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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恨海情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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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把迟钝的刀,缓慢地剖开海面的浓雾,将湿冷的光线投进礁石洞穴。炭火早已熄灭,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很快被灌进来的海风扑灭。
江枫几乎一夜未合眼。伤口在凌晨时分开始发炎,灼痛感顺着肋骨蔓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更加苍白。但他依旧坐得笔直,像一尊绷紧的石像,目光始终锁在对面沉睡的人身上。
何雾的睡姿有些孩子气。他侧蜷着,脸颊枕在臂弯里,银发凌乱地铺散在沙地和枯草上,几缕发丝黏在微张的唇边。那身湿透的白袍在体温和残余火气的烘烤下已经半干,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着,全然不见昨夜茫然无措的痕迹,也寻不回半分属于神祇的冰冷威仪。
脆弱,无害,甚至有些……柔软。
江枫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身旁的沙土里。沙砾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真实的刺痛,让他能勉强压下心底那股翻腾的、混杂着恨意与某种更陌生情绪的风暴。
杀了他,就在此刻。指骨收紧,扼住那截看起来不堪一折的脖颈,用力。只需片刻,百年血仇就能了结。这个念头像毒藤,在每个疼痛袭来的间隙,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
可每当这杀意攀升到顶峰,那双在火光下湿漉漉的、纯粹困惑的眼睛就会浮现出来,还有那声带着委屈的“疼”,那小心翼翼触碰火苗的好奇,那安静吃鱼时微微眯起的满足神情……
这不是神。这只是一个空白的、迷路的、会冷会饿会疼的……存在。
江枫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带着咸腥的冷空气。胸口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更多了。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伤口需要处理,他们需要食物、水、蔽体的衣物,更需要尽快离开这片暴露的海岸。法界的人,那些“寻影卫”,随时可能循着昨夜残留的波动找来。
他必须行动,在恨意彻底吞没理智,或者……在别的什么情绪失控之前。
忍着剧痛,江枫扶着冰冷的岩壁,缓缓站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眼前黑了一瞬,喉头涌上腥甜。他咬紧牙关,咽了下去,转身准备去洞外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或者至少辨识一下方向。
“江枫?”
一个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江枫身体一僵,动作停在半空。他没有回头。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何雾坐了起来。他似乎还有些迷糊,揉了揉眼睛,银灰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映着朦胧的水色。“你要去哪里?”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怕被独自丢下。
“……找路。”江枫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沙哑粗粝。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留在这里,别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何雾说着,已经手忙脚乱地试图爬起来。那身半干不湿的袍子绊手绊脚,他动作间踉跄了一下,扶住岩壁才站稳,裹在身上的那块破布差点滑落,他连忙拽住,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江枫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中,那人银发凌乱,脸颊还带着睡意的微红,赤足踩在沙地上,脚踝纤细苍白,裹着不合身的破布,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可怜。
江枫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刺痛了。他怎么能觉得这个灭族仇人可怜?
