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地》见月寒

7、农学院

　　潭水混迹在货物中间，模仿身边人的模样踏着丧尸步伐行进。这批货物刚被转化，人类意志薄弱，生物本能占据上风，太阳穴被钉入营养针，以此维系他们的生命、防止他们食用同类货物。

　　货物们被装箱放入大货车里，货车摇摇晃晃驶离山南，往农学院的方向去。到达农学院时，天已大亮了。

　　农学院建在一座深山之中。地球变为干涸地后，院长带领教职工们将整座深山划为根据地，在山下入口处设置瞭望岗，拦下来往的人反复盘问。
　　谭山向门卫道明来意，几个头戴稻草帽身披蓑衣的人爬上货车检查货物，朝门卫点头示意没有问题，门卫便放行了。

　　山路七十二弯，越往上，山风凌冽，刀子一样刮开覆盖货物的防水布，呼呼往里吹。潭水挤在最里面，靠着驾驶舱的玻璃窗口，时刻处在谭山眼皮底下。

　　货车驶到山顶，被人拦下，将货物们赶下车，用绳子连在一起，赶羊似的往山道那边赶。潭水低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周边环境：
　　视野开阔，山体被开凿成梯田，老黄牛耕着地，一个老农民打扮的人扛着锄头摇蒲扇，脖子上搭了块深色毛巾，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抬眼小秘密地打量他们。

　　“谭老板来啦。”老农说，“蔬菜我已经让人备好了。至于这批孩子……就让他们留在这里看我如何种地吧，身体康复后都要慢慢学起来的，要早点适应起早贪黑挑粪挖土收菜的艰辛生活才好啊。”

　　谭山向老农鞠了一躬，“他们还没找回理智，放在这里可能不安全。不如我先将他们送回货舱，三天后您再将他们带出来、教导他们种地的方法？”

　　老农从田地里走出，擦了擦手上的泥土，仔细端详每一个转化人。他走到潭水面前，借其它转化人的身体挡住谭山视线，轻声问：“孩子，你还有理智，是不是？他知道你没被转化吗？你是偷偷混进来、打算找时机逃跑的？我可以帮你。”

　　潭水睁着死气沉沉的眸子，跟听不懂话的木头似的。老农便叹了口气，抬腿朝另一个人走去。那人潭水见过，进山南第一天的英语quiz，她是第一个交卷的。
　　他的位置听不到老农对女孩说了什么，只见女孩身子哆嗦不停，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扯着老农的裤子哭个没完。

　　老农挥手招来几个年轻农民，让他们将她带下去休息了。后他又转到潭水面前，好声好气道，“孩子，不用害怕。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我们不会食用转化人，他们能在这里过得很好。违背转化的人可以继续做研究，将来进入高级学府深造。你不想拥有跟转化人截然不同的生活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有个成为握刀人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不想要么？”

　　谭山换了个位置，靠树远眺这边。潭水没动，认真扮演转化人的角色。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老农放下助人情节，选择尊重他人命运。

　　转化人刚被关进货舱，谭山就一脚踹开门闯了进来。他抓着潭水手腕将人带出来，轻笑道，“做得好。”

　　交换得到的新鲜蔬菜已经被搬上车。谭山将他塞进驾驶舱，转身从货车里掏出一根洗干净的胡萝卜、几片生菜叶、一个地瓜，统统丢进潭水怀里，言简意赅道，“吃。”

　　潭水的洁癖仅针对人类。胡萝卜被人用心擦过，闻起来还是有股土腥味，但是已经很淡了。他抬眼看着坐在驾驶座上闭眼休息的谭山，犹豫片刻，啪一下将胡萝卜掰成一大一小两截，将大的那截递到谭山嘴边，碰了碰他的脸。
　　“你也吃。”

　　谭山睁开眼睛，接过胡萝卜，很高兴的样子。“小东西还知道心疼人。”

　　他其实吃不下这些，但在潭水眼巴巴的目光中，他还是意思意思咬了一口，嚼碎了，没咽，将留着牙印的胡萝卜丢给潭水，挑眉，含糊道，“嫌弃我？口水都吃过，还怕这些？”

　　潭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窝囊地啃起短一截的胡萝卜来。谭山将口中的胡萝卜残骸吐到窗外，伸手卡住他下巴，强硬地将被自己咬过那段塞进他嘴里，手动合上嘴，让他嚼嚼嚼。

　　潭水深吸一口气，怨念地盯着谭山的眼睛，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谭山看得哈哈大笑。趁潭水啃胡萝卜吃生菜叶的功夫，谭山将地瓜去了皮，白白净净一个顶在刀尖上。
　　“吃吗？”

　　潭水毫不客气地接过刀，把地瓜从刀尖拔出来，仓鼠似的啃啃啃。“这么放心我？”

　　“怎么——”

　　天旋地转，潭水将刀刃贴在谭山颈间。

　　“怕不怕？”

　　谭山笑了，“你知道一个领地失去狮王会发生什么吗？”
　　潭水盯着他看了很久，手上越来越用力，刀刃刺破谭山皮肤，流出了酸奶味的血。

　　“关我什么事？”潭水道，“争夺、打斗……直到新的狮王降临。不过关我什么事？说得跟我是个多有道德的人似的。”

