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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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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地下室里,陈释站在正面线索墙前,目光扫过眼前记录的标记。他觉得杨宥对吴非晚一直有着很强的戒备。之前的每一世,都没有吴非晚这个人的存在,陈释不知道两人到底有什么纠葛,站在墙前审视了半晌,也没有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任何可能性。
陈释拿过一旁的笔在墙上加了一条标记——吴非晚?与杨宥是什么关系?
写完后,他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看了好半晌,依旧没有理一丝头绪,这才放下笔。
陈释刚走出地下室,就听见杨宥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陈释…陈释……陈释……”
他快速合上门,正巧杨宥走了过来:“你怎么从那里面出来?”
陈释看着他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眼神,神色如常地答道:“来找点东西,不过没找到。”接着,语气平淡地岔开话题,“饿了吗?看你睡得香,我就没叫醒你,要吃点东西吗?”
杨宥摇了摇头,走过来抱住了陈释,“我不饿,但你要是饿,我可以陪你吃点儿~”
那个拥抱很紧,杨宥把脸埋在他肩头,正好面对着那扇紧闭的地下室门。陈释知道,这个地下室彻底被“盯”上了。
夜深了。确认杨宥睡熟后,陈释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再次来到地下室。
他站在那面写满线索的墙前,静静地看着那条——穿越的媒介:项链、镜子、月食。好半晌,仔细地将“月食”两个字擦去。然后拿起笔,在原本写着“月食”的地方,认真地写下了一个日期——“8月8日”。
他放下笔,目光落在旁边墙上映着的那张杨宥的笑脸上,他静静地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将真相锁进了黑暗。
记忆的潮水退去,现实冰冷刺骨。
“我爱你……”
陈释的声音忽然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很轻。与此同时,杨宥感觉手腕一松——那根红色带子,终于被解开了。
杨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猛地意识到陈释要做什么,挣扎着想转身,想抓住他——
“你——”
但已经晚了。
束缚消失的瞬间,陈释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力将他朝着前方那面巨大的镜子,狠狠一推!
身体触碰到镜面的刹那,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镜面如同他穿越那晚一样,化作了一层冰凉的水膜,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吸力猛地传来,瞬间包裹了他全身。
视线天旋地转,意识被拉扯。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是那枚刚刚还在发光的项链,在穿越发生的刹那,从杨宥颈间脱落,掉在了镜子前冰冷的地板上,光芒瞬间熄灭,只剩下黯淡的金属轮廓。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排练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昏迷的吴非晚粗重的呼吸,那面巨大的镜子完好无损,清晰地映出陈释独自站立的身影,以及他身后,窗外那轮正被黑暗缓缓吞噬的残月。
陈释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那根依旧被他攥在手里的红色带子上。带子很长,一端还残留着绑缚后的褶皱,另一端空荡荡地垂着,像一段被强行斩断的牵连。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紧闭的眼睫下滚落,顺着脸颊的线条滑下,在下颌处悬停片刻,最终滴落,无声地没入脚下粗糙的地板。
“对不起,”
“我食言了……”
红绳依旧在他掌心,柔软,却烫得灼人。
月全食结束了。
那轮被阴影完全吞噬的月亮,终于挣脱了黑暗的束缚,被蚕食的银盘重现天宇,清辉如洗,似乎比之前更加皎洁明亮,静静悬在墨蓝的夜幕上,俯瞰着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巨变的人间。
巨大的穿衣镜前,杨宥闭着眼睛站着,身体僵硬如同雕塑,镜中映出他苍白失血的脸,凌乱的头发。
忽然,他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如同濒死的蝶翼挣扎。紧接着,双眼猛地睁开!
瞳孔在接触到室内熟悉光线的一刹那骤然收缩,随即,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奔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滚落。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拉风箱般粗重破碎的喘息,贪婪地掠夺着周围的空气。
视线被泪水模糊,他急切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吊灯,暗红色的窗帘,红木茶几,电视背景墙上嵌着的暗红纹路岩板,散落在沙发和地板上的衣服……一切,都与他穿越前一模一样。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又仿佛他从未离开。
这是他家。2024年,吴市,他原本的世界。
他回来了。
一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窒息感从胸腔深处炸开,他像是被人从深水中猛地捞出,张大嘴,贪婪而剧烈地喘息着,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猛地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板上。膝盖撞击硬木的钝痛传来,却远不及胸腔里那股撕心裂肺的窒闷感。
眼泪完全失控,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杨宥用手臂胡乱抹了一把糊住视线的泪水,挣扎着,用膝盖和手掌支撑着身体,几乎是爬着,挪向几步之外的茶几。
手指颤抖着,在堆满杂物和快递盒的茶几上慌乱摸索,抓过上面放着的手机,按亮屏幕。
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眼,但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2024年09月26日,04:10
日期,时间……都对得上,是他“离开”的那个夜晚。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也被碾碎。
“……我回来了……”他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
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背靠着沙发的边缘,慢慢滑坐下去,双腿蜷缩起来,手臂紧紧环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压抑已久的痛哭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
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破碎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迅速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
“陈释……”
他哭喊着那个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化解的恨意与委屈。
“我恨死你了……”
空荡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压抑不住的痛哭声在回荡。窗外,天色正从最深沉的墨蓝,一点点转向黎明前灰蒙蒙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于刚刚失去整个世界的杨宥来说,黑暗远未结束。
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冷冷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又苍白的光痕,正好落在他蜷缩的身影旁边,触手可及,却又冰冷彻骨。
***
天刚蒙蒙亮,杨宥凭着残存的记忆,穿行在错综复杂的旧城区弄堂里。
他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地扫过斑驳的青砖墙、晾晒的衣物、偶尔穿行的路人。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午后重叠,却又透着一种冰冷的陌生。他仔细辨认着每一个岔口,每一处墙角,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
找到了。
就是这条狭窄的岔道,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根处生着湿滑的苔藓。当时,他就是在这里被段景华追赶,无意中推开了那扇松动陈旧的木门,闯入了那个堆满静止钟表的屋子。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记忆中的位置——
呼吸骤然停滞,脚步钉在原地。
面前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布满岁月侵蚀痕迹和胡乱涂鸦的青砖墙。
唯独那扇门,那个表店,消失了。
“墙?”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怎么会这样?那个表店呢?”
