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的兀兀穷年》陌上浮白

5、第三章：逐情·火光如炎照孤程 孩子，这世

　　陈家福教授是X大德高望重的计算机泰斗，曾参与研制国内首个ALGOL 60编译系统，亲手设计了系统程序语言XCY，更是COBOL国家标准制定的核心专家。此刻，他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茶盏还冒着袅袅热气，与门外走廊里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
　　“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苏莹然踉跄着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声音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无法遏制的慌乱与绝望：“教授！我的留校资格……被取消了！”
　　陈教授显然早已得知这个消息，他端坐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斟酌着缓缓开口：“莹然……对不起，我尽力了，但是——”
　　“但是什么？”苏莹然猛地打断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凭着一股倔强死死不肯落下，声音里裹着委屈与不甘，“老师，您是我的导师，您最清楚我的努力，清楚我为了留校付出了多少！”
　　陈教授的声音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沉重得像压着巨石：“孩子，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你现在没有更多选择，只能接受这个决定。”
　　陈教授满心无奈，这种暗箱操作的事，不多见，却也绝不罕见。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普通的学生，去和校领导撕破脸，即使是一个资质不错的学生。
　　“不！”苏莹然嘶哑着嗓子，声音里翻涌着不可置信的绝望与愤怒，她往前迈了一步，指尖攥得发白，“老师，我要公平！这不公平！”
　　“公平？”陈教授一拍办公桌，震得茶杯猛地一跳，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片狼狈的水渍。“这个世界哪里有绝对的公平？公平，从来都是留给强者的！你只是一个学生，没有不可取代的能力，又凭什么奢求公平？”
　　陈教授长叹一声，那叹息里裹挟着深沉的无奈，更藏着恨铁不成钢的苛责，还有一种不容置喙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缓缓开口，语气冷硬而沉重，字字敲在苏莹然心上：“别再幼稚了！你若一意孤行，连顺利毕业都将成为奢望。人这一生，既要学会昂首做人，更要懂得低头处世。你若执意一条路走到黑，必将面临更惨痛的后果！”
　　然而，面对这层层叠叠的威压，苏莹然眼底的倔强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发炽烈，宛如寒夜里燃起的星火，微弱却顽强，死死抵着所有的压迫。她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声音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不，教授！我不服！我要去告她们！我去市里，去省里，哪怕撞个头破血流，我也要讨一个公道！”
　　教授被这番话彻底激怒，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得像冰，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苏莹然脸上——“啪！”
　　“清醒了没有？！”陈教授双目赤红，望着自己欣赏的学生，吼声震得办公室的窗户微微发颤，“你以为凭固执就能解决问题？不过是蚍蜉撼树、飞蛾扑火！你有什么资本和她们消耗？你难道想被彻底踩死，滚回那个穷山沟里，一辈子与泥土为伴，永无出头之日吗！”
　　苏莹然捂住被扇得火辣辣的脸颊，指缝间漏出的目光里，最后一丝天真彻底熄灭，终于从孤勇的执念里，狠狠撞进了冰冷的现实——是啊，她一无所有，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她必须毕业，必须抓住这仅存的一根稻草，才能有一份工作，才能在这世间勉强立足，才能不至于被彻底碾成尘埃。
　　这一刻，她曾视若信仰、干净纯粹的校园，轰然崩塌，碎得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找不到。
　　她终于看清，这里从来不是只盛产知识与真理的净土，更藏着看不见的利益倾轧、虚伪的人情世故，还有暗潮汹涌的权力博弈，每一寸角落，都浸着她从未看懂的冰冷与残酷。
　　她不过是这偌大校园里，一个无依无靠、渺小如尘的小人物。没有话语权，没有反抗力，哪怕被冤屈、被践踏，连一句公平的控诉，都显得苍白无力，连发声的资格，都被牢牢剥夺。
　　是的，在这里，权力，远比寒窗苦读换来的成绩更金贵；关系，远比铁证如山的真相更有力；背景，远比拼尽全力的努力更管用。所有她曾坚守的信条，在现实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她，偏就不服！不服这生来的不公，不服这权力的碾压，不服这“弱肉强食”的规则，不服自己拼尽全力的人生，只能被别人轻易踩在脚下！
