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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含桃桃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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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嘉帝年尧死了,不过,她好像又活了。
从谢家二房嫡长孙女身体中醒来,而这位被宠爱至极的天之骄女已因伤寒发热而死。
【素闻子劲尤爱重这位侄孙女,等闲侄孙亦不入其眼,唯此女自两岁起便被子劲亲自教养。若子劲知晓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该有如何感慨呢?】
她又想起自己殡天的时候,太子侍立床前,既愧又悔,相国直身跪在殿下。
闭眼前她已放下一切,自知女帝传世之事不可为。
太子一唤“阿娘!”恍若唤醒了谢青松,伴随他惊愕的抬头,她和他滴落的泪珠一同消散世间。
她看见了。
年尧极其欣慰,她以国士待之,当得国士报之。
“小姐,小姐,坊间的故事奴说完了。”画琴伏身行礼。
年尧回神,她一遭重活,对新得的身份和身处的环境还未完全适应,突然听得朝野上下皆着素撤彩,才恍然发觉她真的已经死了。
许是有了新身体,受这五岁孩童之身限制,她只觉自己更鲜活了些,一朝重来,也实在不想为前世再多生苦情。
她令小侍女坐在矮杌子上讲些坊间传闻,自己则在暖阁窗前榻上歪坐,吃着栗子糕、就着咸香茶粥听故事。
此间情状,皆入曹素珍眼中。
曹氏端坐厢房酸枝木圆凳上,身形消瘦、面容清丽,其黛眉凤眼、翘鼻红唇,全身上下却只着一素服一青簪,如临风之竹。面前红木桌上摊着府中账簿,纤纤玉手极快地拨弄算盘。贴身侍候的福嬷嬷于桌侧安静地研磨朱砂墨锭。
突兀的,房中拨弄算盘的声音愈来愈快、愈来愈重,曹氏紧皱眉心,福嬷嬷小心翼翼的搁下墨锭,端起降火的茶粥,只待曹氏停下便奉上。
随着指尖在算盘上陡然一顿,厢房中霎时更安静了,只见曹氏拈起核账专用的朱笔,笔尖如刀,在那笔经不起推敲的碳火开支上狠狠一圈,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查”字。
曹氏重重搁下笔,接过茶粥,浅尝一口,随后目光越过挂着白色绫罗的和田玉雕榴开百子屏风,望向里间的暖阁。
暖阁的支摘窗敞着,她娇爱的女儿穿着一身淡藕色的薄绸交领衫,罩一件樱草黄的薄纱半臂,闲适的坐在窗前,听小丫头讲些坊间传闻。
暖阳撒在那巴掌大的笑盈盈小脸上,配上葡萄般明亮的黑眸,头上与衣衫同色发绳扎着的两个小鬏鬏也随着笑意晃荡,曹氏眼眸中的戾气逐渐被无限温柔取代。只在看见爱女愈发尖的下巴时,眼底划过一丝狠意。
“嬷嬷,伯父之前赏给鸣儿的含桃可还有?”那栗子糕吃着未免糊嘴了些。
福嬷嬷看夫人笑开且又问起了小姐的吃食,也缓了口气,笑着答道:“鲜果却是没了,此等金贵的果子不易存储,早前大爷便让我等将剩下的做了桃煎。”
曹氏微楞,才道:“也好,兑了温水上些给小姐清口。”
福嬷嬷行礼后便走出厢房,着大丫鬟尚意去安排。回到房中,瞧见夫人又是拨弄起了算盘,只不再皱着眉头。再看暖阁里的小姐,已经收了笑谈看起了书。
其实年尧根本看不进书,她有意地回避思考为何会重生,但事实摆在眼前,不是不思索便不存在疑虑。
为何会重生?
又为何重生在谢家二房嫡长孙女身上?
谢家前朝便是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官宦世家。谢家嫡支不过三房,大房谢青松,官拜相国,未曾娶妻,亦不曾过继子嗣;二房谢青岩,任工部左侍郎,娶妻崔氏,育有两子一女,长子谢子珩,时任翰林院修撰,娶妻曹氏,育有一女……
年尧微顿,娶妻曹氏,育有一女,妾生幼子,嫡女早亡。
“小姐,大奶奶着奴奉上桃煎水。”尚意轻步踏入暖阁,奉上盛着琥珀色桃煎水的白陶小碗和一把原木小勺。
“桃煎?”年尧看着手中陶碗,含桃香味扑鼻。原是含桃,含桃含桃,向来都是皇室贡品。早前宫中得了一批,她向来是喜欢的,只那时她早已吃不下这些消遣玩意儿了。前些年每得含桃,吃了大头,剩下的便往相府送,这次更是便宜了谢青松,只因听闻他那侄孙女亦颇爱,难得遇到和她一样爱这口的,便将那些含桃半数都送了相府。
【倒也算我赐的,只是又到了我嘴里。】
“回小姐,将含桃去核,投入蜂蜜,小火慢熬至琥珀色糖浆,便是桃煎。”尚意见小姐颇感兴趣,便将制作过程缓缓道来。
年尧趁着温热赶忙尝了一口,滋味甜而不腻、酸而不锐,又舀了一勺,轻轻一吹,整个室内都弥漫了一股甜香。
“可给阿母上了?”
不待尚意回禀,曹氏便拿着一素色氍毹、迈着莲步进了暖阁,将氍毹温柔的盖在了年尧腿上,还将两侧压实了些,才在年尧身侧坐下。
“阿母不爱这口,这些都是给囡囡的。”
可惜年尧曾是皇帝,当她问“可给了”,你最好回答给了。
“囡囡不信。”随即又舀起一勺喂到曹氏嘴边。
曹氏也越发笑的温柔,低头喝了。
福嬷嬷看着母女温情,也是欣慰不已,前些日子小姐缠绵病榻,夫人是昼夜难寐、食不下咽,越发形销骨立。
“囡囡喂给阿母这一口,必是天下第一等的香甜。”曹氏装作抿嘴细品,玉指轻点年尧额头,末又拿起年尧之前装模做样看的书。
“可允阿母也瞧一瞧你这手头的书?”
