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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帝怒辞宫赴亲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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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殿的朱漆门半掩着,里头的欢声笑语顺着风飘到前廊,连檐下的铜铃都似被染了几分暖意。
皇后郭诺端坐在描金罗汉床上,一身赤金绣折枝玉兰的褙子衬得眉眼愈发温婉,她指尖轻点着案上的攒盒,笑着对乔夫人道:“乔夫人真是好福气,得了珉姐儿这么个剔透的女儿,本宫瞧着都心生欢喜。”
乔夫人连忙欠身,脸上堆着谦和的笑:“皇后娘娘缪赞了,这孩子在家时就爱闷在房里看书,嘴笨得很,臣妾和她父亲总忧心,这般性子将来如何在婆家立足。”
一旁立着的乔珉姐儿垂着眼,一身月白绫裙衬得脸色莹白,听见这话,指尖轻轻绞着帕角,却没抬头,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像株怯生生的兰草。皇后见状,温声接话:“本宫倒不这么觉得,珉姐儿眉目清和,说话行事都懂分寸,这般识大体的姑娘,将来入了哪家的门,都是那家的福气。”
乔夫人连忙摆手:“哎呦,娘娘这话说得臣妾都臊得慌,这孩子哪有您说的这般好。”
正说笑间,前廊的小太监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娘娘,陛下驾临,已到殿外了。”
皇后眸色微亮,刚要起身,便见皇帝一身玄色常服,龙行虎步而入,玄色衣料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一眼便看见殿内的女眷,脚步顿了顿,语气温和:“梓童有客?朕倒是来得不巧。”
乔夫人和乔珉姐儿连忙屈膝行礼,皇帝抬手虚扶:“免了,既是乔总督的家眷,便不必多礼。”他看向小太监,“皇后既在见客,朕去偏殿候着便是,等你们娘娘聊完再通传。”
小太监应声引路,皇帝转身时,目光扫过乔珉姐儿,见她垂着眼,指尖还沾着一点墨香,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前几日乔南回京述职,他便听闻乔总督要为小女儿在京中择婿,今日看来,倒是确有其事。
偏殿的暖阁里,宫女红凝奉了一杯雨前龙井,皇帝靠在软榻上,逗着脚边蜷着的橘猫暖暖。那猫是皇后养的,性子慵懒,此刻正蹭着他的袍角,发出细碎的呼噜声。他指尖摩挲着茶盏,眸色沉了沉——前几日太后召皇后去慈宁宫,明里暗里敲打她“中宫持重,当雨露均沾”,话里话外都在提盛贵人、熊贵人,还有刚入宫暂住的曹婉凌。皇后回来时虽没说什么,但他瞧得出来,她心里压着事。
“陛下,乔夫人和乔小姐已经回府了。”小太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帝直起身,理了理袍角:“走,去看看梓童。”
主殿栖梧轩里,皇后正让嬷嬷收拾攒盒,见姜士武进来,连忙起身:“陛下怎么不多歇会儿?方才小禾子说您早就到了,怎么没让人通报?”
“你有客,朕不想兴师动众麻烦你。”皇帝走到她身边,顺手拿起一块酥油饼,咬了一口,“和乔南家的聊得可好?听说是为了珉姐儿的婚事?”
皇后点点头,将攒盒往他身前推了推:“乔夫人是个风趣的,说了不少淮南的风土人情,臣妾也开了眼界。珉姐儿今年十六,乔大人本是京中人,前两个女儿都嫁在了淮南,这小女儿便想着带回京里寻个人家,也好照应。”
“在京中定人家?”皇帝挑眉,“乔南这次述职也就月余,倒是够赶的。”
“当母亲的,哪有不为子女前程上心的?”皇后的语气软了下来,“臣妾瞧着珉姐儿温声温气的,若是嫁在京里,身边没了父母照拂,只靠着叔伯亲戚,怕是要受委屈。”
皇帝笑了:“梓童倒是会替别人家的姑娘操心,朕都要吃醋了。”
皇后嗔了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陛下净拿臣妾说笑。”
皇帝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色柔了柔,话锋却渐渐转了:“说起来,前几日母后召你去慈宁宫,是不是又念叨了什么?”
