最终被凌迟处死,尸体挂在城楼上示众。百姓们唾骂他是乱臣贼子,扔着菜叶和石头,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恨吗?恨。恨文渊骗了她一生,恨自己识人不清。可更多的,是无尽的悔恨。
而尚桦涧,新的贵妃,恪守着月选图鉴的规矩,从不干预抽签之事。皇帝对她多有倚重,却也依旧按着制度,雨露均沾,六宫和睦。后宫的妃嫔们都说,尚贵妃是个有大智慧的人,这深宫的荣宠,在她手里,才能稳稳妥妥地守得住。
古思恩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十年。
十年的时光,足以磨平所有的棱角,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
她不知道十年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走出这牢狱之后,她该何去何从。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尚桦涧那平静的眼神,想起皇帝那复杂的目光。
这深宫之中,从来都不是凭着家世和宠爱就能站稳脚跟。唯有清醒自持,方能长久。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残阳如血,映红了半边天。长信宫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翊坤宫的红绸,依旧在风中飘扬。
月选图鉴的木签,还在琉璃瓶里,等着下个月的轮转。
这座巨大的宫殿,见证了无数的野心与覆灭,也见证了无数的清醒与自持。
而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