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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伯父智计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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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请尚意姑娘替我求情,请大奶奶原谅,相爷早前便是由太医跟着送回府上,说的僭越些,若非还有朝中事务,甫龙驭上宾,相爷便也跟着去了,秦蔚实在无法将小姐病危之事告知以再伤相爷之心。”
见秦蔚老泪纵横,尚意也泪流不止。
“说何原谅,若非秦伯使人持相府令请了太医来,小姐如今……”用袖口擦了泪水,将仆从递来的手帕轻柔的放至秦蔚手中,接着说道:“大奶奶使人相告秦伯,而非大爷亲至府上,本就是不愿将悲事再告大老爷,只是大老爷向来疼爱小姐,若隐瞒小姐之事便是小辈不孝。告知与您,便是信任秦伯,对大老爷忠,对小姐怜,怎可说得上原谅一词?”
秦蔚接了手帕擦泪,才颤声点头:“是也是也……”
二人又互相宽慰几句,尚意才提着食盒回了,相府角门亦落了锁。
“回府。”藏青色的锦缎被扯下,遮住了因用力握住茶杯而泛白的指尖。
马夫顿时挺直了身体,紧了紧外袍,巧劲挥出一鞭,声不大,马儿却吃痛跑起。
不一会儿,玄色马车便驶过相府。
尚意不知巷道藏了车马,甫一进府,就看见大爷携夫人进了暖阁。
赶至福嬷嬷身侧,将相府之事尽告,又被福嬷嬷紧赶着去值房吃些饭食。
谢子珩对夫人身边得用丫鬟嬷嬷的眉眼官司完全不知,一心只想着去暖阁看望刚病愈的爱女。
谢子珩乃是一身形翩翩,高八尺有余的美髯青年,高鼻英眉,脸稚目清,若非才学渊博,文采斐然,同考之人无人出其右,凭着过于清俊的相貌,一定是得探花而非中状元了。后入了翰林院,私底下被人认为面嫩年轻,恐怕阅历不足不堪大用,他心中不服,索性留起了胡须,如何也要装一把老道。
此时他正不顾他那美髯靠近了沉睡的年尧,不等他大掌抚上小女额头,便被曹氏扯着袖口拽走。
“修了你那胡须罢!莫要扰了囡囡好梦!”等出了暖阁,曹氏便低声骂道。
谢子珩亦不恼,手捋着胡须憨笑。
等二人坐上了圆凳,侍女低头快速奉上茶水,曹氏便挥手屏退众人,才朝着没心没肺吃着茶的谢大爷询问:“这几日发生了何事,怎爹娘都那般神态?”
谢大爷吃着香茶,摇了摇头却并不回答,而是搁下茶盏抬头笑看曹氏,欲卖卖关子。
厢房门口,尚意回了值,福嬷嬷立在门边,尚意便侯在廊下。
不巧听得厢房一阵清脆的瓷碗碰撞声,二人皆没动。
“哎哟,可轻些,囡囡还睡着。”
曹氏将刚才狠狠扣上的茶碗盖子取开,轻轻放置桌上,撇了眼谢大爷:“少卖关子。”