皇后指尖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母后是担心后宫安稳,提点臣妾几句罢了。”
“朕知道你心里委屈。”皇帝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你是中宫,打理后宫本就劳心劳力,母后的话,你不必全放在心上。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你且看着就好。”
皇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复杂:“臣妾明白,只是臣妾性子慢,怕照顾不周,落了旁人的话柄。”
“有朕在,谁敢多言?”皇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皇后抬眼,看着他眸中的认真,轻轻颔首:“臣妾遵旨。”她知道,皇帝的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她是中宫皇后,不能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更要顾全后宫的平衡,哪怕这平衡里,藏着太多身不由己的算计。
暖阁的熏香袅袅升起,皇帝握住她的手,语气又软了下来:“等过几日,那架紫檀木双面雕兰屏风送过来,咱们把它摆在栖梧轩,往后你算账时,也能看着舒心些。”
皇后的指尖微微收紧,眸中闪过一丝暖意——她知道,这架屏风,是皇帝的心意,也是他给她的底气。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她心里清楚,这后宫的风浪,从来都不会因一架屏风而平息。
皇后心绪微沉,略一思忖,便预备婉言进谏。
入夜,坤宁宫烛火通明。
姜士武批阅奏折毕,见皇后侍立一旁,神色欲言又止,蹙眉道:“有话便说。”
皇后屈膝微福,语气温和审慎:“陛下,今日太后召臣妾觐见,言道……陛下登基之初,皇嗣为重,宗室朝臣皆盼后宫安稳。太后盼陛下能雨露均沾,勿长居坤宁宫一处,以免人心浮动。”
话音方落,姜士武猛地掷下笔,案上镇纸一颤,龙颜顿沉。他本就年轻气盛,一听是太后之意,又觉皇后也在疏远自己,当即怒火上涌:
“雨露均沾?朕偏不!朕爱居坤宁宫,便居坤宁宫,何需旁人多言!连你也来赶朕?”
皇后一惊,连忙俯身:“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姜士武冷笑,“你也觉得朕该日日去那两位侧妃宫中,才算合你心意?才算顺了太后的意?”
皇后素来八面玲珑,此刻也不由心慌,低声解释:“臣妾只为陛下江山安稳、太后安心,并无半分妒意,亦无半分逼迫之心。”
“够了!”
姜士武拂袖而起,语气带着少年意气的执拗与火气:
“你们一个个,都拿祖宗规矩、江山社稷来压朕!这皇帝做得半点不自在!”
他越想越气,想起自己本不是储君,只因同胞三哥——昔日定王遭人暗算,重伤致残,这才被推上皇位。一路步步惊心,如今连宿在何处、宠信何人,都要被管束。
母后那边本就常以规矩约束,如今连皇后也顺着母后的意,他心中顿生孤愤。
“朕不在这里受气!”
姜士武披上衣衫,根本不听皇后劝阻,怒声道:“备驾!出宫!”
聆安在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陛下,夜深露重,此时出宫……”
“朕的话,你也敢不听?”
聆安不敢再劝,只得匆匆备车。
姜士武怒气冲冲,径直往定王府而去。
——唯有定王,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是这世上唯一可以不加掩饰、直言心事之人。
车驾深夜抵达定王府门前。
王府下人见是御驾,慌忙通报。
不多时,定王拄着拐杖,由侍从扶着缓步而出。他腿疾未愈,步履微跛,神色却沉稳温和,一见姜士武满脸怒容,便知宫中出事。
“陛下深夜驾临,可是受了委屈?”
姜士武一见兄长,满腔火气顿时泄了大半,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委屈与愤懑:
“三哥!宫里那群人,一个个都来管朕!母后训朕,皇后也劝朕,要朕雨露均沾,不可长居坤宁宫!朕不过想图个自在,竟也不行!”