　　两人对峙，谭山姿态轻松，浑然不觉自己正被另一个人架刀威胁。

　　僵持半晌，潭水把刀丢到一边，切了一声，“你这人真没意思。”

　　谭山故作吃惊，“啊，你快把刀放下，我好怕啊，你想要什么？”演完，他问：“满意了？”

　　潭水：呵呵更生气了。。。

　　谭山又问，“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该我了，我很饿。”

　　潭水两眼一闭，一副英勇就义模样。等谭山贴上来，他又哎呀一声：“不好吧，还在别人地盘上呢。”

　　谭山握住他后颈，没好气道：“饿了吃饭还要挑地方？那可真够装的。”

　　知道了自己的重要性，潭水笃定谭山暂时不会对自己出手，胆子便大了起来，不止敢拿刀威胁人，还学会在谭山想进食时推脱说不方便了。

　　虽然他的托辞没有半分用处。

　　他跟谭山的关系走进了一个奇怪的峡谷。可能是因为爱慕谭姗，可能是因为潭水那句“是恋人”的言灵当真起效，他们的相处模式不像进食者与食材，而是更像恋人，暧昧死对头关系的恋人。

　　世界迎来巨变，潭水将说话的忌口忘在脑后。此刻，他终于消化完谭山告诉他的信息，惊觉自己好像很久没受过言灵反噬了。

　　“谭山，我们来做个实验。”潭水跃跃欲试，“接下来我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不要在意内容，不要往心里去，只是一个实验。”

　　谭山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松开，饶有兴致道：“好啊。”

　　“谭山喜欢潭水，对他不仅持有食欲。”
　　没有反噬。

　　“谭山不会杀死潭水。”
　　没有反噬。

　　潭水的眉毛搅在一起，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货车的轮子漏气了。”

　　眼睛胀痛，鼻腔很酸，太阳穴突突地跳。

　　身下货车发出惊天巨响“砰”的一声，左前方的轮子凹了下去。

　　谭山挑眉，“你嘴开过光啊？”

　　潭水自己也郁闷得不行，怎么他的言灵对上谭山就失效了呢？

　　在两人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个穿着黑色背心露着大膀子的人悄悄跑走了。

　　谭山找老院长要了个新轮胎，肉疼地拨回去不少新鲜果蔬，换完轮子回来劈头盖脸将潭水说教一顿，“下次少玩，看看你的杰作，让我损失了多少！”谭山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今天我要吃两顿。你现在多吃点，补补身体。”

　　潭水：靠北！

　　谭山修好货车，将车开到山间一个弯道口停下，将潭水从从驾驶舱里扯出来，按倒树阴面的草地上，露出鲨鱼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咬破潭水肩膀，大口大口地喝起血来。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直把潭水吸得脸色苍白，嘴唇乌黑，指尖不住抽动。

　　铁锈味的鲜血粘在谭山尖尖的鲨鱼牙上，谭山舔干净潭水伤口上的血，满意地砸吧嘴。“睡一觉吧，到山南都半夜了。我送你回东区。”

　　*

　　货车在山南教学楼旁停下。谭山将潭水公主抱起，快步走到松林找到小蓝发动引擎。潭水已沉沉睡（晕）去，谭山将他放在自己腿上，两人挤在狭窄的驾驶座里。

　　清理完被转化的货物，车道上空了不少。加之午夜，方圆几里只有小蓝奔驰在路上。谭山轻车熟路找到潭水的住所，替他擦洗身体，又给他喂了几管营养液，这才抱着人睡下。

　　房间里、被褥上都是潭水的味道，令谭山无比安心。这股味道不同于消毒水和福尔马林，也不同于转化人身上过于浓烈的美食的味道，将他从每晚如约降临的午夜噩梦中拉回，好像短暂地回到了孩提时代的幸福时光。

　　次日潭水醒来时，发现桌上摆好了新鲜蔬果，玻璃杯里装着温热的燕麦牛奶，谭山坐在床头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打个商量，从前你说你想追谭姗。比起我，你更喜欢那个谭姗吧。不过，毕竟我们是同一个人，你不喜欢谭山没关系，换我来追你，可以吗？”
　　潭水翻了个白眼：“等价替换是这么用的吗？”

　　谭山疑惑：“那我咬你、亲你的时候也没见你反抗啊？”
　　潭水做无语脸，“都是大男人，亲几口怎么了？至于咬和喝血的事……就当做慈善了。“潭水瞟了他一眼，”毕竟你也不容易。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这本身是没错的。说起这个，既然你要追我，能先把我脖子上这玩意给取了吗？真的很丑。”

　　谭山摊开手，耸耸肩：“不可以哦。”

　　潭水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大口燕麦牛奶：“All right.”

　　卧槽，口癖又出来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谭山一眼，敢情旁边这长着鲨鱼牙的玩意在他心中的地位竟然已经跟许菱不相上下了？不然他怎么可能在谭山面前脱口而出all right？这不是他在放松状态跟许菱打趣的时候喜欢说的话吗？

　　潭水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决定将之归因于谭姗是他前心仪对象。谭山充其量只是爱屋及乌的那个“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