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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获救 ...

  •   转化的过程无疑是痛苦的。浑身的骨头都在融化,心脏跳动的频率增加,撞得整个胸腔、连带肋骨都变得疼痛起来。肢体不自觉地抽搐,指甲掉落,十指指尖仅剩一片模糊血肉。

      耳鸣,严重耳鸣,好像脑子里有千万架飞机正在起飞。视野是红的,眼眶开始出血。牙齿一颗颗掉落,头发也成片成片落到地上,铺在那里,就像一潭小小的湖。

      潭水的太阳穴跳个不停,小腿处传来钝痛感,仿佛被人用棍棒打断了一般。

      潭水张着嘴,以为自己正在尖叫、嘶吼,其实他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许菱躺在他身边,平日最爱美的女孩此刻顶着光秃秃的脑袋,连眉毛和眼睫毛都掉了。皮肤下脂肪层变得干焉,从身体深处传来的灼热将脂肪内化燃烧。
      薄薄的皮包着骨头,眼眶深陷,神经跳动,仿佛蛆虫在血肉中游走。

      不,比这更严重。

      在潭水的认知里,他已经用力地抬起了手。但事实上,他的身体没能对大脑下达的指令做出任何回应。坚硬的骨头被软化,就像被火烘烤的塑料棒,不足以支撑躯体动作。

      见到许菱的样子,潭水猜想自己此刻应该也不好看,大概只有个基本的人样,还是那种容易叫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可恶人形,介于好看和难看之间——好难看。

      好疼啊,好疼啊,就像整个人被活生生劈为两半。

      潭水想,那群人还不如是想取他性命呢。当初谭山被强行改造的时候,也是这么痛吗?不怪他掌权后立刻将曾经知情、有意违背人伦推动实验的高层强制转化,并将他们关到交易地的七星坑里,如猪狗那般供人挑选、被人吞吃入腹。

      潭水想,谭山还是太仁慈了,这么些年才传出点杀人魔的名头。如果换作是他,如今的山南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无论是有罪的还是无辜的。受过这样的苦,他一定会变成一个不讲理的暴君。

      潭水在许菱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倒影与从前的他没有半分相似。

      皮肤萎缩成这样,谭山大概是无从下口了,何况他不喜欢转化人的味道。
      这下好了,自己能摆脱那个可恶的杀人魔、彻底摆烂躺平了。

      也许,这一躺就是一辈子。

      无须烦恼未来、不需要做噩梦梦到写不完的英语阅读,也不用担心将来深造、找工作的事。

      潭水闭上眼睛,躯体上的疼痛持续不断,但他的心却无比平静。

      人生来就是要死的,或早或晚罢了,所以生命等价于死亡。他只是……有点不甘心,觉得谭山这个“主人”当得不够格,对小宠物那样疏忽,让宠物死在外边了。

      还以为那个丑陋该死的项圈有什么用呢……故事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项圈内置定位器,主角1总能在造成真正伤亡前通过各种手段找到并拯救主角2,最后达成皆大欢喜的结局。

      可惜人只在自己的故事里是主角,在世界这个大舞台上,在干涸时代这样的悲惨人生里,无权无势,任何人都是蝼蚁。

      *

      潭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醒来时眼前漆黑一片,耳边安安静静,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痛晕过去做了梦,还是真的意识清醒。

      鼻尖传来难闻的药水味,夹杂西药特有的化学糖精味,还有中草药带来的反胃气息。有人抬高他的手,又放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字:
      [你现在还不能动,不过放心,这里是安全的,你睡了整整三个月。跟你一起的那个女孩在隔壁床,还没醒,你只跟她隔一个帘子。我们没在你身上发现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待会有护士过来取血验DNA,我们会尽快联系你的家人。]