定王轻轻一叹,扶着拐杖,慢声道:“陛下息怒。母后与皇后,皆是为大局着想。”
“朕不要大局!”姜士武握拳,“若不是你当年遭人暗算,伤了腿,这皇位本就是你的!朕是赶鸭子上架,如今连半点心意都不能由着自己?”
定王望着弟弟,眼中疼惜与无奈交织,轻声劝道:
“陛下既已登基,便是天下之主。一时意气,解决不了半分事。你信臣兄,便静下心,听臣兄一言。”二人入内堂坐定。
不多时,廊间传来轻快脚步声,一个眉目清俊的孩童快步而入,约莫七八岁,行礼规规矩矩,眼神却亲近明亮——正是定王世子,姜绥焱。
“绥焱,参见陛下皇叔。”
姜士武一见这侄儿,心头火气先去了三成,伸手将人揽到膝边,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绥焱乖,这么晚还未睡?”
“等着皇叔。”姜绥焱仰脸笑,“父王说,皇叔心里不痛快,绥焱陪着皇叔。”
定王看在眼里,轻轻一叹,挥手令下人退去,只留他们叔侄三人。
姜士武见四下无人,满腔憋屈终于倾泻而出:
“三哥,我实在忍无可忍!母后日日拿规矩压我,说我专宠中宫,要我雨露均沾;皇后也顺着母后的意思来劝,连你最清楚,朕只是图个心安,愿宿坤宁宫,何错之有?”
他一拳轻叩案几,年少气盛,眼底尽是不服:
“若不是当年……这皇位本就是你的!我不过是捡漏,如今连宿在何处、亲近何人,都要被人管束?这皇帝,做得有何滋味!”
定王神色平静,目光温和却有定力,声音轻缓如春风,字字通透:
“陛下,臣兄一身残躯,早已无争储之心,能安守王府,已是万幸。陛下承继大统,是天命所归,亦是宗庙之望,不可再轻言这话。”
他顿了顿,智谋尽显,一语点破要害:
“母后训你,非为苛责,是怕陛下专宠一人,惹前朝非议,动摇宗室之心;皇后劝你,非为疏远,是她八面玲珑,知后宫不安,则陛下不宁。她是中宫,不得不顾全大局。”
姜士武沉脸不语,手却轻轻抚着姜绥焱的头。
姜绥焱乖乖靠在他身侧,小声道:“皇叔,父王说,做君主要忍,也要懂。父王也说,陛下心里苦,绥焱懂。”
定王眸中柔光一闪,继续劝道:
“陛下与皇后情深,是后宫之福,可雨露均沾,不是薄情,是制衡。册立两位侧妃,本就是安抚朝臣、稳固根基之举。陛下只需稍稍移步,不必动真情,便可安太后之心、稳前朝之势、全皇后之名。”
他语气轻淡,却句句切中要害:
“一时赌气离宫,只会叫人趁虚而入,叫暗算臣兄的那些人,暗中偷笑。陛下若真要护着心中在意之人,便要先稳住大局,手握权柄,再随心所欲,不迟。”
姜士武猛地抬头,望着自家兄长通透如月的眼眸,一腔怒火渐渐化为清明。
他自幼便信服这位三哥,智谋无双,一言便能点醒迷局。
“三哥……朕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朕这就回宫。”
定王微微颔首:“陛下能听进劝,是天下之幸。”
姜绥焱从他膝上滑下,拉住他的衣袖:“皇叔莫再生气,绥焱等着皇叔下次再来。”
姜士武弯腰,揉了揉侄儿的头顶,眼底已是一片温和坚定:
“好,皇叔答应你,往后不轻易动气。”
夜色渐深,帝王御驾折返皇宫。
方才负气而出,此刻心定如镜。
定王扶杖立于廊下,望着远去的车驾,轻声一叹。
风光霁月之下,藏的是为弟筹谋、为江山安稳的一片深心。
夜色沉沉,帝王负气离宫,一母同胞的兄弟相对。
深宫的规矩、帝王的憋屈、暗藏的旧怨、未清的暗算,全都缠在了一起。