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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津   马车在 ...

  •   马车在颠簸了不知多少日后,终于慢了下来。空气中的煤烟味和水汽愈发浓重,取代了沿途的尘土与荒凉。怀瑾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雾津到了。

      没有想象中的安宁祥和,入目是比逃难路上更为拥挤、更为喧嚣的景象。低矮破旧的棚户密密麻麻地挤在道路两旁,更远处,则能看到高耸的、样式各异的楼房轮廓。街道上人流如织,黄包车夫吆喝着穿梭其间,穿着体面的先生太太与衣衫褴褛的乞丐难民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汽车的喇叭声、轮船的汽笛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江水的腥气、工厂的煤烟、食物的香气,还有人群聚集处挥之不去的汗臭与污浊。

      这就是雾津。不是世外桃源,只是另一个更为庞大、更为精致的挣扎场。

      “到了,前面就是码头区,俺们就住那边大杂院。”李秀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到熟悉之地的放松。

      她们最终停在了一条狭窄、潮湿的巷子前。巷子深处是一个拥挤的院落,晾晒的各式衣物像万国旗般飘荡,几个孩子追逐打闹,女人们在水井边一边洗衣一边高声闲聊,目光不时扫过新来的怀瑾和赵妤,带着审视与好奇。

      秀云家租住在院子角落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秀云母亲,一位同样饱经风霜、话语不多的妇人,默默收拾出一点空间安顿她们。

      安顿下来的第一晚,李老汉闷声道:“明儿我就去车行报到,尽快出车。”他看向怀瑾,“沈姑娘,你们……”

      怀瑾搂着因为来到陌生环境而有些不安的赵妤,挺直了脊背:“谢谢李大叔,明天我就出去找活计。我能写字,也会算账,总能找到事做的。”她必须尽快自立。

      然而,雾津很快便向她展露了残酷的一面。

      接下来的日子,怀瑾几乎走遍了码头区和附近几条稍显“体面”的街道。她去过商行应聘文书,掌柜的瞥见她即使穿着粗布衣也难掩的秀丽,又看了看她那双白皙纤细、毫无劳作痕迹的手,便嗤笑着摇头:“小姐,我们这儿要的是能做事的,不是摆着看的花瓶。你这手,写写字还行,搬账本、跑腿打杂,吃得消吗?”

      她也尝试过去新式的女子百货公司,对方倒是客气些,但直言需要熟手,或者有保人。她一无所有。
      一次,听闻一家小报馆招校对,薪水微薄却要求识字,这几乎是怀瑾目前唯一可能够到的工作。她小心翼翼地走进那间位于狭窄弄堂深处的报馆。办公室拥挤而杂乱,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墨、陈年纸张和烟草混合的沉闷气味。阳光被高大的建筑遮挡,室内显得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在堆满稿件的桌子上方投下微弱的光晕。

      负责招聘的是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她进门时就亮了一下,细细打量着她。怀瑾今天特意穿了最素净、最不起眼的灰布旗袍,但在这样晦暗的环境里,她过于白皙的肌肤仿佛自带柔光,清丽的眉眼如同水墨画中不小心滴落的浓墨,格外显眼。略显紧绷的布料勾勒出她年轻丰腴的身段,胸臀的曲线在刻意的遮掩下依然流露出难掩的风致。她感到那目光像黏腻的蛛网缠绕在身上,让她极不舒服,但想到空空如也的口袋和赵妤期盼的眼神,她暗暗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微微垂下眼睫。

      男人考校了她几个字词的辨认可否,又让她读了一段拗口的新闻稿。怀瑾声音清润,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即便刻意放低,在这狭小空间里也显得清晰动听。男人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身体却不知不觉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她的手臂。

      “沈小姐真是……才貌双全啊。”他推了推眼镜,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熟稔,“这校对工作嘛,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关键是要懂得‘变通’……”他话语里的暗示越来越明显,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搭上了桌沿,手指离怀瑾放在膝盖上的手只有寸许距离。

      怀瑾的心跳得飞快,胃里一阵翻搅。那混合着烟味和头油气的呼吸近在咫尺,让她几欲作呕。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需要这份工作,哪怕薪水再微薄,也能贴补一点家用,减轻秀云一家的负担。她告诉自己,再忍一忍,或许他只是嘴上轻浮……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希望能蒙混过去。

      然而,她的忍耐和退让似乎被对方误解为默许。那只搭在桌沿的手,竟得寸进尺地抬起来,朝着她放在膝上的手背覆压下来,指尖带着令人恶心的温度。

      就在那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连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羞愤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对不起,这工作我做不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那男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哼!不识抬举!你以为雾津是那么好混的?得罪了我,我看哪家报馆还敢用你!一个逃难来的,装什么清高!”

      怀瑾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开。就在这僵持不下、她几乎要被绝望淹没之际,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哟,王老板,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强留不愿留下的姑娘,传出去可不好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倚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锦缎旗袍,披着柔软的貂皮披肩,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久经风月的精明与从容。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袅袅青烟模糊了她部分面容,却更添几分莫测。她是金宵舞厅的经理,人称“曼丽姐”。

      王老板见到她,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讪地松开了手,挤出笑容:“曼丽姐,您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一点小误会,这小丫头不懂规矩……”

      曼丽姐的目光越过他,精准地落在沈怀瑾身上。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从她惊惶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庞,扫过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丰腴胸线,再到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和即使穿着旧衣也难掩风流的体态。曼丽姐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如同发现绝佳猎物般的亮光,随即化为一种看似温和的笑意。

      “王老板,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曼丽姐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王老板的肩膀,顺势将怀瑾挡在了身后,“给我个面子,这事儿算了。这姑娘我看着投缘,你别吓着她。”

      王老板似乎有些忌惮曼丽姐,连连点头:“是是是,曼丽姐开口,那肯定没问题。”

      曼丽姐这才转向惊魂未定的沈怀瑾,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小姑娘,没事了,快回去吧。这地方……不适合你。”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关怀,眼底却藏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深意。

      怀瑾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也顾不上细想这突然出现的女人是何用意,低声道了句“谢谢”,便抓起布包,仓皇逃离了这是非之地。她心跳如鼓,只觉得刚才的一切如同噩梦。

      看着沈怀瑾消失在弄堂口的纤细背影,曼丽姐吸了口烟,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穿着短打的汉子低声吩咐:“去,跟着她,弄清楚住在哪儿,什么来历。记住,别惊动了。”那汉子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曼丽姐吐出一个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如此绝色,又带着那股子我见犹怜的书卷气和掩不住的风流体态,正是金宵舞厅最缺的“清倌人”料子。落难的美人,走投无路之时,便是她这“乐园”收获之日。她仿佛已经看到,一颗蒙尘的明珠,即将在她手中被擦亮,成为金宵舞厅新的摇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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