      不能联系家人!谭山一天找不到他,一天不知道他失去了食用价值,他的家人就是安全的。

      潭水指尖动了动,甫一用力,手指就像被人钉入竹签那样难受。在手心写字的人注意到他的轻微痛颤,连忙将他的手指固定在细木板上。

      [你现在还不能动!我们会等你视觉听觉恢复后,由你自己决定个人信息是否公开。如果你选择隐藏个人信息、害怕从前强行转化你的人找到你、加害于你,我们会封锁你的个人信息,帮你隐瞒。]
      [这里是核变研究所,你已经离开Z国、进入了M国的领地。你的朋友田修文正在病房外等你,待会他会进来跟你聊一聊。在陌生的环境中见到熟人对转化后的身体恢复有帮助。]

      手心的指头离开了。潭水安静躺在床上,眼睛被黑布蒙着,耳朵里塞着一个硅胶包裹的电子仪器,用于被强制转化后的听觉恢复。

      有人托起他的掌心,手背下的触感粗糙像是布料、略有起伏之势。潭水猜田修文把他的手托放到了膝盖上。

      [你怎么回事?不是去山南当RA吗?怎么搞成这样?我留校读研读了没几天就被我导送到M国来了。你还记得吗,就是当初教我们微观经济学的那个老师。他还问起你的情况,我说你去山南了,他立刻打电话过来,问我你具体是什么时候去的、要待多久、能不能请假、签没签协议、能不能换个学校当RA。]
      [他问的这些我也不清楚,老头在电话那边着急得要命,自言自语说要找人救你出来。我当时寻思着,救啥啊,会发生啥啊?我还嘲笑老头想得多。没想到……再见到你,你就真的出事了。]
      [是哥不好,读研之后忽视你了。抱歉。]

      潭水有很多话想说,他想问老头找的人脉是谁,该不会是农学院的老院长吧?老院长见他第一面就主动提出要帮他。

      但也不像。

      仿佛知道潭水内心所想似的,田修文继续写:
      [好家伙,小老头人脉真的广,我现在的导师,奥就是飞去Z国救你出来的人。我老师贼酷我跟你说,大帅哥!留长发!美得跟天仙下凡似的!你说他要是女生该多好,我肯定要想方设法上演一段禁忌师生恋!]
      [可惜他竟然有对象了,他对象还是男的,也是个大帅哥,看起来根本不像教授,两个人都像模特。害,你说这事整的。不过也好,对我导没了那方面想法后,我已经能做到不顾及他人看法、肆无忌惮地在实验室发疯了。]

      潭水不由脑补起田修文抑扬顿挫正儿八经讲八卦的诙谐语气,有点想笑。可脸部肌肉没有反应,笑不出来。

      [话说你跟隔壁床女生啥关系啊,谈恋爱了?女朋友?脖子上咬痕她搞出来的?看不出来啊,你竟然喜欢这种类型?不过也挺好,你不爱说话,她多说点。你不主动她主动,你俩挺配的。]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哪国外语,一个字都不对。

      潭水无语,旁边仪器发出滴的提示音,示意病人有情绪波动。仪器检测到脑电波由高频贝塔波主导转为贝塔波和伽马波剧烈爆发,高贝塔波持续,前额叶活动逐渐增强。

      田修文嗞哇乱叫一通,慌忙按下呼叫铃,一脸犯错后悔过求原谅的表情,规规矩矩坐在病床边,手握拳放在膝盖上。

      这里的躁动将来抓田修文进实验室当牛做马的长发美人导师俞栖择引了过来。他推门便见田修文垂头听训,鹌鹑般窝囊,全然没有做不出实验、遂在实验室地上阴暗爬行的疯癫样。

      护士气愤至极,不住叮嘱:“病人刚醒受不得刺激,何况病人五感失了二,还没法说话,能写字让病人激动成这样也是神奇。简直闻所未闻,简直是探访病患的外来人员中的败类!败类中的败类!虚假友谊!赶紧滚蛋!”

