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亮消失之前》苏方可

40、家

　　吴非晚还没从自己的情绪和酒精的麻痹中完全反应过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甚至连“完了”这两个字背后的寒意都来不及体会——
　　砰！！！
　　一声巨响！
　　排练室那扇本就单薄的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踹开！门板狠狠撞击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门框处，尘埃飞扬。
　　逆着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一个身影裹挟着一股冰冷的暴戾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刃，骤然闯入！
　　是陈释！
　　吴非晚瞳孔骤缩，混沌的大脑在极致的危险刺激下终于清醒了一瞬。他几乎是本能地握着刀朝地上杨宥的方向冲去——想抓住人质，拿到主动权。
　　然而，酒精让他脚步虚浮，骤然受惊更让他方寸大乱。他才刚迈出一步，身体因为前冲和失衡而踉跄——
　　陈释的动作比他更快，更狠！
　　他甚至没有给吴非晚任何靠近杨宥的机会。在看清屋内情形、目光触及地上被缚的杨宥的那一刹那，陈释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骇人的暴怒与冰冷。
　　他一步上前，借着冲势，右腿如同鞭子般凌厉抽出，精准狠戾地踹在吴非晚的胸口！
　　“呃啊——！”
　　吴非晚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大的力量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堆满杂物的柜子上，哗啦啦一阵乱响，随即瘫软在地，手里的刀也“哐当”一声掉在远处。
　　陈释看都没看那把刀，也没看蜷缩在墙角痛苦呻吟的吴非晚，目光死死锁在杨宥身上，确认他还在那里，还在呼吸。那股强行支撑着他一路狂奔、几乎要炸裂的恐惧和暴怒，瞬间找到了另一个宣泄口。他如同被触怒的凶兽，几步跨到吴非晚面前，一把将人从杂物堆里拖出来，摁在地上，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
　　没有章法，没有留力。每一拳都带着积压的恐慌、后怕和滔天的怒意，结结实实地砸在□□上，发出沉闷而可怕的声响。
　　吴非晚起初还能发出几声模糊的痛哼和求饶，但很快，声音就微弱下去，只剩下拳头撞击的闷响。
　　“陈释！陈释！陈释！陈释——！”
　　杨宥焦急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试图穿透那令人心悸的殴打声，唤醒那个仿佛被怒火吞噬的男人。
　　陈释的动作猛地一顿，高举的拳头悬在半空，他像是被从梦魇中骤然拉回，有些僵硬迟缓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双被暴戾染红的眼睛，在对上杨宥焦急担忧的目光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里面的血色和疯狂开始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后怕与恐慌。
　　“别打了，”杨宥的声音放软，带着安抚，“我没事儿，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陈释缓缓松开了揪着吴非晚衣领的手，任由那具瘫软的身体滑落在地。他站起身，转向杨宥，动作有些滞涩，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承受巨大的压力。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杨宥，脚步声在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走到杨宥面前，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脱力般重重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手，想去碰触杨宥的脸，想去确认他的温度，但那只刚刚还在施暴的手，此刻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悬在杨宥脸颊上方，想碰触，却又不敢落下，仿佛眼前的人是易碎的幻影。
　　杨宥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惊惶和自责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了。他努力仰起头，猫儿一般的主动将脸颊贴上陈释颤抖的掌心。
　　皮肤相贴的瞬间，陈释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极其小心地贴合上去。
　　“我没事儿……”杨宥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用脸颊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一点事儿都没有。”
　　陈释张了张嘴，试图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第一个音节没能发出声音。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带着剧烈喘息的气音：“你还……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像是直到此刻，亲眼确认，亲手触碰，亲耳听到他的声音，那颗一直悬在万丈悬崖边的心，才终于落了地。他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对不起……”他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哽咽，混合着浓重的鼻音，巨大的自责和后怕几乎要将他压垮，“我来晚了……对不起……”
　　“没有，”杨宥立刻摇头，绑在身后的手努力动了动，想碰碰他，却做不到，只能用脸颊蹭着他的掌心，“一点也不晚，你来得刚刚好。”
　　陈释似乎听不进去。他松开捧着他脸的手，开始急切而慌乱地摸索杨宥的身体，检查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轻轻碰触他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脖颈上被刀刃压出的红痕，声音紧绷：“有哪里受伤吗？哪里痛？告诉我……”
　　“没有，真的没有，”杨宥任由他检查，一遍遍重复，“就是电了一下，有点麻，捆得有点疼，其他什么事儿都没有。”
　　陈释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终于在这一声声的确认中，缓缓松懈下来。他不再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又极其用力地将杨宥整个人拥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和后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嵌入自己身体。他把脸深深埋进杨宥的颈窝，身体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
　　杨宥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反而努力用脸颊蹭了蹭陈释的颈窝，无声地回应着这个拥抱。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从陈释的口袋里响了起来。
　　陈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拿过手机点了点。
　　杨宥偏头，瞥了一眼。发现不是电话，而是闹钟。
　　屏幕上，闹钟提示清晰地显示着时间——20:00。
　　“闹钟？”杨宥有些不解，声音闷在陈释怀里，“你定闹钟干嘛？”