“你走不动。”他硬邦邦地说,目光扫过何雾沾着沙粒的赤足。那双脚白皙得近乎透明,脚背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脚底恐怕走不了几步粗糙的路就会磨破。
“我可以。”何雾却很坚持,他朝江枫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但站定了,仰头看着他。他个子很高,即使微微佝偻着,视线也与江枫几乎平齐。“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眼神干净,直白,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依赖。这种依赖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江枫心底最坚硬的壁垒,留下一个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酸涩空洞。
江枫移开目光,看向洞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海鸟的鸣叫声远远传来。不能再耽搁了。
“……随你。”他最终吐出两个字,转身,率先走出了洞穴,步伐因为伤痛而显得有些滞涩。
何雾立刻跟上,赤足踩在冰冷的沙地和粗粝的岩石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出声。他紧紧跟在江枫身后一步之遥,像个生怕跟丢大人的孩子。
晨间的海岸空旷而寂静,只有海浪永不知疲倦的拍打声。他们沿着海岸线,朝着远离昨日悬崖的方向走去。江枫的目标是找到一条河流,或者一条路。有淡水,才有可能遇到人烟。
行走加剧了江枫的伤势。胸前的灼伤在衣物摩擦下火辣辣地疼,失血和一夜未眠带来的虚弱感也在侵袭他的意志。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逐渐沉重。
“你流血了。”何雾忽然在他身后轻声说。
江枫低头,看到胸前简陋包扎的布条不知何时又被渗出的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正在缓慢扩大。他抿紧唇,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试图忽略那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
又走了一段,经过一片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黑色礁石区时,江枫脚下一滑,身形猛地踉跄。重伤之下,平衡难以维持,他朝着锋利的礁石边缘摔去。
一只微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江枫愕然转头,对上何雾近在咫尺的脸。那人似乎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惊了一下,但扶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力道意外地稳。
“小心。”何雾说,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江枫胸前那片刺目的血色上,银灰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担忧。“你……伤得很重。”
江枫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动作大得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他背过身,扶着旁边的礁石剧烈地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鬓角。
“我没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到何雾走开的脚步声,似乎在周围寻找什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个,”何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不确定,“好像有用。”
江枫回头,看到何雾手里拿着几株不起眼的、叶片肥厚呈灰绿色的植物,茎秆折断处渗出透明的粘液。“我在那边石缝里看到的,”何雾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潮湿的背阴处,“它……闻起来,能让血停下来。”
江枫瞳孔微缩。那是“海葵草”,一种生长在咸湿礁石间的低阶灵草,确实有止血生肌的微弱功效。但何雾怎么会认识?还知道它的效用?是残留的本能记忆?还是……
“你认识这个?”他盯着何雾的眼睛问。
何雾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它……给我的感觉,是这样。”他努力组织着语言,似乎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就像我知道火是热的,水是湿的……看到它,我就觉得,它能帮你。”
又是那种近乎本能的、对世间万物基础规则的感知和运用。无关记忆,仿佛铭刻在灵魂深处。
江枫的心沉了沉。神的力量并未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更原始、更不可控的方式存在着。这很危险。
他沉默地接过那几株海葵草,放在嘴里嚼烂。苦涩腥咸的汁液弥漫口腔,他面不改色地咽下,然后将草渣敷在胸前最严重的伤口上。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灼痛,血流似乎也缓了一些。
何雾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观察什么精密的仪式。
“谢谢。”江枫低声道,语气复杂。
何雾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阳光掠过冰面时瞬间的反光,转瞬即逝,却让江枫心头莫名一悸。
“不用谢。”何雾说,声音很轻,“我们是同伴。”
同伴。
江枫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满口苦涩。他不再看何雾,转身继续前行。
这一次,何雾走得更近了一些,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背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关切。江枫能感觉到那目光,如芒在背。
日头渐高,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从内陆蜿蜒而来的小溪,溪水清澈,汇入大海。沿着溪流向上游走,植被渐渐茂密,开始出现人活动的痕迹——被踩出的小径,丢弃的破损渔网,远处隐约可见的、低矮房屋的轮廓。
那是一个坐落在海湾凹陷处的小渔村,规模不大,几十户低矮的石头和木屋簇拥在一起,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海草。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炊烟的气息。
江枫在村外一片树林边停下,示意何雾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在这里等着,别出来,也别让任何人看见你。”他沉声叮嘱,目光锐利地扫过何雾那一头即使在晦暗光线下也异常显眼的银发,和那身虽然脏污但质地明显非人间所有的长袍。“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动。等我回来。”
何雾抱着膝盖蹲在石头后面,闻言点了点头,银灰色的眼睛望着江枫,清澈见底,全然的信任和顺从。“你要去很久吗?”