　　她偏要撼一撼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凭什么她要任人欺凌？凭什么她要忍受不平？凭什么她不配得到爱情？一股冷冽而决绝的念头，在心底骤然升起，扎得又深又硬。
　　我凭什么不配？我配得上认真付出后的回报，配得上努力之后应有的收获，更配得上被尊重、被善待，被爱上，被公平对待。
　　苏莹然望着自己的教授，眼底渐渐褪去了愤怒与迷茫，她懂，这是老师保护她的方式。她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没有多余的话语，默默转身，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教授站起身，望着她单薄的背影，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期许与劝诫：“孩子，这世界上有很多不公平，但有一样是公平的，就是时间。它不会因为你富有，就多给你一秒；也不会因为你贫穷，就少给你一秒。时间就像一颗种子，你撒下什么种子，就会结出什么果实。老师希望你，不要带着怨怼前行，用你的时间，给你的人生结满丰硕的果实。”
　　苏莹然没有转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脚步不再踉跄，反而稳得惊人。她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沉默内敛，却藏着斩碎一切屈辱与不公的锋芒，每一步都踏得掷地有声。
　　七月，北京。
　　太阳像一块烧得赤红的烙铁，死死悬在穹顶，将天空烫得滋滋作响。校园里的一切都在高温里软化、扭曲，蒸腾起一层晃眼的蜃气——地面烫得能煎熟鸡蛋，焦糊味混着尘土的气息，在空气里浮游，钻进每一个呼吸的缝隙。
　　热浪裹着火气灌进鼻腔，顺着气管一路灼烧至肺叶，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一把火星，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谢临渊站在烈日下，纹丝不动。白衬衫的后背，汗渍早已悄然洇开，顺着脊椎的弧度蜿蜒而下，每一道水痕，都像他心底结痂又崩裂的自责，渗着看不见的血。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小心翼翼捧出去的满腔爱慕，竟会成为压垮苏莹然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本就艰难、靠着拼命努力才勉强撑起的人生，拖进更深、更暗的泥沼里，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留。
　　苏莹然的留校名额被许玮真抢了——系里早已传开。流言像成群的黑蚁，疯狂啃噬着她的名字，而他，就是那个无意间为蚁群推开窗户的人。
　　是他的靠近，让许玮真的嫉妒愈发疯狂，让这场针对苏莹然的围剿，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毫无底线。
　　门“吱呀”一声推开，日光如瀑倾泻而入，将苏莹然的身影拉得单薄而孤寂，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的眼神失去了往日的澄澈神采，空得能盛下整个七月的荒芜。那份深入骨髓的失落与沮丧，像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谢临渊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莹然缓缓抬眼望向谢临渊，脸颊上的指印尚未消退，眼底的迷茫与绝望，早已被一片沉静覆盖。那沉静之下，是藏不住的破釜沉舟的孤勇，是被碾碎后重新拼凑的锋芒。她没有半分迟疑，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打破了周身的燥热与寂静：“谢临渊，你是要和我谈恋爱吗？”
　　总有一天，这些年轻人会明白：资源有高低，出身有贵贱，可人生的成就，从来没有定论。
　　苏莹然的声音轻得近乎虚无，像枯叶擦过干裂的土地，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原本，大学四年，我没打算谈恋爱。”
　　她缩在墙根的阴影里，静得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像。面上无波，无喜无怒，仿佛连心都已冻僵。唯有眼角那一丝极细极微的颤动，轻轻一扯，便漏出了灵魂深处早已碎裂的纹路。
　　谢临渊喉结狠狠一滚，强行咽下那口灼得人发慌的热气，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颤。他追了她整整两年，比谁都清楚——这个永远抱着卷边泛黄的课本、在图书馆最暗的角落坐到熄灯的女孩，把青春熬成灯油，一寸寸，只为烧亮那条通往未来的、窄得不能再窄的路。
　　可现在，那条路，断得干干净净。