画琴只见小姐眼眸顿时一亮,娇卧夫人怀中,手指书本:“阿母,你闭眼,囡囡念给你听。”
什么谢家,什么庶子,什么三房四房都一边去。
庆嘉帝年尧,生母早逝,虽为公主,然不得帝后喜爱,未曾有过阿母相伴,阿父教导。
只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年尧还未读得几句,便有细碎的脚步赶至厢房门口,福嬷嬷跟着就出了暖阁。
年尧噘着嘴坐起了身,曹氏一边瞅着女儿不高兴的小脸,一边替女儿整理衣物,浅笑着未发一言,她只想细细体会这恬淡安静的亲子时光。
福嬷嬷沉着脸进了暖阁,瞧见夫人在替小姐整理衣衫,便没紧着禀报。
倒是年尧一看福嬷嬷脸色不渝,起了些好奇心。
“嬷嬷,何事非得在此时扰了我与阿母,说来听听。”
年尧瞬间褪去懒怠,打算重新立起姜朝第一判官的风范。
曹氏瞧着女儿一本正经,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由得眼角眉梢都泛起笑意,示意福嬷嬷细细讲来。
福嬷嬷得了指示,笑着开口:“可得小姐才能评得出这理儿!先前尚意姑娘在小厨房兑那桃煎水,好巧让那绿竹瞧上了,这不,后面那位可不就来讨要了!”
福嬷嬷没提那位庶子,瞅着大奶奶的面色不见伤心,心下松了一口气。
年尧眼珠子一转,搜索起脑中模糊的记忆,后院妾室柳姨娘,是个既爱讨要又喜告状的主。
随后她仰头望向曹氏:“阿母,此事囡囡来处理如何?”
曹氏满心满眼都是卖乖的小女儿,无有不可。
“都听囡囡的。”
“书棋,”着淡青比甲、月白裙子,梳着单鬟髻的女子走入暖阁,伏身朝曹氏,年尧行礼。
“我乃嫡女,不过一碗桃煎水,赏得起!只看她要不要得起!你可明白。”
年尧不曾掩饰她的脾性,天下之大,物博地广,世间万物,莫不写着她的名字。
虽然是之前了。
“奴明白。”书棋在年尧的示意下起身,又拜了拜,才退出暖阁。
曹氏观女儿房中之人,画琴跳脱但细致,长得圆面粉腮又颇喜乐,正适合陪侍小姐身侧逗乐看顾;书棋沉稳持重,眉眼舒展有神,也正适合近处听训,为小姐打理诸事。
曹氏虽满意,却又觉得女儿身侧得用的人太少,之前觉得有她陪伴身侧,不需那般多的人,现在看来,还是得添上才行。
待书棋出了门,年尧又身子一歪倒在曹氏身上,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看曹氏。
“我儿聪慧,阿母不及也。”
年尧小嘴一抿,又坐起身对着福嬷嬷道:“以后此等小事不必叨扰阿母,若难决断,自可报了书棋来禀。”
“是。”福嬷嬷不等夫人示意,便干脆应了下来。非为越主行事,一则全小姐之孝心,二则本也不愿使后面小事扰了夫人心情。
曹氏捏捏年尧的鼻子,朝福嬷嬷点了头。
年尧笑眯了眼睛,扯着曹氏衣袖:“阿母,到你念给囡囡听了。”
“好好好,囡囡闭上眼,阿母来念!”
年尧乖巧的闭上眼,心中愈发开心。
这厢书棋跟着尚意还未赶到小厨房,便听吵闹声传来。
“咱们姨娘可是给大房生了正经小主子的,这桃煎如何吃不得?再拦着本姑娘,小心姨娘禀了大爷绝了你这差事!”
二人眼中皆是火起,眼看着那绿竹挽起青绿水袖,欲从厨房管事手中抢过盛着桃煎的琉璃瓶,不论尚意有何动作,书棋却是敛眉低头、端正身姿,收起了面上怒气,她此来是为了“赐”下桃煎水,为小姐之后收拾逾矩的姨娘埋钉子,绝不可逞一时之威,坏了小姐打算,损了小姐的名声。
尚意余光瞥向书棋,见这也不过十三的侍女极快地收拾好情绪,退后半步,便知这是个聪慧的。嫡女对上姨娘,一旦处理不好,便会显得小姐跋扈无礼、教养有亏。
“住手!”尚意一甩袖摆,猎猎风声炸响,“还不快将两人拉开,扰了大奶奶,你们有几个脑袋够掉的!”。她身形偏高,等侍从上前拉开二人,她只安静垂眸扫视一番,管事与绿竹便感到一阵压迫,两股战战。
书棋从管事手中拿过琉璃瓶,管事便扑通一声伏身下跪,绿竹则在一边不知跪还是不跪。
她自认与管事不同,地位不比尚意低。
尚意将绿竹的小心思看得透彻,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嗤笑。
“给我捂了嘴带到东厢房廊下,等大奶奶醒了神,不论你们有什么话,自有大奶奶评判!”
等侍从带走不断挣扎的绿竹等人,尚意向书棋点点头便先行离去,她需向夫人回禀小厨房发生的事情。
书棋眉眼微凝,伏身送走尚意,命小厨房的下人好生锁好了琉璃瓶,才向后罩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