　　陈释没回答。他只是再次将杨宥拥进怀里，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杨宥的肩膀，投向房间那扇高窗外。看了很久，久到杨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极其不舍地松开了怀抱，双手捧住杨宥的脸，帮他理了理额前汗湿凌乱的头发。
　　“这是最后一次……”陈释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忧伤，“我提前了一年来到这个时空。我数着秒，等着，准备着，翘首以盼地等你到来……”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杨宥的唇角，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
　　“可真等你来了，我才发现，每一秒……却都在倒计时。”
　　杨宥愣住了，这没头没尾的话让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什么？”
　　陈释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低语：“之前有一次穿越，你说，我们都是在努力地互相往彼此的身边走。”
　　“嗯？”杨宥更加困惑，试图理解这跳跃的对话，“你到底在说什么？”
　　“但我觉得，”陈释的眼神黯了黯，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朝彼此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杀死自己，也在杀死对方。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到底在——”杨宥的疑问被骤然堵了回去。
　　陈释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很温柔。
　　陈释的嘴唇冰凉，却紧紧贴合着他，辗转深入，仿佛要攫取他所有的气息，将他的一切都烙印在灵魂里。
　　杨宥被这突如其来的吻弄得有些晕眩，但很快，由于被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包裹着，让他从劫后余生的后怕中缓了过来。他闭上眼睛，生涩而认真地回应着，暂时忘却了所有疑问和不安。
　　意乱情迷间，他感觉到陈释的一只手松开了他的脸，接着，一阵冰凉的触感贴上脖颈。
　　陈释微微退开些许，两人的唇瓣分离，呼吸交融，鼻尖依然亲昵地抵在一起。
　　时间像凝滞的胶体，缓慢流淌，缠绵而悲恸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陈释再次转过头，望向那扇狭小的高窗，短暂停留后，又落回杨宥身上，或者说，是落在他身后那面巨大的镜子上。
　　杨宥缓缓睁开眼，眼神还带着些许迷离的水光。
　　窗外，深蓝色的夜幕之上，一轮近乎圆满的月亮，正悬在遥远的天际。然而，月亮的边缘，正被一道缓慢的弧形暗影悄然蚕食。
　　月食，开始了。
　　那阴影在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陈释收回目光，蹲下身，开始动手解开杨宥脚踝上绑着的绳索。绳子系得很紧，勒出了深深的红痕。陈释的动作很轻，指尖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解开脚上的束缚后，他扶着杨宥，让他慢慢站起来。
　　杨宥双腿因为久缚和之前的电击还有些发软，靠着陈释的搀扶才站稳。陈释绕到他身后，双手摸索着去解他手腕上那根刺眼的红色带子。
　　“杨宥……”陈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唤着他的名字。
　　杨宥听到这声呼唤，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眼前那面巨大的镜子。
　　镜中清晰地映出他们两人此刻的身影——他头发凌乱，陈释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专注地解着那个复杂的死结，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却又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哀伤。
　　“嗯？”杨宥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
　　陈释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直直地撞进杨宥的耳里：
　　“我太想……跟你有个家了。”他的语气很平缓，“可我更想你活着。”
　　杨宥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想回头，却被陈释固定在背后的手轻轻按住肩膀，示意他别动。
　　他大脑飞速运转——活着？什么意思？他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除了被绑了一下，电了一下，并没有生命危险啊？陈释为什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就在这疑惑和不安升起的瞬间，杨宥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镜中自己的脖颈——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闪一闪，发出微弱的幽光。
　　他愣住了，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前。
　　那条项链——陈释刚才在吻他时，颈间冰凉的触感，竟是因为这条项链。
　　此刻，项链正静静地贴在他的心口。银质的链身冰冷，但那个托着珐琅星球的吊坠，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微光！
　　那光芒穿透衣物，在昏暗的室内清晰可见，如同心跳般微微脉动。
　　杨宥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再次抬起头，死死盯住镜中的影像。镜子里，他颈间的项链，那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时间流逝，闪烁得更加频繁，甚至开始与镜中映出的窗外那轮正被阴影侵蚀的月亮，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连接。
　　“项链……”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镜子……”
　　看似毫不相关的词，电光石火般在他脑海中串联、碰撞、炸开！
　　他抬眼看着镜中那轮正被阴影缓慢侵蚀的月亮，与另一个夜晚的画面骤然重叠，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劈开所有混沌的思绪，将散落的碎片瞬间串联起来！那些被遗忘的细节，挟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进脑海——
　　那个穿越前的夜晚，他站在客厅那面穿衣镜前，颈间的项链诡异地发着光的同时，镜中一角映出的窗外夜空，也有一轮圆月正被阴影悄然吞噬……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那闪烁的项链、镜中的月食和陈释那句“更想你活着”，骤然拼接起来。
　　“不是日期……”杨宥喃喃地吐出几个字，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是月食……”
　　那个被写在墙上的“8月8日”，是假的，是陈释刻意留下的误导。
　　媒介是项链，通道是镜子，而开启这一切的“钥匙”——是月全食！
　　而那个设定在八点的突兀闹钟……是为了标记这个月食初亏开始的时刻！
　　陈释早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月食会发生，知道项链会亮，知道镜子会成为通道，知道……这是“回去”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