　　“不谈的原因。”苏莹然的目光扫过来，没有半分波澜，却比最刺骨的冰还冷，坦然得近乎残忍，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淬了寒的针，直直扎向谢临渊，“一没时间，二没钱——你知道，我是穷人家的孩子，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些话，像一枚枚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谢临渊的心脏，疼得他骨头都在发颤。他只是想和自己爱的女孩子，谈一场纯粹而炙热的爱情，仅此而已。
　　他从来没有想过，就因为自己的爱慕，她会被许玮真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她不仅在宿舍被百般讥讽，更在众人面前被污蔑为小偷，连她苦苦追求的前程，也因为自己，彻底沦为泡影。
　　是他的爱，让她一无所有了。
　　歉意像潮水般漫过谢临渊的四肢百骸，压得他胸口发闷，喉间的沙哑更甚，像被粗粝的砂纸反复磨过，连开口都带着钝痛：“是我不好，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爱会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请你原谅我。”
　　苏莹然抬手，将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风拂过枯叶，语气却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事已至此，说这些，没有意义。”碎发被别开，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也露出她眼底藏不住的冷硬——那是绝望过后，破土而出的决绝。
　　“许玮真欠我的，”苏莹然的声音冷得像冬日里未化的冰棱，一字一顿，没有半分迟疑，“我都要讨回来。”蝉鸣不知何时弱了几分，风裹着燥热吹过，却吹不散她语气里的刺骨寒意。
　　苏莹然抬眼直视他，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忽明忽暗的影，像藏着未说尽的隐忍与算计。“而你，”她的唇瓣轻轻开合，气息极轻，可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淬火般的决绝，砸在谢临渊的心上，“是她想要得到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聒噪的蝉鸣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声息；远处的车流声、风声，全都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他的慌乱急促，她的平静冷冽。命运的齿轮在此刻猛地咬合，像一本早已写好的剧本，终于翻到了最残酷的那一页。
　　苏莹然的声音穿透暑热，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要反击，让她也尝尝尊严扫地的滋味，这样，下一次，她才不敢轻易伤害别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只有破釜沉舟的孤勇，直直望向谢临渊：“所以，我要和你谈恋爱，你愿意吗？”
　　谢临渊彻底怔住。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能得到她的青睐，能和她并肩而立，可他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以复仇为目的，以利用为前提。
　　他喉间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与不甘：“你的意思是，利用我？我只是你复仇的工具，对吗？”
　　“是。”苏莹然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晴”一样，没有丝毫愧疚，“但你可以拒绝。”她说着，甚至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没有半分强求。
　　谢临渊缓缓闭眼，耳边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咔咔咬合的声响，沉重而不可逆。再睁眼时，眼底的迷茫与不甘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滚烫的决绝。
　　“好，我愿意。”两个字轻如耳语，却重如判词，砸在燥热的空气里，也砸在两人的命运里。
　　——从此，他们不再是毫无交集的路人，他们的命运被牢牢捆绑在一起。这一场以复仇为开端的“爱恋”，会给两个年轻人带来什么？是绝境里滋生的爱意，还是一同坠入深渊的毁灭？谁也不知道。
　　谢临渊换了一个站姿，指尖依旧攥得发白，心底的不甘终究没有压下去，他望着她，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小心翼翼地追问：“那你……对我有好感吗？还是，仅仅是为了报复许玮真？”
　　“你不要自作多情，当然是为了报复。”苏莹然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干脆得近乎残忍，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斩断了谢临渊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谢临渊啊，他究竟会怎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