谢大爷不慌不忙撇了个嘴,翘起二郎腿:“非是我不说,只我也未完全想明白。”
他指节倒钩在桌上轻敲两下,继续说道:“上月殿前逼宫,乃是以相爷为首,利在太子。然帝怆然泣泪,言早有传位于太子之心,竟等来如此剜心之举,太子亦哭。待杀尽帝之近侍,迁帝至奉孝宫,众庆之时,相爷却痛哭不止。此间言论,父未告知我。”
曹氏正了神色,谢子珩轻啜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正襟危坐,又叹了一口气:“若以我肮脏之心,揣测伯父,想必是些悲痛曾经与帝之旧情,逼宫非是行叛而是清君侧,诸如此类之言论。不过是想以此体现伯父重情重义,有高尚节操罢了……”
“此不过你小人之心!敏不懂政事,却见得人心。伯翁与帝,君臣情意甚笃!”曹氏厉声打断,听不得夫君如此不敬之言论。
“唉,莫气莫气,本也说了是我以恶揣测。”瞧见曹氏气得不轻,谢大爷起身走至夫人身后,抚上肩头,为夫人捏肩消气。
“还是夫人说得有理。”站在这个位置,他才瞧见那挂了白色绫罗的和田玉雕榴开百子屏风。
若说爱屋及乌,帝也算第一人了。
他中状元只得了皇上一句好,然后皇上便当着伯父面“鼓励”他一定超过伯父、夺了伯父相位,殿上他只差跪着求皇上别说了。
婚礼时皇上甚至御驾亲至,与伯父双双喝醉席上,搞得他焦头烂额,洞房都没办,皇上要是在他婚席上出事,他婚也别结了,干脆以死谢罪得了。
后来他与夫人多年未有子嗣,谢家又既是各家眼中钉又是各家认为的香饽饽,他不肯纳妾,夫人便被千夫所指、岳父家亦被指摘。
彼时他正与皇上近侍崔奇押送粮草至西北边防,母亲与阿姊于疫病前线救灾、叔母病逝,阿父又疲于为叔父征战不力、伯父驰援失踪之事奔波开脱,于是各种不利谢家之谣言甚嚣尘上。
这般情状之下,帝使近侍沈瑶泉至府上宣旨,令夫人入宫听训,帝亲教导,又下旨使夫人亲妹曹素惜为大理评事,定下子澄与长公主婚约,自此,谢家与皇上成了亲家,朝野上下对谢家之风闻弹劾都自此平息,仿若从未存在。待夫人从宫中回来,还带回这御赐屏风。
一国皇帝,却亲教导相国侄媳。
谢大爷在夫人身后红了眼眶,为何?伯父智计无双,如何不能全了皇上心愿?
曹氏也看见了御赐屏风,屏风华贵,她不舍的收起,便只挂了白绫。
随即亦红了眼,近日爱女病重,她无暇他顾,此时瞧着这屏风,才同样想起那段谢氏举步维艰的日子,想起皇上。
伯翁,怎会逼宫呢?
满室皆静,唯独暖阁传来年尧小小的呼噜声。
二人顿时松了眉,如何如何,帝已仙逝。
曹氏拍拍肩上的大手,转过身来,面朝谢大爷:“尚意先前回话,说是伯翁已三日滴水未进,这如何使得,便想着明日早些送些吃食,奉上囡囡近日喜欢的栗子酥,以囡囡的名义送去,希望伯翁能多吃些。”
谢大爷亦皱眉叹气:“此事我倒是知晓,宫中吃食,伯父皆未曾动过。”
沉思一瞬,谢大爷又头点暖阁:“囡囡身体如何了?可好全乎?”