“不会。”江枫移开视线,“我去找点我们需要的东西。记住我说的话。”
“嗯。”何雾乖乖应下,把自己往石头后面缩了缩。
江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忍着痛,尽量自然地朝着渔村走去。他需要衣物,食物,也许还有一点钱,以及……关于这个世界现在情况的信息。
走进村子,咸腥的空气更加浓重。几个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短打的渔民正在修补渔网,看到江枫这个陌生人,都投来警惕和好奇的目光。江枫赤裸的上身和满身狰狞的伤痕更是引来一阵窃窃私语。
江枫垂下眼,摆出一副落魄虚弱、又带着点凶悍的样子,用嘶哑的声音自称是遭遇了海难的商船水手,同伴失散,侥幸漂流到此,想讨点吃的和一身蔽体的衣服,并愿意用身上仅有的一块“祖传”的、看似古朴的金属片(实则是他龙鳞所化的护心甲残片)交换。
渔民们虽然贫穷,但大多质朴。一个面相憨厚的老渔民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胸口那骇人的伤口(敷了海葵草后看起来好了些,但依旧狰狞),叹了口气,转身从自家低矮的石屋里拿出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裤,又让自家婆娘拿了两个黑乎乎的粗面饼子和一竹筒清水。
“衣服是俺儿子的,他个头跟你差不多,年前跟船出海,再没回来……你穿着吧。”老渔民声音低沉,将东西递给江枫,没要他的金属片,“吃的拿着,水是干净的。后生,你这伤不轻,得找大夫看看。”
江枫接过衣物和食物,低声道了谢。他能感觉到老渔民眼中真实的怜悯,这让他心头涌起一阵陌生的、近乎狼狈的情绪。他别开脸,快速询问了最近的城镇方向,以及如今的年份和大概的世事。
老渔民虽然奇怪这落难水手怎么连年月都不知道,但还是告诉了他。这里是东海郡临海县下属的小渔村,如今是大胤朝景和十七年。世道还算太平,就是听说北边边境不太安宁,有些蛮族骚扰。最近的城镇是三十里外的临海县城。
江枫默默记下。大胤朝……人界的朝代又更迭了。他沉睡前,这里似乎还是“周”的天下。百年光阴,对神魔不过一瞬,对人世已是沧海桑田。
他没有多留,再次道谢后,便拿着东西匆匆离开了渔村,回到树林边的岩石后。
何雾还乖乖地待在原处,几乎保持着江枫离开时的姿势。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看到江枫回来,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看到依靠归来的放松。
“给。”江枫将粗布衣服递给他一套,自己留下另一套。“换上。你的衣服太扎眼。”
何雾接过那套灰扑扑、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裤,有些新奇地摸了摸粗糙的布料,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脏污不堪的白袍,听话地开始解衣带。他动作有些笨拙,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简陋的衣物。
江枫背过身,也开始快速换衣服。粗糙的布料摩擦过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他闷哼一声,额上又渗出冷汗。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偶尔夹杂着何雾因为不熟悉盘扣而发出的细微气音。江枫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伤势和接下来的计划上,但那些细微的声音,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浮动的那缕清冷信息素,却顽固地钻进他的感官。
“江枫,”何雾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为难,“这个……怎么系?”
江枫身体一僵,闭了闭眼,转身。
何雾已经穿上了粗布裤子,但上衣还敞开着,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和线条清晰的锁骨。他正低头和几颗顽固的布制盘扣作斗争,手指笨拙地试图将扣子塞进扣眼,眉头微微蹙着,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衬得那一片肌肤在粗糙灰布的对比下,愈发显得刺目的白。
江枫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猛地别开眼,喉咙发干。“……过来。”他声音沙哑。
何雾听话地靠近两步。
江枫伸出手,动作近乎粗鲁地将他敞开的衣襟拢好,然后快速地将盘扣一颗颗扣上。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那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他扣得很快,仿佛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扣好后立刻退开两步,拉开距离。
“好了。”他声音硬邦邦的。
何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总算穿好的、略显宽大的灰布衣服,又抬手将披散的长发从衣领中拨出来。粗布衣物掩去了他大部分非人的光华,但那头过于耀眼的银发和过于出色的容颜,依然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江枫皱了皱眉,从怀里(实际是从破损的裤子边缘撕下)拿出一条稍干净的布条,走到何雾身后:“头发,束起来。”
何雾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没有动。
江枫伸手拢起他那头光滑如缎的银发。发丝冰凉柔顺,握在手里像一捧月光。他快速地将长发在何雾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布条扎紧。这样一来,大部分银发被掩藏,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却也少了几分惊心动魄,多了些属于人间的、模糊了性别的清丽。
“走吧。”江枫不再看他,拿起剩下的一个粗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何雾,自己啃着另一半,朝着渔民指点的、通往临海县城的方向走去。