他走上前,手指颤抖着抚上冰冷粗糙的砖面,沿着记忆中的门框轮廓摸索。只有坚硬冰冷的触感,砖缝里填满了泥沙和苔藓。
“不可能……”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不死心,手掌用力拍打在墙上,“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弄堂里回荡,沉闷而徒劳。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出来!你在哪儿?!你出来啊!”
“你帮帮我……你不是说可以帮助我的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哽咽,拍打的力道也变小了,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墙,身体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微微颤抖,“你再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远处模糊的市井声,以及他自己急促而破碎的呼吸。
没有回应。
那间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小屋,连同里面那个神秘的老者,就像从未存在过,一切仿佛只是他一场离奇的梦。
最后一丝力气似乎也被抽空了。杨宥额头抵着粗糙冰冷的砖墙,身体沿着墙面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蹲跪在墙角。
阳光落在他蜷缩的背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求求你了……”他将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可以回去?我该怎么做……才能再次见到他……”
弄堂里依旧安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钝刀子割着人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这份死寂和绝望彻底吞没时,一个苍老缥缈,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忽然响彻在耳边:
“缘起缘灭,他都已经放下了,你还有什么可执着的呢?”
杨宥猛地抬起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四处张望。狭窄的弄堂,两侧高墙,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他只能仰起头,对着被高墙切割成一条细缝的天空,急切地喊道:
“你不是说那个人是我吗?!好,我承认,我就是他!”他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那这一切,都是源于我当年的诅咒,对吗?那我愿意放下!我愿意放下所有的仇恨!我不恨了……那诅咒是不是就可以收回了?是不是就能改变什么?”
他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竖起耳朵捕捉着空气中的任何一丝异动。
弄堂依然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慢慢消散。
“我不恨了,真的……”他再次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抖,语气近乎发誓,“我已经不恨了!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收回之前的诅咒?需要我做什么?无论什么都可以!”
依旧是一片死寂。风穿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等待变成了煎熬。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他心头又压上一块巨石。
“你回答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能不能……回答我……”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那个声音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干脆,仿佛刚才那句飘渺的话,只是他绝望到极致产生的幻觉。
最后一点支撑也崩塌了。杨宥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身体却像是被抽去了脊骨,一点点软下去,最终颓然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肩膀垮塌下去,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阳光逐渐明亮,弄堂外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充满了勃勃生机。而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和无望的死寂,将他牢牢禁锢。
所有的路,似乎都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
那声音响起又消散的同一时刻,那间堆满静止钟表的昏暗小屋。
老者正站在佛龛前,手持三炷细香。香头明灭,青烟袅袅,在他沟壑纵横的脸前缭绕片刻,然后缓缓弥散在满是尘埃的空气里。他将香恭敬地插入香炉,双手合十,对着倒坐观音慈悲的塑像,微微垂下头颅。
屋外杨宥那一声声绝望的哭喊、卑微的祈求、乃至最后崩溃的沉默,似乎穿透了某种屏障,隐约回荡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然而,老者恍若未闻。他维持着合十的姿势片刻,才缓缓直起身,脸上古井无波,眼神沉静得如同庙宇里历经千年烟火的石像。
仿佛屋外那个濒临崩溃的灵魂,与屋内停滞的时间齿轮,并无本质区别。
通体漆黑的小猫悄无声息地从堆叠的钟表后跳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如同两颗凝固的蜜糖。
“你为什么不见他?”
“我不该插手凡人的事儿。”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真理,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小黑猫歪了歪头,耳朵轻轻动了动。“可你已经插手了。”它语气无辜,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老者的手顿了一下,微微攥紧。
他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却没有看向身旁的小黑猫,而是越过了堆积如山的旧时钟,越过了浮沉的尘埃,投向了小屋那扇紧闭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