      俞栖择压着田修文向护士道歉,在潭水床头放了颗酸奶味糖果,赶紧把自己那不成器的学生领走了。

      糖果的酸奶味在一屋子药水味中脱颖而出,占据了潭水整个鼻腔。
      酸奶的味道,跟谭山的吻一样。
      糖果放在枕边,就像潭水依然处在东区,谭山依然强行霸占着他家、非要抱着他睡觉一样。

      在和平、资源丰富的年代,那些侮辱人的话,关于宠物和主人,步入干涸时代则变成了另类安全词,意味着保护、条约与权力下放。

      至少,无论谭山此人性情如何、即便他偶尔恶趣味捉弄、吓唬潭水,谭山的冷酷和凶狠始终建立在受害者报复加害人的基础上,只针对那些沾染罪孽的坏人。
      对潭水,他足够体贴,仿佛他真是潭水的主人,拥有造物主对物品的处置权力,却始终爱惜、不肯推翻棋盘,允许潭水在生活起居上与他平起平坐。

      潭水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或许他该请医生为他看看脑子,查一查自己是否患上了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田修文跟着导师离开。护士在潭水手心写“要采血了哦,扎指尖,不疼的。”

      的确不疼。经历了转化时的那一遭,潭水觉得自己今后不会再遇到比那更加难以忍受的痛苦了。

      采完血,护士替他按揉手臂、小腿,帮助他新生的肌肉组织适应、恢复。

      潭水在病床上又躺了一个月,田修文每天都来探访。田修文虽然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在细枝末节的地方格外细致。
      潭水醒来后这一个月里,他从未提过潭水光秃的头发、萎缩的肌肉。只是有时在潭水手心写字,写着写着手指便开始颤抖。
      潭水心知肚明他颤抖的原因,但他们一个没问,另一个也权当没发现,照常相处。

      心照不宣,闭口不言。

      潭水的牙齿慢慢长起来,护士依然给他喂流食,不定时输送葡萄糖补充营养。
      许菱在睡了足足四个月后醒来,她醒时潭水正在做上肢康复训练,只有上肢肌肉恢复力气,他才能借手臂力量将身体支撑在两根木杆中间,慢慢将重力压到腿部,一点点适应走路。

      许菱的状态比潭水更差,她只对外界的强烈刺激有反应。好在本科时期她出于兴趣选修了摩斯码,潭水将这条重要信息写在纸上告知医生,医生们用弱电流直接刺激许菱神经,向她发送摩斯码以传达信息。

      潭水手部肌群恢复得最快,光秃秃的头上长出新发,短短的,有点扎手,像人工修剪后的草坪。

      手臂和背肌也在逐日的训练中慢慢苏醒。半年后,他的上肢力量已恢复到正常人水平,不过即便有护士的耐心按摩,腿部肌肉依然萎缩得不成样子,腿瘦得跟干柴一样。

      下肢康复的过程更难也更痛苦。第一次训练时潭水几乎全靠手臂支撑身体,腿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还疼,又酸又胀。
      或许腿也是能吃柠檬的吗?
      潭水郁闷地想。

      假如他能说话,假如他声带恢复,他的第一句话一定要送给自己,发动言灵,命令腿,请它别再痛了。这样痛下去还不如转化失败死掉呢。

      康复过程中有时上肢骤然失力,潭水整个人便重重跌落在地,砸得屁股开花,差点变成八瓣。
      下肢康复训练需要调用全身的肌肉,有时训练结束,潭水甫一回到病房便死狗一样瘫在床上,说什么也不肯动,恨不得当初劫走他的那伙人直接杀了他;或者干脆死在谭山手里,被他吃掉,最好能治愈谭山的童年阴影、找回他的食欲,以报答东区同居时光的做饭买菜扫地之恩。

      在他的请求下,护士没有告诉潭水的转化结果。如果没有普通人提醒,转化人无法察觉到自身异样、闻不到自个身上食物的气味,也尝不到自己□□中香甜的味道。
      同样的,转化人不会对转化人产生食欲。对转化人而言,吃转化人这件事就跟和平年代人吃人一样离谱猎奇。

      护士给许菱打了防止食物气味激素扩散的药剂,一针下去,一年内转化人的气味不会外泄,出非想吃他们的人与他们负距离亲密接触。潭水也想来一针,护士却说不用,他的味道对普通人没有吸引力。

      潭水沮丧不已。

      变成转化人这件事已经很糟了,没想到自己还变成了很难吃的转化人,可以说是在安全与不安全之间折中,选了个安全的不安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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