何雾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啃着粗糙干硬的饼子,被噎得微微皱眉,但还是努力咽了下去。他跟在江枫身后,赤脚踩在逐渐从沙地变为土路的地面上,很快白皙的脚底就磨出了红痕,但他抿着唇,一声不吭。
江枫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何雾正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脚底,小心翼翼地在粗糙的路面上行走,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像个不谙世事、却又倔强地不肯示弱的世家小公子。
江枫停下脚步,沉默地折返回去,在何雾惊讶的目光中,蹲下身,用那身换下来的、质地特殊的破烂白袍下摆,用力撕下几条相对柔软的内衬布料。
“抬脚。”他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何雾眨了眨眼,扶着旁边的一棵树,乖乖抬起一只脚。
江枫用布料将他磨红的脚底缠裹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确保粗糙的沙石不会直接磨损皮肤。然后是另一只脚。
何雾一直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自称是他“同伴”、却总是冷着脸、满身是伤的蓝发男人,笨拙却认真地为自己包扎脚底。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江枫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上。他脸上还带着伤,身上也狼狈不堪,可此刻半跪在地上,为自己处理微不足道伤处的侧影,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重的、可以倚靠的感觉。
“……谢谢。”何雾轻声说,声音比刚才更软了些。
江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快速打好结,站起身。“尽量踩着草丛走。”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继续前行,步伐却比刚才慢了一些。
何雾看了看自己被裹起来的双脚,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银灰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涟漪。他迈开脚步,踩在路边的软草上,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阳光渐渐变得炽烈,汗水混合着尘土,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江枫胸前的伤在粗布摩擦和汗水浸泡下,疼痛加剧,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牙坚持着。必须尽快赶到县城,找到医馆,弄到真正的伤药,然后……然后怎么办?带着这个失忆的神,在这个陌生的人界,躲到哪里去?法界的追兵什么时候会来?
无数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而身后那道始终如影随形的、安静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心烦意乱。
他恨他。恨入骨髓。
可每当那双干净的眼睛望过来,每当那声带着依赖的“江枫”响起,每当看到他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怀(比如包扎脚底)而流露出的、纯粹的谢意时……那股恨意就像撞上了无形的礁石,变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尖锐的棱角,反复刺痛他自己。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救了他,不是因为仁慈,是为了利用,是为了更残忍的报复。
他照顾他,不是因为关切,是为了控制,是为了不让他过早暴露。
他带着他,不是因为同伴,是因为……因为什么?
江枫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海中混乱的思绪。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让他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江枫!”何雾的声音带着惊惶,从身后传来。
江枫努力站稳,没有回头,只是哑声道:“……没事。”
他不能再想了。当务之急是活下去,隐藏好,恢复力量。至于身边这个人……就当做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复仇前奏吧。等到时机成熟,等到他恢复记忆,或者等到自己足够强大……
恨意重新凝聚,带着冰冷的决心,沉入眼底。
他加快了脚步。
何雾看着他突然变得冷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后背被汗水浸湿、隐隐透出血迹的位置,银灰色的眸子里,担忧的神色更浓了。
他不懂为什么这个“同伴”有时候看起来很关心他(给他衣服,帮他包脚),有时候又突然变得很冷,很疏离,好像很讨厌他。他也不懂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是什么,只是看到江枫流血,看到他皱眉忍耐,看到他步履艰难,心里就会有点不舒服。
好像……不想看到他难受。
这个念头让何雾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甩甩头,将奇怪的思绪抛开,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的石子。
太阳越升越高,将两人的影子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如同他们之间那复杂难明、纠缠着恨与迷的情愫,在未知的前路上,拖曳出漫长而沉默的轨迹。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海天相接处,几个极其模糊、几乎与云霭融为一体的影子,正以非人的速度,掠过苍穹,仔细地搜寻着海岸线的每一寸土地。
寻影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