“不曾再烧过,但何太医说还是落下了病根,需多将养,如今我瞧着,小脸上一丝肉都没有,并且格外嗜睡,远不如之前活泼。”曹氏垂眸,语带哽咽。
谢大爷亦不忍,弓着身,与夫人两手交握:“不急,谢家家大,如何将养不好嫡小姐的身子?待过些时日,夫人务必亲备薄礼,送至何太医府上。”
曹氏收敛情绪,低声应是。
“待囡囡好些,你陪着画幅画,同人参补品一起送至相府。”不待曹氏点头,廊下便传来声音。
他走回圆凳落座,曹氏却起身。
“何事?”声音一扫之前的柔情悲痛,端的是冷厉从容。
福嬷嬷进屋福身:“回大奶奶,是柳姨娘遣了人来,说是小少爷吵着要大爷,遂请大爷前去。”
谢大爷一副白眼翻上天,开口便道:“不去。”
此前他去,不过为查鸣儿落水之事,后来清楚柳姨娘之愚蠢懦弱,实在做不出此等恶事,亦不再去。后因父亲极重体面,认为他对柳姨娘和孩子的冷漠迁怒实在不是君子之为,他才又不得不前去后罩房应付。如今帝丧,他有得借口不去后罩房,便不会再委屈自己。
曹氏亦皱眉,自庶子出生,便常以小儿哭闹为借口唤大爷去后罩房。前些时日爱女病重,她怨大爷对囡囡看顾不周,又逢国丧,便不曾多分心治理大房诸事,不想一介妾室越发没规矩。
曹氏凤眸微眯,却瞧见暖阁女儿翻了身,想起白日种种。
“去罢。”曹氏转身走至谢大爷身侧。
谢大爷惊得瞪大眼,曹氏却道:“孩子无辜。”
谢子珩还是去了,去了便往凳上一坐,也不看庶子,只等丫鬟奉茶,喝了茶就走人。
柳姨娘却耐不住,若说她多爱慕谢大爷,那绝不是,说好听点她是政治的牺牲品,说难听点,倒也不必那么难听的说自己。
她见大爷只一味咕嘟喝茶,越发心急,她知道大爷脾性,绝坐不住一刻,但她今日是真有东西要讨。无论如何,她也为大房生了儿子,好茶好水好吃食总能得些吧,若不是为这吃好穿好,她又怎愿做这不讨好的妾室。自女帝以来,亦有女子出仕,这多了一条通天大路,之前这老路便不被许多女子瞧得上了。
正巧这时,书棋送来桃煎水,才至廊下,便被闻声而来的绿竹截了道,绿竹横眉一竖,伸手便蛮横地夺过了陶碗,上下扫视书棋一眼带着蔑笑进了屋。可怜书棋脑子机灵却不擅武力,为人持重遵礼,对此等粗蛮行为一时反应不及,只得在廊下暗自生气,心中好生记了绿竹一笔。
绿竹摆着腰肢进了屋,一双纤纤玉手拖着陶碗,欲直奉谢大爷桌前。未及谢大爷瞥见其,柳姨娘便如出一辙地夺过陶碗,侧身挡住绿竹。
“想来妾屋里的茶水不合大爷胃口,不若尝尝这桃煎水,今日若非绿竹在小厨房闻得此香,恐怕妾也得不到喝呢……”看吧看吧,夫人只生了女儿却有这等好东西喝,甚至私□□享,我可是为你生了长子却什么都没有!
不待柳姨娘说完,谢子珩便将茶碗在桌上重重一搁,冷着脸看向柳姨娘:“桃煎水?”
柳姨娘瞧着大爷脸色不好,心中莫名,不过一桃煎水罢了,难道绿竹瞒了些什么,今日且回来的迟些。
瞅着柳姨娘端来得桃煎水,含桃香味扑鼻,水色粉嫩鲜亮。谢子珩一时怒不可遏,拍桌而起:“含桃乃是供果,家中含桃亦是先皇经相父之手御赐鸣儿,我亦未曾尝其滋味,你倒敢抢来喝了!”
柳姨娘这才知事情严重,哭泣下跪,她虽愚笨,却也知晓御赐之物旁人动不得。
不理柳姨娘地哭号,谢子珩冷漠地扫视一屋,瞧着柳姨娘与仆从几人皆着素服,内室奶娘怀中的小儿包被却亮眼至极。
整个谢宅,一路走过皆素白之色,满目白绫,茶具碗碟也多朴素,下人井井有条,未有闲话滋生。帝之灵位贡品齐整,供台纤尘不染。独柳姨娘之屋,许是下人还管得住,这庶子却是夫人管不了得了!
谢子珩满脸愠色地走至奶娘身前,不待多说,奶娘便手忙脚乱地撤下了鲜紫色的小被。
他转身端起盛着桃煎水地陶碗,留下一句“周岁后便送到正房”便径直出了门。
不论柳姨娘如何哭饶,这事也就这么定下了。
谢子珩走在去书房的路上仍气愤不已,又顿身命令侍从:“去查,她如何抢了这桃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